洞门一开,天光乍泄。
那串嵌在黄土里的脚印更是明显,李昭昭蹲下身比划了下,摇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县令人高马大,身长目测也有八尺,可这地上的脚印纤细小巧,根本不可能是他留下的。
难道....昨夜踏入地窖的不是县令?
而是凶手先杀了他,再将县令的尸体背进地窖?
但若是孤身一人背着另一人,又如何做到将他悬挂在这么高的横梁上。
踩着木箱子上去显然成功概率为零。
她不断设疑,又不断反驳自己。忽然庙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断:
“舅舅!我的亲舅舅啊!”
薛临扬跑得衣冠歪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狂奔过来,一眼望见仰面平躺的县令,噗通一声跪下捶地,哭得肝肠寸断。
他转头看向裴渊,厉声控诉:“你们凭什么扣着我舅舅的尸身不放?!官驿的人说你下令不许任何人把尸体带回去!”
“人死为大!难不成我还要等你们慢慢破完案子,才能给我舅舅办丧事?到时候尸体都腐了,搞不好头七都过了!大理寺安的什么心!”
任由他撒泼哭闹,李昭昭只当没看见,平静问道:“你这几日身在何处?可有人替你证明?”
他啐了一口:“本公子这几日都在清河县,不是被他禁的足吗?瑞丰号重新开张,自然忙着清点货物,满城百姓皆可为我作证!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本公子泯灭人性,亲手杀了自己亲舅舅?”
“倒是你们二人一路追踪我舅舅,昨夜的破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就只有你们二人知道,你俩难道不是本案最大犯罪嫌疑人吗?!”
“仗着大理寺滥用私权,冤枉忠良。信不信本公子上报京城,参你们一本!”
啪——
展鹿一巴掌甩过去,吹着手掌:“老子最恨倒打一耙的聒噪之人,再敢叫嚣,先拘了你。”
薛临扬捂着脸,转身就被几人架回官驿,连同县令的尸体一起严加看管。
此地地处远郊,驿站周遭只有寥寥三两家临街小铺。出了官驿,三人腹中空空,就近寻了处食铺。
屁股还没落座,展鹿便熟络得当自己家似的:“小二,上好酒好菜!”
被对面的裴渊瞪了一眼:“办案期间,不可饮酒。”
“帮你盯薛临扬这么多天,还不好好犒劳我?”他眉眼一垮,立马回呛。
李昭昭听闻此言,也立马斜了裴渊一眼:“你早知道薛临扬不在场,为何还不拦着我质疑他?”
“哎呀,嫂子。要是拦你,我们怎么激怒薛临扬,让他呆我们眼皮子底下啊。嫂子还是乖乖验尸吧,断案这种事还得靠我们。”
说着就朝端着酒菜的小二招了招手。一碟接一碟,转眼就摆满了一桌荤素佳肴,酒香袅袅扑鼻而来。
口水直流三千尺,展鹿迫不及待就要动筷。忽然咣当一声,一只靴子砸在桌上。
臭气熏天,他捏着鼻子,连连作呕:“你偷拿人家靴子干嘛?”
“别着急吃啊,展兄弟、最年轻的展司直。这能打探到来处吗?”
被他俩摆了一道,李昭昭就要立刻摆回去。
偏这主儿耳根子软,随便扒拉了几口,抢过靴子就一溜烟儿不见了。
“你这哪招来的人啊,风风火火,还有点神经质。”
裴渊看向门口,低低笑了声:“习惯就好。他人挺好的,自小混迹市井,游走四方,最擅追踪、打探消息。有他在,我们也省力些。”
两人菜没吃几口,这人又风风火火回来了。手里拎着靴子,身后还跟着个满脸局促的中年男子。
正是这带闻名的靴匠赵老蔫。
“这靴子,是你亲手打的?”李昭昭确实“省力”地问道。
赵老蔫左右端详,翻到靴掌时一眼就认了出来,就是他的独门手艺,当即点头如捣蒜。
他满脸费解:“这靴子是小人给县令打的,但还是上个月的事了,当时他嫌紧,就没要。这怎么穿他脚上了?”
“可能是凶手的。”裴渊觉得行凶后穿在县令脚上,为混淆视听也不是不可能。
李昭昭当即反驳,她推理过一个清瘦之人不可能背着如此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如履平地,更别提还要挂尸在十几米高的地方了。
地窖里一定还有线索被遗落了。李昭昭打算再去一探究竟,可能还有新发现。
刚跨出门,方才尚且明朗的天色,骤然转阴。狂风卷着水汽远远扑来,斗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眼天地间一片雾白。
店小二见状,连忙撑着把油纸伞快步追出。一看三个人立在面前,裴渊一手接过竖在与李昭昭中央,将身旁的展鹿往后一拉。
展鹿:“......”
望着雨幕中的两人,无奈摊手。
这雨下得急,大半伞面都倾在李昭昭一侧,裴渊肩头很快湿透。她一路看着沿途经过的物事,全然注意到。
突然眼前一亮,拍了拍裴渊手臂,示意他蹲下。
“我们试试凶手怎么背的县令。”说着,就跳上裴渊的背。
她一路回头看,两道极深的脚印留在身后,哪怕此刻暴雨如注,都来不及冲刷下陷的痕迹。
所以地窖内的那串脚印只可能是凶手一个人的。
裴渊一路背到地窖门前才将她放下,撑着伞陪她细细查验锁孔。
经由一场大雨冲刷,痕迹变得清晰可见。之前从没注意到的锁孔边缘,赫然显露出几根发白细线。
切口平整利落,只能是有人用坚韧的割线拉扯割断的。
“我知道凶手怎么离开的地窖了。”她对裴渊说。
“凶手行凶后,背着死者走入地窖,悬尸布局。离开时,用牛筋线穿过锁孔,套住门栓,从门外借力拉扯,带动门栓落槽反锁。最后用力拽断细线,逃脱这座完美的密室。”
“那为何脚印是一个方向?”
“很简单,离开时倒着走出去。”
走进地窖,李昭昭仰头望着横梁,现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没解决,那就是凶手怎么把县令挂上去的。
没有磕碰,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徒手攀爬绝不可能。
如果凶手踩着梯子登高,待将尸体挂上横梁后再把梯子撤出去.....
“不可能。”裴渊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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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梯子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断裂,凶手必会从三四层楼高度摔下,不死也多半残废,留下的痕迹更多,他不可能如此冒险。”
李昭昭点了点头,也认可他的说法。
排除下来,只剩一种可能。
那便是凶手和他们一样,从破庙里掀起青石板,将尸体从洞口垂直悬吊落下,再在横梁处打上水手结固定。
荒谬,荒谬至极。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难不成凶手当晚真趁他俩睡着时作的案?
这念头更显得他俩宛若智障。
雨势未歇,日头一下西山。地窖内迅速暗下来,视线越来越模糊,查案更添难度。李昭昭眯起眼,下意识地想问裴渊借火折。
就在这时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转身就朝着门外飞奔出去。
一路奔一路找,直到在一处木屋前才停下。李昭昭长出一口气,她记得先前裴渊背着她走来时山道旁就有这么一处小屋子。
本来未曾在意,但想到凶手也是天黑作案,他要在更幽暗的地窖内完成悬尸、打结、锁门,必然也要烛火照明。
所以如果当夜有人拿着烛火往返,一定会有人看到。
而这整条山道上,恰好就这一户人家。
几声叩门之后,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探出头来,同时飘出来的还有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味。
“二位官人、娘子,雨夜登门,可是有急事?”
“我们查案路过,想问娘子几句昨夜见闻。昨夜入夜之后,你可曾看见山道上有人经过?”
娘子闻言思忖了下,轻轻摇头:“不曾见过。我昨日炖了一锅肉,炉火熬煮了整整一夜,一直守在灶前,这山道本就偏,昨夜更是半个人影都无。”
“当真吗?那这几日,可见过什么行迹异常之人?”
娘子见她仍不死心,沉吟片刻后想起一事:“昨夜确实无异常,不过几天前傍晚,倒是有人来问过路。那人身形不高,倒背着另一个睡着的人走了一路。”
李昭昭眼前一亮:“可看清样貌?”
又摇了摇头:“那人带了个面具,浑身遮得严严实实。”
“你如何确定他背上之人是睡着的?万一....”
娘子反倒想起什么,笑道:“那背上之人呼噜声震天响,隔老远我就听得清清楚楚,怎会出错?要么这人睡得沉得很,要么就是喝得酩汀大醉,不省人事了。”
看到拧眉沉思的二人久久不语,全然不觉淋成了落汤鸡,索性端出锅内刚炖好的几块肉,盛在小碟中递了出来。
“雨夜天寒,二位大人查案辛苦,尝尝我炖的肉垫垫肚子。”
肉块色泽油亮,还冒着热气,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馋虫很快勾起两人食欲。
那皮肉炖得酥软,轻轻一夹骨肉分离,一口塞入,裴渊连连称赞如此入味,果然是熬煮了一夜。
“那是自然,我们小本生意,只有火候够了,酱汁才能渗入这肉啊。”娘子边笑着点头边把炖肉的小锅继续放在炉上热着。
火候够了....就会入味.....
李昭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骤然间想通了凶手如何做到悬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