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河灯那天李昭昭见裴渊簌簌落笔,以为他和青霞镇那些百姓们一样都在为父母双亲祈愿,万万没想到他也是孤儿,再加上这样一张俊美的脸看着自己,一时慌了分寸,嘴比脑子快地自爆了。
可她现在是沈妍,不是李昭昭。
她等着裴渊下一句问“沈家人难道不是你的家人吗”,结果对方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好像在安慰她。
她知道他误解了,以为她是在说沈家待她不好,不愿再认他们为家人。赶紧翻了个身,躲这张蛊惑人心的脸远一点。
阖上眼,不知不觉间彻底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空荡荡的,不见裴渊踪影。
她摸了摸旁边草席,还热乎着,应该没走多久正想寻出去,门轻轻开了。
“醒了?我去河边打了些清水,要用吗?”
两个水桶搁在地上,荡出几滴水珠,李昭昭脑中骤然灵光乍现。
万物皆有存养之规,就像人活着需要水一样。
那这么多的香料自然也需要讲究储存条件,更何况这种顶级香品更经不住半点磕碰、潮湿暴晒。
“可能一直我们都找错了。”李昭昭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此话怎讲?”
“他们不一定要寻一处宽敞场地交易,但一定需要一处通风干燥且阴暗避光的。”
裴渊顺着她的思路继续往下想:“所以,是山洞、古墓之类的去处?”
话音刚落,李昭昭瞥见他额角的汗珠,看似随口一问:“外头很热?”
“嗯。夏末初秋,日头依旧毒辣,打水途中燥热得很。”
李昭昭全然不觉得,她昨夜睡得安稳,醒来已日上三竿,通体舒爽。这破庙四面透风,却偏偏隔绝热气,与外头的骄阳是两个天地。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在庙中四处兜转,抬头观察着四周围墙,时不时又敲敲墙面,凑近细听。
“怎么了?”
“不对劲。这荒山破庙,依山而建,本该阴冷返潮。可你看这里,墙皮无半点发霉,地面干爽无比。”
她说着,顺势蹲下身,轻轻叩击脚下的青石板。
“咚咚”,一阵闷闷地空响,好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两人对视确认,这庙下面一定是空的。
此地虽偏远,到底还算清河县地界。这县令只需寻一个年久失修的由头,便可将这处破庙封禁,再暗中派人从庙内往下挖出一处地窖来。
上面铺回青石板,无人会多瞧一眼一座荒山破庙,更无人会想到底下另有乾坤。
裴渊当即抽出腰间佩剑,嵌入脚下有一块石板缝隙,用力往上一撬。
“咔哒”一声,石板松动,半边被掀开,露出一张黑漆漆的洞口。
俯身看下去,一股寒凉扑面而来,夹带着几缕幽幽的果蔬香气。李昭昭捡起脚边一块小石头,扔了下去。
隔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微弱的回响。
很明显这里就是那县令准备交易的藏香之地。
“走,下去看看。”不等她犹疑,一只手揽过腰肢,瞬间两脚离地。
骤然失重,李昭昭赶紧闭上双眼,只感觉到风声疾速刮过耳畔,转眼便踩在了地面上。
她大声喘着粗气,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迅疾吹亮了根火折。
光影扫过去,四周皆是被修得规规整整的黄土,她稍稍松了口气,缓缓从裴渊怀中滑下来,举着火折准备向上看。
结果先看到的是两只悬在半空的脚。
一道身着官服的人影直挺挺挂在两人头顶上,双手垂落,脖颈被吊挂在十余米高的一根横梁上。
一张苍白的脸低着正看着他们,死者正是县令。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挪步,低头看除了落地踩出的两道新脚印,只有悬尸正下方的留着一串脚印。
“只有一个人进来过,应该是凶手的。”李昭昭看着方向统一的脚印断言道:“而且我们一直在上面,凶手不可能撬开石板从上而下作案。”
那么凶手是如何做到把尸体挂到十几米高的横梁上的?
裴渊仍抬头看着悬尸,推演着各种可能。地窖内唯一能让人登高的方法就是四周几只木箱子,里面应该放着这几年他们偷藏的赃物。
他努力将木箱子堆叠起来,但越往上叠重心越不稳,只是叠了五六个就摇摇欲坠。
“我来试试。”李昭昭想着若是凶手清瘦也未必不能完成,便自告奋勇边抓住木箱扶手边借力逐级爬上去。
但爬到第四层时的双腿就已剧烈发颤,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歪了出去。
就在刹那,手腕被一只大手紧紧拽住。
“嫂子,手好凉啊。”
一张俏皮明媚的脸从木箱另一端露了出来,龇着牙冲她笑着。
下一秒就被另一只大手一掌拍开,被裴渊狠狠瞪了一眼。
三人落地,这人又冲到李昭昭面前:“方才失礼,嫂子莫怪。之前忙着帮他查案,都没能得空参加你们婚礼,只见过嫂子画像,真真百闻不如一见啊。”
“帮他查案?”李昭昭看向裴渊。
“大理寺司直,展鹿。”裴渊替他自我介绍,又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此人笑得没心没肺,补了句:“是最年轻的司直,展鹿。”
李昭昭掩着笑也想捉弄捉弄他:“好啊,那就劳烦这位大理寺最年轻的司直再搭把手把县令拉上去吧。”
听完,裴渊也笑了,撞了下展鹿,做了个请的动作。
三人抱作一团又飞身钻过那洞口回到破庙内,瞄准那挂尸的位置将周围的石板一块块撬开。
向下望去,恰好可以看清横梁上的尸体。
李昭昭摸着死者颈后的绳结,这种结法极为特别,一圈圈打死,垂死之人只会越挣越紧,很明显不是寻常百姓会打的活结。
“是水手结。凶手应该常年行船漂泊,靠水谋生。”
“瑞丰号的香品都靠码头搬运卸货,清河县会打这种绳结的人不少。”
小小绳结显然确认不了凶手身份。人命关天,裴渊将长绳打了个圈抛了下去套上尸身,与展鹿二人一前一后合力牵拉,瞅准时机拿着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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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把水手结绞开。一番气力后,尸身终于平躺在庙堂内。
李昭昭立刻上前轻触死者肩背、四肢的皮肤,发青僵冷,还没完全形成尸僵。掀开衣袍,尸斑浅浅浮于腰腹后侧,短暂按压之后还能褪色。
“死亡时辰不长。看尸僵与尸斑的状态,应当是昨夜遇害。”
她边说边顺着尸身从上至下仔细查验,解开外袍衣襟,翻看各处皮肉。体表完整无外伤,周身唯有颈后一处发紫的勒扼痕迹。
“死因应当就是这水手结勒压窒息而亡。”
“勒压窒息...难不成这县令上吊自缢死的?”展鹿忍不住开口。
“不会,这么大一笔买卖他不可能想不开自尽。”
“那难不成凶手先勒死的他再挂上去的?”
“先勒死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怎么挂上去呢?”李昭昭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同他耐心解释,眼神却被一双发白的手吸引了过去。
只见尸体双手攥着拳,指节绷得发白,像是临死前仍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她用力一点点掰开指骨,一抹亮色嵌在指缝里,凑近嗅闻有一股油漆的锈味,应该是某种涂色颜料。
另一只手也被掰开,藏着一小撮香粉,应该是清点香品时沾上的。
这么多上等香品一个人就算熬三天三夜也清点不完,所以昨夜进地窖的一定不只县令一人。
现下唯一了解县令行踪的只有官驿那些同他一起来的仆从们。
三人立刻前往驿站,当即传唤了驿卒与县衙仆从们,结果令他们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所有人的供词都说县令昨晚就是一个人来的,只说是担心这批香品实在贵重,怕清点有误,要再去仔细核验一遍,随后便孤身离了驿站。
展鹿一听,先暴跳如雷:“你们串通好的吧!这么多箱怎么数得完!”
一名仆从被问得一头雾水:“县令担心香品受潮,命我们下榻当晚,就将这些箱子搬进去并清点完毕了。大人问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昭昭:“难不成这地窖还另有暗门?”
“对啊,你们没注意到吗?我就是从那扇门进来的啊。”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两副同款无言以对的无语神色。
这么关键的线索,此人竟憋到现在才说。
展鹿双手一摊,一脸无辜:“这可不能怪我啊,你俩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我还以为你俩从暗门进来发现的这人死了呢。”
裴渊白了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语带警告:“还不快带路。”
两人跟在他后头,越往里走身旁两侧草丛越来越高,直至来到一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岩壁前,展鹿驻足,绞开一整面墙的杂草才露出那扇暗门来。
初极狭,才通人。李昭昭被挤得够呛,更觉此人甚怪,不禁发问:
“这破庙明明有处这么大的正门,你怎偏偏爱走这刁钻小门?”
轻笑声从前方悠悠传来:“习惯了呗,本司直查案从来不走正门。越是偏,越是容易听声辩位。再说了,昨晚听到这里有动静当然选个近的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