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案声渐渐小了,红布撤下,每张长案上都放着一只铜炉,底下垫着隔热薄片,每只炉内盛着一撮香粉。
第二轮斗香则为隔火,意为隔岸观火。直白来说就是炉底燃炭但用隔片封火,香粉只凭余温慢蒸,香客们需隔三尺之外闻其香韵,凭机敏的嗅觉辨出香材品类。
为顺利挺进第三轮,李昭昭决意亲自上场。
别说三尺,寻常人哪怕一头扎进香炉也难辨一二,李昭昭低头凝神,细细品味,炉中香品起码调和了数十道材料,还混杂着院内种的几种花的气味,真可谓乱香渐欲迷人窍。
可乱香偏生碰到李昭昭,片刻间她心中早有定论,抬手从容落笔。
“本轮唯一全对者:沈姑娘。恭喜这位景州来的公子顺利晋级第三轮。”
主事娘子移步下来领了二人便要去别处,李昭昭心中纳闷她方才趁第二轮空隙早摸透了这瑞丰号的格局,并没发现还有多余空地能进行比试的。
然而一踏上瑞丰号顶楼,才知别有洞天。这里还额外修了处暗道通往阁楼,俯眺下去楼下是清典雅致的后院,阁楼却是奢华人间。
整层楼阁通体皆是雕花楠木,连片的锦绣花灯悬于檐下,璀璨灯火打在两侧一根根梁柱上,映出数百条活灵活现的锦鲤。
一路踩在绒毯上,竟听不到楼下一点声响。
裴渊边拍手高呼“阔气,太阔气”,实则开始腹诽不知哪位投资建的这瑞丰号,出手何等阔绰,与他上书的清河县大相径庭。
苛捐杂税下百姓苦不堪言,有人解决温饱,有人黄金万两。这些的人钱袋子真的干净吗?
“听说历年月赛,第二轮过后总能余下五六个斗香客同台竞技,今夜既仅剩我一人,敢问是否直接见到各位斗香娘子?”
“公子有所不知,今夜并非无人。本届斗香大会有直通特例,上月卫冕榜首薛临扬,已蝉联多届斗香魁首,他免了前两轮比试,将在第三轮与公子一较高下。”
主事娘子只当这位纨绔子弟急了,加快脚步直到听闻靡靡丝竹小调才停下。只见曲水中莺歌燕舞,几名女子轻裙散发,看到贵客入座赶忙前来奉茶。
面对着是一扇薄帘,隐约可见里头人头攒动,都在服侍座上一人慵懒品茗,此人正是薛临扬。
“第三轮斗香:试意。”
主事话音刚落,水幕后缓步走出数位香肩毕露的女子,一人捧着一只香炉坐在曲水前。
这便是瑞丰号的几名斗香娘子。
几人香炉置于面前,同时齐齐俯身,将裸露的手腕贴近炉口,任由袅袅烟气缭绕肌肤之上,气流顺着肌理游走。
刚起的炉灶冒着猩红,烟气滚烫,白雪般的皮肤刚触到烟气便变得通红,可这几名女子面不改色,静静端坐着。
奇哉怪也,前两轮这主事都宣读完规则方才比试,这一轮倒直接叫他们看这些女子以身试香。裴渊汗毛直立,忍不住别过头去,猛然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李昭昭不见了。
侍女们相互对视,纷纷朝他摇头,她们也没发现她不见了。
与此同时,一人猫着腰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绕到后头静室,寻着静室挂在外头的木牌一间间摸过去,上面写着每位斗香娘子的名字。
九娘。
找到了。
确认周遭无人跟踪,轻轻扣住门沿,借着缝隙缓缓擦身而入。屋中女子正擦着炉灰,听到声响骤然回头。
猝不及防看到张陌生面孔,喉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张口惊叫,却被这人一把捂住口鼻。
“别喊,我不是害你的。”
待九娘不再挣扎,李昭昭才松开掌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福的?”
“不认识。”
“你确定?”
“确定。”
这回答显然出乎她意料,她不知道为何她否认。灯影落在九娘脸上,五官虽说端正,只是实在瘦得过分,面颊凹陷,李昭昭搭上她的肩时都感觉只剩身骨头架子。
她不敢直视李昭昭双眼,一直低着头,手指紧紧抠进炉洞里又确认了一遍: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认识此人。”
美到极致则成鬼态,只是面前女子像一只刚粘好的花瓶,多碰一下就又要碎了。
除非,她也和她们一样。
李昭昭猛地将她袖口往上一撸,果然印证心中猜想。
纤细的手腕上层层叠叠旧疤新伤,有些甚至还在溃烂发白。
这就是方才她寻借口更衣溜出去的原因,曲水池中的那些娘子试香时露出的半截手腕上也是如此斑驳。正厅离得远李昭昭看不太清,现下彻底清明了。
高温烫伤形成的疤痕一般是凹凸不平,边缘极不规整,这些创口形态浑圆,大大小小印在皮肤上,新形成的还渗着灰白汁水。
她们都中毒了!
九娘一把推开李昭昭,拉下袖口就又要喊人。门外遥遥传来熟悉的主事声音:
“第三轮试局,二位公子各执一分,难分高下。请九娘子携炉入局终试!”
随即响起侍女们迈步前来候迎的动静。
来不及细想,九娘理了理鬓发,刚撑起身的一瞬,一阵眩晕,四肢软绵无力。眼前一黑,身子重重前倾,径直瘫趴在案几之上。
她双眼迷离,望着李昭昭:“你…是你…”
再推开房门时,一名覆面女子聘婷走出,手持着香炉朝侍女们颔了颔首,俨然就是众客久候的九娘子,看不出一点破绽。
灯火依旧,竹声流转,李昭昭在数名侍女们的簇拥下站于池中央,抬眸朝高台上一左一右莞尔一笑。
裴渊一眼就认出了她。
身姿纤柔可拟,裙衫素净可仿,可面纱上的一双锐眸世间难寻。更何况每日与她同进同出的“枕边人”,裴渊万分笃信此人就是李昭昭。
以身入局,真是疯了!
可对面的薛临扬终于有了动静,方才两轮试香此人皆是命侍女代为传话,岿然不动。现下隔着帘纱刚瞥见入场的人影,嘴角一弯,随即抬手吩咐:“卷帘。”
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看来也是为一人而来。
两位侍女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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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撑杆挂起一盏琉璃灯。在薛临扬这里,卷帘的意思是点头灯。
头灯一亮,被选中的斗香娘子需褪去外衣,以身承香。身上血脉最为翻涌,比起手腕更能发挥上等香的韵味。
李昭昭面色平静,抬手就解开裙边系带,罗裙滑落,手腕间露出好几处深深浅浅的圆疤,与那些斗香娘子一般无二。
里衣清透,头灯更是照得腰肢柔韧,春光乍泄,如一块美玉镶嵌在池中央。
她平卧在一块玉石之上,卷起里衣放在胸前,露出一截腰腹,取过薛临扬的上等香,轻轻放置在肚脐眼上。
那香一遇热,登时腾升起缕缕青烟。一路笔直朝上,竟遇风也不散,顷刻间全场漫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柑橘飘香。
众人如痴如醉,双眼迷离仿佛三两佳酿下肚,无人注意到高台此刻剑眉倒竖、瞪圆了双眼的裴渊。他根本没有心思去品什么前调后调,一心只想让李昭昭穿上衣服立刻跟他走。
“点灯。”
只有比过薛临扬的头灯,才能远离这腌臜之地。
侍女们纷纷上前,准备接另一位财神爷的银票。可里衣都掏遍了,他愣是凑不齐点头灯的钱。
第二轮斗香时两人光顾着撒钱造势,当下只剩几张毛票。裴渊心中怒骂,钱到用时方恨少,眼睁睁看着主事摇起银铃宣布他落败。
薛临扬理了理衣襟,步子迈得轻快,径直走向曲水池。俯身,一只手环住李昭昭腰背,当众将她横抱起来,偏过头朝裴渊嘴角一扬,一副终究抱得美人归的姿态。
全场掌声雷动,薛临扬心头愈发快意,转身匆匆将美人送入一处暗门。
此处乃瑞丰号特意在阁楼深处修建的暗房,也是他与九娘每月十五缠绵之榻,说缠绵其实不太准确。九娘与他遇到的那些青楼女子不同,卖艺不卖身,自有一番清高在身上。
他认识九娘不算短,除了听曲赏舞,偶尔也谈谈心。
每次听她谈起身世来历,又如何做的瑞丰号香魁娘子,久而久之也曾心软过,萌生过想为她赎身的念头。
但所谓千金之下难买真心,一个图财一个好色,薛临扬连续花了近半身家财蝉联多月才泡熟的人儿,今夜便是拿下她之时。
美人刚放上榻,他急不可耐地揭开面纱,结果....
当场愣住。
面前女子眉清眼锐,不似九娘胜似九娘,半含笑半含泪间又生出几分娇媚,不禁令他赞叹:“原来香魁当另有其人。”
倏地起了贼心,朝李昭昭一步步逼近,抬起她下颌便蹭起来,不是她又如何。
揩油正至兴头,轰隆一声巨响,薛临扬被踢翻的木门重重撞到在地,怒不可遏回头:
“哪个不长眼的?”
“她夫君。”
“老子没听过这瑞丰号里头的娘子哪个成婚了的!”
话没说完,裆口又被裴渊踹了一脚,吃痛滚在一边冷汗直流,没多久便昏了过去。裴渊脱下斗篷迅速给李昭昭披上,迅速带她离了此地。
走前两人默契地朝昏死之人裆口又补了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