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中秋,青霞镇沿街挂满彩灯。晚风拂过,红黄灯影交错摇曳,衬得整座小镇暖意融融。
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几日摊铺叫卖声少了许多,长辈们都等着在外务工的游子们归家共享这一年一度的团圆日。
裴府上下亦是一片繁忙,下人们穿梭院中,一会登高修剪桂树,一会搬来几个青花瓷瓶准备插花。
秋风扫过,一条条绯红浅金的缎带随风飘扬,桂花簌簌落地,惹得满院清香。
房内却是另一副光景。陈设简朴,床褥、床帘皆是素色,这几日侍女抱着新被褥想给李昭昭换上,都被她屏退。
此刻她正对着一桌瓶瓶罐罐出神,从凝香阁出来后她便用细称、火炉复刻滴水沉香,可不管怎么试,始终缺了几味关键药材。
一连几日不眠不休地制香,她全然忘了今日便是中秋,直到一声扣门强行把她拉回神。
门一开,裴渊先是一愣,见她蓬头垢面,眼下挂着两团乌青。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中之物,一只河灯立在面前,灯面上绘着两条银鲤,栩栩如生地摆尾交错着。
“青霞镇码头今夜放河灯,要去么?”
连日对着重叠单一的瓶罐颜色,这抹亮色让李昭昭忽觉倦意涌上,换换心情也好,便答应下来。
收拾完出门时,青霞镇外头已燃起炮竹,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数条纸龙正穿行街巷,伴着震天响的锣鼓唢呐在人群间盘旋游走。远处忽地拍手高呼“好!”,眺看一堆人围在戏台边,台上戏子吊着高嗓,水袖翻飞。耍龙的队伍刚过去,街角艺人一口烈酒喷出,火舌映得半条街通明。
这时两人被什么东西绊住同时停下脚步,低头一看是拿着糖葫芦的几个孩童,稚嫩的脸蛋抬头冲他们笑,笑声脆生生的。
裴渊从袋里抖出几颗糖炒栗子放在他们手心,指了指远处,示意他们往那边玩去。
他故意剩了两颗糖炒栗子,掌心一摊,露在李昭昭面前。可她却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不喜欢热闹吗?
想起她自小被沈家束之高阁,如此苛待,这自私凉薄的一家人定不会逢年过节带她来这些热闹地方。
然则只因她自幼在善堂长大,后又入宫成了仵作,见惯了生离死别,何曾见过这般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人间。
扫过一张张笑脸,李昭昭只觉心里空空落落,她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在这人间又与谁来团圆。
愣神间已被裴渊半拉半牵来到码头,一盏盏荷花灯摆在岸边,聚满了放河灯的人。
“他们在写什么?”
“心愿。把心愿写在河灯上,再放入河中,才算祈愿成功了。”
接过递来的一支狼毫,李昭昭也学着背过身,可落笔不知道写些什么。
她唯一写过的东西就是那本《验尸手记》,上面记着所有她验过的尸体,可惜也应该被烧光了。
若说写心愿,她好像从来没什么心愿。
非要写的话,就愿天下无病无灾吧。
刚要落笔,又想起生前最后验的那具死于非命的尸体,还是写下了“愿天下无冤。”
毕竟病痛灾情实乃天意,横死才是有冤难诉。自己没什么心愿,就为这些有冤难诉的人祈愿吧。
两盏河灯一前一后地被推入河水,李昭昭看着自己的那盏混入星河顺着水流越飘越远,忽觉怀中一沉,一只小巧的木匣子放在她臂弯里。
“送给你的。”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验尸器具。
柳叶刀、镊子、骨尺、探针、细剪,件件打磨得露着寒光。连匣子也是特意做的,有一些空的分格夹层,她脑内已经在想可以放纱布与取样的小瓷盒。
那日为老太爷验尸,她只能用鬓上的银簪,裴渊定是细心注意到了。
“谢谢。”
比起什么鲜花河灯,这礼物更是送到了她心坎上。
她双眸亮晶晶的,还想说些什么然鼻尖骤然一缩,好熟悉的味道。闭上眼又循着香味深吸了一口,笃信就是那日在那挟持她的丫鬟身上投下的香粉味。
裴渊也察觉出她的异样:“怎么了?”
“方才路过的那人有问题。”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人潮中,一个长衫行人正顺着河岸往别处走,那人步履匆匆,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
当即两人不假思索地一路跟着,不远处就看见此人跳上了一艘乌蓬船。
那船静静浮在河对岸,并没有停靠在码头,而是刻意选了处僻静地躲藏。
与其他花船不同,这艘船通体乌黑,没有彩绸装饰,整艘船上连半盏花灯都未曾悬挂。很明显根本不是载人赏玩的花船。
唯恐有诈,裴渊一把拖住想继续往前走的李昭昭,旋即拦下一艘小快船,摸出个钱袋扔给船家,吩咐他跟紧前面那艘乌蓬船。
船家掂了掂那钱袋,面上立马恭顺起来,橹叶一翻,打了个转就载着两人跟过去。
那乌篷船行得极急,很快拉开距离,远眺过去只露一点船尾。那船家也不甘于后,橹桨翻飞,船身劈开浪沫,紧紧咬住乌篷船的影子。
眼看快要追上时乌篷船倏地一偏,隐进大片芦苇丛,瞬间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就在这时,船家二话不说,猛地板转船橹,方向一偏不再追踪,直挺挺斜冲向一段险域。没等二人开口呵斥,他扬手一掌拍灭船头油灯。
四下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扑通”一声巨响,那船夫直接弃船跃入河中,转眼便一点影踪都寻不到了。
小船在水流旋了几圈彻底失控,顺着急流横冲直撞地往前狂奔。水下暗礁错落林立,船底接二连三地重重撞上去,船体剧烈颠簸摇晃,李昭昭一个没扶稳,随着震荡狠狠掼向船壁,肩骨一阵钝痛袭来。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脚下漫上来一片凉意,河水顺着船底一个破洞汩汩上涌,舱底很快积起一汪河水,此刻已漫过脚踝。
漏水越来越凶,浪头一遍遍拍打船体,照这般下去,不消片刻整艘船将会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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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
裴渊反应极快,一个跨步上前,一手扣住船舷,另一手捞起身旁的长竹篙。他半伏在船板上仔细观察浪头起落的规律,瞅准间隙将篙杆狠狠戳入水下,竭力抵住周遭礁石,避开撞击,借着水势一点点拨转失控的船头。
几番周旋后,小船终于磕磕绊绊,擦着淤泥,沉沉靠上苇岸。
他搀着双腿发软的李昭昭下了船,岸边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茂密宽大的苇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苇荫里,正停着那艘的乌篷船。
可翻来找去,舱内空荡荡的,早已不见那行人的踪迹。李昭昭见希望燃气又覆灭,沮丧间忽然听到几声咳嗽,循声摸黑过去,只见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船夫蜷缩在船尾角落里,浑身湿透,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着。骤然看见逼近的两道人影,满脸惊恐:
“二位英雄…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只是个撑船的…”
“何人雇的你船?”
“小人不知,小人真不知啊!白日里一蒙面人找上小人,见给的多小人便接了这活。没成想,刚划到半路这客人叫小人继续往前开,自己乘着一叶舢板,钻芦苇荡那处岔河往下游跑了。”
“这下游是什么地方?”
“清河县。这儿离青霞镇有些路,两位若现下划回去恐怕天得大亮了。”
四周静悄悄的,远眺过去连青霞镇的轮廓都看不到了。看来今晚也只能在清河县落脚修整一晚,明早再做打算。
那老船家得了几两碎银,道了声谢便与两人告别了。
按这片市井的地方习俗,今日是中秋团圆时,清河县也应当热闹非凡,即便是入夜街巷总该尚有晚归的行人,街边多少会有点灯火人声。
可这座小县城,街道干干净净,全无庆贺耍乐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一路走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没有一户点灯。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放眼望去,竟寻不到半个人影,仿佛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处处弥漫着阴森诡谲。
穿堂风从沿街一条条空巷里吹来,吹得裴渊忍不住一哆嗦。
他原本还离李昭昭几米远,此刻不知不觉已经挨到她身侧了。脊背紧绷,手指捏着衣袖口,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也皱成了一团。
反观一旁的李昭昭,一脸淡定,步子沉稳。她常年与停尸房里的尸骸打交道,早已司空见惯,此刻若落下个骷髅头她也能一掌拍飞。
身旁的气息愈来愈热,她心中已然明白。
堂堂判官大人,能在激流中仅凭一根竹篙将破船撑上岸,却偏偏是个怕黑还怕静的胆小性子。
李昭昭心里不禁发笑,愣是忍住没拆穿。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一只手自然地虚虚拢在她肘后,裴渊故作镇定:
“本官从未来过这清河县,这里民风甚是古怪,佳节闭户,倒是少见。”
“许是本地的规矩。”
嘴硬之人最忌讳被人拆穿,李昭昭赶紧附和着,倒觉得此人平日一板一眼,怕黑起来倒略添几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