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听到这里,揪了一下裴柔嘉的袖子,“我看这长老也没必要见了,完全是个脑子拎不清。当官的是男人,女人只准进厨房,上不了朝堂,凭何一起担这骂名?”
裴柔嘉呼出一口气,拦住了若曦:“我们就在这里再等等吧,或许长老只是想看我们的诚意。”她又朝着小徒弟道了歉,“若曦年纪小性子直,并无恶意,还请多多担待。”
小徒弟点了点头,便回去禀告方惟一,并把俩人说得话统统告诉了方惟一。
小徒弟道:“任她们在外面大放厥词,怕影响不好。我赶她们走?”
“由着她们吧。”方惟一摇头。
……
到了宵禁时刻,天降下一场大雨。方惟一叫来刚才的小徒弟,询问道:“若水,外面的两个人呢?”
若水即答:“宵禁的钟声响起时,两人便已经走了。”
方惟一摇了摇头,轻轻叹息,翻开了手边皱了边的《敬之集》,里面尽是些不通的句子,字迹亦是歪七扭八。
他脑海中浮现起妻子崔敬的模样,不由得低声念叨:“看吧,早说你不通文理,怎堪做人妻子?”
次日五更天,晓鼓敲响时,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云津道最大的客栈里,一夜未睡的看门伙计,伸了个懒腰,便听见台阶的响动。
他抬眼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位方圆脸的年轻妇人,衣着简约而素雅,宛若临世仙子。倒非夸奖她长相出尘绝艳,而是说她像个假人。后面跟着她的丫鬟。
裴柔嘉手提着一把纸伞在门口等候,逐云与伙计续了两日的房费,随后便撑起了纸伞,护送裴柔嘉出门。
两人走到云水观昨日的落脚点,就这样站在雨中继续守候。
若水清早挑完水,以为今日大雨无信众进观,便稍晚推开门。谁料他推门,便看见昨日的宰相之妻裴夫人。
换作是一般信众在大雨天守候,若水定要接引她们进门。可昨日由于裴柔嘉等人,惹得师父不快。他也不好将她们请进门,只惋惜道:“昨日宵禁时分,师父便派我去找你们,可惜你们已经走了。“
裴柔嘉未露遗憾之色,仅点头致谢:“多谢小师父告知。”
若水说完这话,便重新回到了道观。
逐云小声嘟囔:“昨日我便提议再多等一会儿,说不准那方师父怕宵禁时门口有人惹麻烦,直接请您进去。“
裴柔嘉道:“若并非真心愿意见我们,仅是怕麻烦。我们断不可做道德绑架之事,也不利我们的请求达成。”
逐云道:“那今日我们也如此吗?”
裴柔嘉道:“是。”
“那要等上多久啊。高相怕不是都要等成白骨了。”逐云道。
裴柔嘉探出掌心,接了几滴伞沿坠下的雨水,从容而笑:“慢则一天光景,快则半天。偏不巧这两日下雨,不然一个时辰都用不了。”
*
蓟城所在的京畿道,离云津道治所三会,仅距离百里,自然也下了雨。高家三姐弟因下雨,今早醒来并未冒雨做《鹤形操》,仅是聚在一起用蚤食。
桌子中间摆着三枚煮鸡蛋,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这是昨日高致婉从三合居捎来的金丝麻仁,额外淋上点香油。
家中小弟是吃饭最快的那个,一刻钟他便把饭吃得干净。高致婉看高却恙吃完了,耐心替他擦了擦嘴,便令家仆领他回房。
第二个吃完的是高夹钟,她刚吃完饭便说要出门。
门外雨滴落在瓦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高致婉侧头看一眼雨势:“这么大的雨,还要出门?”
高夹钟答:“比起吃三年素和三年浑浑噩噩,大雨算得上什么苦,岂能阻挡我?”
“好。”高致婉点头,看了一眼她碟子里的咸菜:“这咸菜丝剩了些。”
“粥喝完了,单吃太咸了。”高夹钟回答道。
“正好,叫人都撤走。”高致婉并未有责怪,只吩咐家仆把三小碟子撤去。
高夹钟不解,但也没多问,等会她出门的时候,瞧见高家门口有个人撑着伞。她凑近看伞下人的脸,竟是前日等高致婉的书生张端。
“张生,这么早就在这里?”高夹钟客套一句,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书生天天来高家,昨天好歹天亮了才来,今天怕是五更天就来了。
这怪执着的。
“高大娘子,早。”张端显得拘谨:“实不相瞒,某自幼家贫,昨日嬿晨说可以来她家中借书,所以今日一早就来了。”
高夹钟笑容比天色还阴沉,借书何用?这世道学识渊博未必能中进士。考官只用看一眼考生名字,想到他们父母的名字,就能定了大致名次,连卷子都不用细看。
不过,只要高致婉能坚定不移地喜欢他,别去阻碍别人的好事就够了。
高夹钟想到高致婉的嘱托,笑道:“二妹昨日交代过,若是张郎君想入府,尽管敲敲大门。等有人开门,你直接进来就好。”
张端进了府,瞧见高致婉仍在慢条斯理地舀着白粥,旁边两个座位前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空碗,里面也是白色的痕迹。看上去,他们早上喝了一碗白粥。
他心道外面一直相传高家生活奢靡,其实也只是比寻常人家条件好一点,寻常人家早上一碗碴子粥,他们也不过一碗白米粥。
高致婉看见张端来了,缓缓放下勺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含了一片兰花瓣,随后走到他面前。
她盯着他的肩头,关切道:“衣服湿透了,外面又冷,想到你在外面等了我这么久,我都有些愧疚。是我该动作麻利些。”
张端道:“是我来得太早。”
高致婉把手里的暖手炉递给了张端,和手炉同样温度的掌心,又轻拉着他的手腕,牵引着他离开屋檐。
她好像不怕雨似的,满眼都是笑意。张端不忍心她被雨水淋湿,把手炉还给她,又在她头顶撑着伞。
一把伞太小,尽管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热度,他两个身上用着同一种龙脑香,不过高致婉的香气更淡雅一点。
不觉间他把伞向她一侧多倾斜。等抵达书房时,他肩头的衣料湿透。
高致婉将他送到书房后,差人送来干燥的毛巾和清茶,她从书架里拿了两本书,便往书房后面走,她说道:“我先去里间了。高家人多口杂,怕他们误会了我们,回头对母亲乱说。”
张端点了点头。
他见高致婉离开,深深呼出一口气。
高致婉待他是极好,性情也出挑。她唯一的缺点,大抵是生在本朝最大的奸佞高泉家,可她又和高家人截然不同。她甚至从不奢侈,就像个寻常士族女子。
他听得出来,高致婉今年之后常向他暗示婚事。他也并非对她毫无兴趣,迟迟不肯行动,只是…………
她是高泉的女儿。
张端为了科举,先前拿着文章四处拜访名士,得到礼部侍郎之女婿周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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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识。周实知道他和高致婉交好,便鼓动他找机会混入高家,搜查他们家聚敛的证据,许诺帮他科考行卷。
张端答应了,他也并非不顾及与高致婉的情谊。他也想过假若高家倒了,他在此之前便将高致婉娶进家门,并用一生时间照顾她。
张端转头翻了翻书柜,未瞧见任何可疑的账本,心说高泉其人谨慎,不至于把罪证敞亮放着。也是他想事情太过简单。又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书架后面的墙是空的。
他仔细敲了敲每一堵墙,终于在书架后发现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卸下之后,里头并未藏着金银账册,仅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道德经》。
张端原本以为册中藏有密信,便小心地翻动书页,发现纸面上落着的仅是《道德经》原文,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批注有一黑一红两种颜色。黑色是高泉的批注,而红色……似乎是高致婉母亲裴柔嘉的批注。
——无为而治。1
高泉:
“无为而治”无法令吏洁冰霜。《清》说“上德不德,下德执德2”,可现实是上行下效。
裴柔嘉:
的确,那你能让上“有为”吗?是想脑袋搬家,还是全家陪你流放?
——名与身孰亲?
高泉:
甚爱即大费,若我两者皆想保呢。
裴柔嘉:
贪心不足,当心两者皆保不住。
——圣人亦不伤人。
高泉:
天地不仁,圣人为促成长远大道,眼下牺牲黎庶在所难免。
裴柔嘉:
那就不做圣人,做小人。圣人也好,小人也罢,无非就是个名目。所谓圣道,要踩着白骨,还不如魔道。
大道漫而修远,是利民还是害民,当下无法验证,谁说得准未来能保住几条人命?不如,眼前刍荛能保一个是一个。
——天之道,利而不害
高泉:
信言不美,忠言难入圣听。该如何彰大道?
裴柔嘉:
前述章句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
天下皆知清名为清,浊也。图清名帮不了百姓,惹得圣上生厌,还要百姓陪你吃苦。做奸臣,能使百姓吃得上饭,何恶之有?在史书里,你是奸臣。在皇帝眼里,你比他们更像忠臣。
天道在心,无愧于心,则是顺应天道,何罪之有?
张端看到这里,指尖轻颤,心底也有不可抑制的颤动。他把这册《道德经》合上,重新放回墙后。他也没有继续再寻找所谓证据,倒是拿起正经考试会涉及的书册。
*
未时二刻,云销雨霁。
云水观的屋檐滴答着晶莹的雨滴,那雨滴滑向屋檐下的刚合起纸伞。逐云等得有些心焦,她们出来时走得太急,未来得及带上手炉。
裴柔嘉依旧恬淡而笔直地站在外面。
云水观内走出来一位男子,发髻以一根紫檀木发簪固定在头顶。从他过分沉稳的气质、以及不匹配的年轻隽朗面容推测,约摸而立出头的年岁。若水跟在他的身后。
方惟一的目光落到门口等候的主仆,忽而瞳孔放大。他加快了脚步,跨出了门槛,又走了极为焦灼的两小步,在裴柔嘉面前站定。
“你……你……”他的声音颤抖,常挂嘴边的人突然冒出来,等来的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他定了定心绪,继续道:“怎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