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婉在袖子里握紧拳头,用指甲掐了一下指腹,才内敛情绪,换回从容温婉。
她微微将目光飘远,余光仍瞥着对面。
“怎么样?”右手边坐着的是右仆射裴过的嫡次女裴世念,她靠近高致婉耳边,轻声问道:“你觉得如何?”
高致婉微微倒吸一口气,慌乱撤回目光,心说叫旁人察觉她心思。她拔起肩头勉强拗作人形,瞪圆了黑眼珠,像只偷吃被抓现行的黄皮子,无辜地问道:“什么意思?”
裴世念笑指盘中的花折鹅糕,抿着涂满樱桃色口脂的小嘴,“这糕点好吃不?我怕口脂掉了,若是不好吃我就不尝了。”
高致婉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说糕点,还以为是问她觉得对面的人如何……
裴世念是高致婉表舅裴过的嫡次女,只比她小一个月,今年同样十四岁。
外人都说裴过爱妻如命,纵使妻子多年无子,身边从未纳妾,对其妻所出的两个女儿更视为掌上明珠,尤其是贪食的次女裴世念。
不过,只有裴氏宗亲心里清楚,这份深情全是假象。
裴家有个见不得光的庶子,过去只称说是亲戚寄养的孩子。
高致婉五岁那年,她爹高泉苦于无子,她娘裴柔嘉有心将那孩子过继到高家。谁料裴相不肯让出那孩子,竟撕下了那张深情专一的脸谱,对外公开了这位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那孩子上了裴氏族谱。
这一招,不仅搅乱了裴柔嘉的算计,也让全大幽的子民,看到专一男人的笑话。那之后,另一位长年以专情面目示人的高泉,也开始流连花丛。
高致婉往后七年,几乎没在家里见过她亲爹。
高致婉和裴世念不光有同岁情谊,还是有点同仇敌忾的情谊,两人关系向来亲近。
她听裴世念询问点心,便是点头,“确实好吃。”
话音刚落,裴世念便把盘中点心一扫而光。高致婉见状,拿起手帕替裴世念拭去嘴角的点心碎屑,又替她重新抹匀了口脂。
裴世念吃得心满意足,双手揽着高致婉一条胳膊:“还是嬿晨…..姐待我最好了。”她随后又低声嘟囔:“跟你说一件事,我爹那个私生子,乳名居然和你表字一样。”
高致婉点头,想到刚才那位扰她心绪的男子,也是以这般称呼裴征,她隐约间猜得出来:“那还真是有缘。”
裴世念撇撇嘴,“不同的字,他小字是彦臣,‘美士为彦’的彦,‘臣本布衣’的臣,据说他生母起的。不过他表字是叫伯成。”
高致婉应道:“倒也真是世界之大。”
两人正说着,忽有侍者又端上来一盘花折鹅糕。高致婉疑惑,“这是……”侍者回答:“对面的公子送来的。”
裴世念道:“定是我阿兄。他今日也在席间,还带着他的竹马兄弟来,估计想给我俩牵线搭桥。”
“哪个?”高致婉一早注意到裴征,也猜到她说的与她相亲的那位,是刚才那叫她留心的男子,可她仍明知故问。
“就他旁边那个。”
高致婉假意望过去一眼,试探地询问裴世念,说道:“你可有属意之人?”
裴世念摇头:“没有,但爹娘已经在帮我张罗了。”
高致婉跟着说道:“婚姻大事还是得父母作主,旁的人的话都不得听。”
裴世念没听见,只忽而叹了一口气,“麻烦喽!阿兄的好竹马在对面,一直朝着我们这里看,八成是相中我了。都怪我生得太好看了!”
高致婉正大光明地往对面看了过去。
裴征在和刚才那位惹她心烦的男子交谈。
“这人家世如何?”高致婉问道。
裴世念介绍道:“我哥旁边的是杜潜,他的发小,比咱俩年长三岁。他原先落魄时,做过一阵子我哥的侍读。八司马事件听过吧?”
高致婉愣了一下,这事当年挺轰动,有八位有志之士在朝中搞变法,最后变法失败,这个八个人都被贬谪到远地,永不被复用。
裴世念道:“杜潜的父亲便是其中的杜仁,母亲是齐王府庶妹。”
高致婉记得长姐高夹钟嫁的就是这个杜家,又感慨:“你哥帮你挑了一门不错的亲事,京兆杜家,又搭上了齐王妃。”
“高看了,他和杜家关系拧巴着呢。”裴世念点头:“且他如今在司天台做事呢。司天台嘛,跳大神的地方,能有什么前途?”
高致婉好心提醒裴世念:“司天台今夕不同往日,圣上颇为器重。”
裴世念却道:“或许吧,他恐怕没那个机会喽。他昨晚刚挨了司正训斥。”
她看见高致婉好奇的目光凑过来,便继续说道:“昨晚天空东南方向有青白光芒,随后出现一条巨大青龙。天有青光又有龙,别人都争先恐后向圣上报祥瑞,只有他非说是东南方有大灾。他还说什么天相星为雾所掩而黯淡,恐有贵人蒙冤身死。简直就是妖言惑众。”
“天相星蒙尘,贵人身死”,高致婉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爹高泉身殒正是在昨夜,其尸身所在的云津,正位于蓟城东南方向。
全都说中了。
那么问题来了。杜潜会否已经看出昨晚殒身的贵人正是高泉?亦或者他猜出来了,已将这消息透露给杜家,所以引发了长姐被休一事?
高致婉苦苦思索,未察觉裴征带着杜潜走到她的身旁。
裴世念拽了拽她,随后引着四人互相介绍了彼此。
高致婉看见那惹人心烦的家伙近在咫尺,忙压下心头的不安情绪,若无其事地问了声好。
裴世念询问:“阿兄,你怎么跑来女席了?”
裴征道:“没人管的。这宴会举办的目的,本就是要我们世家男女互相认识,寻找合适的联姻对象。”
裴世念听到“联姻”二字,抓着高致婉袖子躲在她身后,忙道:“我还小,不着急成婚。”
裴征道:“也没让你立刻成婚。”他把裴世念拉回到身边,“对了,晦明正巧有件事,需要与高二娘子谈谈。”
四人走到走廊,裴家兄妹把风。
杜潜朝着高致婉拱手一礼,随后致歉:“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我代杜家向高二娘子赔罪。”
高致婉满眼不解,心说他俩还有什么过节,最多不就是男女之事吗?他看不上她就算了,怎么还带上杜家说话?
她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恼道:“我想杜三郎怕是误会了什么。”
“应该没有误会。”杜潜说罢,看高致婉脸色微红,看似要逃,也不再逗弄她。
杜潜便将今日裴柔嘉带高夹钟去杜家的事,悉数告知高致婉,并说高夹钟最后离开是以和离的名义,嫁妆已经悉数返还。
高致婉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长姐的事,随即松了一口气。还当他是误会自己喜欢他,在这里特意拒绝呢。
婚姻两字,源自“妇家为婚,婿家为姻”1,跟女爱男亲没什么关系,不过是男方家族和女方家族的结合。杜家是高夹钟母亲杜硕的娘家,而高夹钟嫁到杜家不过是为了维持两家关系。
眼看着两家关系要止于高夹钟的和离。杜潜作为杜家人,会来找高家的嫡次女讲和,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
是她自己存的心思不正。
不过杜潜这等世家子弟,生得也不错,应该喜欢不了她这等样样平庸的嫡次女,最多只会关心她貌美的长姐。
高致婉在心中叹息,随后和颜悦色道:“原来如此,母亲已经妥善解决了此事。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劝慰令月姐。多谢告知。”
杜潜忽而笑了,话锋一转道:“刚才在席间,高二娘子时常怒目瞪视在下,连伯成都有所察觉。在下不忍连累娘子清誉,才将高家家事透露给伯成。实在是抱歉。”
高致婉扶着阑干回想片刻,忽而发现自己差点中了圈套。
这人就是故意在撩拨她。方才仅多看他几眼,哪有到时常的地步?况且裴征一心放在亲妹身上,怎会注意她看了谁?
高致婉心里怄气,暗骂此人狡诈。想着自己总得扳回来一局,不能叫他白白把自己耍了,但思前想去,前面几次过招,她都被牵着鼻子走,显得有些无计可施。
杜潜望向渐暗的天空,意有所指道:“昨日戌时天相星落,子时下了雨。这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隔日天亮便云销雨霁了。今日长庚竟愈发明亮了。”
高致婉抬头望天,此刻虽未到宵禁时辰,但天空中已然铺上几颗星子。她以天真的眼神看向杜潜,询问道:“哪颗是天相星?”
她这般提起天相星,其实是想探问父亲的事,想了解他知道多少。
杜潜抬手,指向接近地平线的天空一角,解释道:“到晨间时,那里会呈现六颗星,连线可组成斗形,便是南斗星。在斗柄中间的那颗,便是天相星。”
高致婉顺着他指向的那方观察,除去浓浓云雾,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仅可见一颗明亮的星星。她问道:“这颗极亮的星子又是什么?”
杜潜答道:“长庚星,似有剥开云雾之兆,或许能解厄。”
高致婉点头。
两人聊了两句天文,杜潜前日被司天监训斥,今日原本郁结于心。可见高致婉一双莹润的眸子盯着他,表情认真地倾听,他心间的阴霾散去不少。今日寡言的他,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杜潜不由得说多了些司天台的事,高致婉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杜潜像是得到了鼓励,越说越起劲,连自己喉咙发干都未曾注意。
高致婉笑了笑,摆手向流火要了一碗水过来,由她亲自递给杜潜。
杜潜从高致婉手中接过那杯,两只手距离很近。高致婉手指微凉,幽幽的寒气撩拨,却只差一毫厘碰上他的手指。
高致婉瞧见他抬头看自己,装作不经意地笑了笑。
春风拂动,吹乱她的发丝,她轻轻一捋鬓间碎发,便转头望向天空,好似对这片天空即将发生的事兴趣盎然。
杜潜捧着杯子,杯沿掩住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仅浅抿了两口,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丝毫未觉在别人眼里,他像极了一只逢春展翅的锦鸡。
直到裴征和裴世念两人走来,才打断了两人。裴世念表示宴会已经结束,再过半个时辰,东市就要关门。
东市关门是在日暮的时辰。高致婉想到母亲的嘱托,要她在日暮之前归家,便向三人告别。杜潜盯着高致婉,主动提议道:“那在下送高二娘子回家吧。”
裴征插话:“高二娘子,记得你我也算是表兄妹,虽然出了五服。”
高致婉笑道:“表兄忘记了?我幼年时,母亲常带我和长姐去裴家玩耍。”
“是有这回事吗?”裴征看了一眼杜潜,见他微微点头,便惊讶道:“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高致婉努了努嘴:“那时候表哥只顾着和我长姐玩,总忘了自己亲表妹。”
裴征忙道歉:“是表哥不好,年少难免糊涂,表妹莫要记仇。对了,我也是前日才知晓,表妹的表字和我小字竟是同个念法。”
“也是念作‘嬿晨’吗?”高致婉点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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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缘。”
“是挺有缘,简直天注定的缘分。”裴征转头对杜潜道:“我和表妹的家都在东市附近,我去送她。你家住得远,不那么顺路,就不劳烦你了。”
裴世念想到高致婉竟能耐心杜潜讲解枯燥的天文,猜说高致婉定然心属杜潜,觉得她哥是棒打鸳鸯,便拆台道:“裴家和杜家都在敬仁坊啊,能远到哪里去?”
裴征仍坚持:“那也没有裴家近。”
“哪有阿兄这样的,也得问当事人的意见。”裴世念拽了拽高致婉的袖子:“嬿晨,你想要和谁一起走?”
高致婉看向杜潜,杜潜觉察高致婉的目光,朝她迈进一步,打算接她一起上马车。谁料。高致婉觉察他的动作后,忽而微笑着,以一个极为明媚的眼神打量他,却后退一步,转头与裴征道:“那麻烦表哥了。”
裴世念凹圆了嫣红的小嘴,她惊讶不已,木讷地瞥向旁边的杜潜,却见他自嘲地一笑。
*
四人分别前,相互交换了礼物。裴征负责护送高致婉回家,而把裴世念交给杜潜送回去,似是要给两人创造机会。裴世念自然不愿他拉郎配,杜潜只好自行离开。
裴世念仍觉得不够,索性一赌气,自己驱走裴征的马车,独自回了裴家。
高致婉无奈,叫裴征上了自己的马车,说是顺路先送他回去,自己再返回去。
裴征无奈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护送表妹回家的,没想到最后被表妹护送回家。”
高致婉宽慰道:“我倒是从未试过护送别人呢。从小到大都是家人保护我,能保护别人,我心里有点高兴。”
“高家真幸福。”裴征由衷感慨:“我从小就住在裴家,却游离在裴家之外。”
高致婉叹气,捂了捂胸口:“能感受到表哥的难过。”
她看得出,裴征有些自卑,毕竟以庶子身份捡了漏,生母未知身份,身后没有母族撑腰。而从妹妹裴世念对待裴征毫无顾忌的态度,也能看出他在家中,应是经常讨好嫡母和两个妹妹,地位不会特别高。
他缺少的便是自信。
高致婉给裴征一个笑容,以自豪的语气说道:“表哥可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
裴征并未露出半分欣喜,苦笑道:“最初我的身份也不被承认,父亲对外只说我是借住的堂亲。若非嫡母生不出男丁,面临因无嗣被休的危机,我也不会被父亲认回来。”
高致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所以表哥难过,是觉得自己不被父亲认可?”
裴征道:“我是努力考功名,别说是考进士了,连考明经科都费劲,哪里配做什么继承人。”
“当然配做。”高致婉道:“表哥也不必依靠科举,裴相本就是认可你的,并非无奈之举。”
裴征道:“你如何得知?”
高致婉道:“表哥及冠时被赐的表字,是叫做伯成。”
裴征点头,“这又如何?”
高致婉却道:“表哥尚未过继到杨夫人名下,却使用嫡系排行的‘伯’字。”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一笑。
裴征听罢,沉默良久。这名字是父亲很早就敲定的,原来父亲一直将他视作嫡子,从不是讲究,那些胡思乱想皆是庸人自扰。
等他想明白时,心底压着的大石渐渐轻了。
高致婉又问裴征:“刚才我们交换的礼物,你可还带在身上?”
裴征拿了出来,她送他的一副折扇。高致婉却把折扇夺走。裴征想夺回来,刚向她伸手,却见高致婉从腰间取下一枚手工制作的淡蓝色香囊。
高致婉笑着把香囊放到他手心:“表哥试试这个,这里面是装的是龙脑香,医官说它主解忧散郁。每当我生气的时候,就解下来放到鼻尖清嗅,心情也会舒缓不少。”
裴征拿起香囊,嗅到龙脑香还有高致婉的体温,心绪渐宁。他又看向高致婉,伸手问她要刚才那把折扇。
高致婉娇嗔道:“哪有表哥这等占表妹便宜的?要走我的香囊,还不放过我的扇子。杜潜和世念都只有一件礼物,表哥却有两件。”
裴征想了想,唤奴仆送上一块沉香木,“这个是家中新购置的上等沉香木,表哥还没舍得用,就献给表妹作为交换吧。”
高致婉笑着接受了。
到了裴府门口,裴征下了马车。门童听说是裴征回来,便立刻打开两扇大门。
门口处站着的是右仆射裴过,他披着一件披肩,披肩上落着不少洁白的柳絮,似乎在门口等候许久。
裴征心下感动不已,知高致婉说得对,父亲果然是在意他这位庶子的,回头看向高致婉,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裴过看到裴征回来,松了一口气,“念奴实在不像话,撺掇你去九酝楼,却把你丢在那里。你自小哪里出过几趟门,也不认得蓟城的街道。”
“父亲不必怪妹妹,是孩儿自作主张,惹妹妹不悦了。”裴征道。
“她已经被罚去抄《心经》了。”裴过看着裴征的模样,不由得来气,斥道:“去年就及冠了,别总是这么低眉顺目的。记得你是裴家的继承人,将来你的孩子也会是裴家的继承人。”他又想起裴征敏感,怕自己语气太硬,拍了拍裴征的肩膀。
裴征换作过去,会因为裴过的斥责而伤心许久,现在因为致婉的开导,他觉察裴征对他的关心,只道:“谢父亲教诲。”
裴过又问:“听说今日九酝楼里来了不少贵女,可有彦臣相中的女子?为父明日就去提亲。”
“有。高相的嫡次女,高致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