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柔嘉唤来逐云,贴在她耳边吩咐两句。
逐云点头,转身回了趟府邸。不久后,她怀抱着一个宝匣出府,走到车窗前,把匣子递给裴柔嘉,“夫人,这是您要的全府脉案。”
裴柔嘉打开宝匣,翻出一张写着“高夹钟”名讳的稿纸,留在自己手里,又把剩余脉案放回匣中,递还给逐云:“剩下的你放回远处。我们分头,你带人先去玄阳坊,将我交代你的事做了,之后我们在杜宅聚头。”
她压低声音,不忘嘱咐:“多带几个人,最好精壮能打的。”
逐云领命,再次进府。不久后,逐云从府内出来,身后跟着若干身材精壮的男女家仆,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离开。
裴柔嘉放下帘子,转身指示车夫:“去杜家,不必赶路,稳健些便是。”
车子再次前行。
这马车仅是两马并驾的骈车,马匹也都不是识途老马。短短的一段路,却簸得如履碎石遍地的矿地。
高夹钟瞧向裴柔嘉,见她偶尔抚摸额角,偶尔按了按胸口,应是身子不大舒坦。裴柔嘉身子骨一般,生产二妹致婉后落了病,全家都紧着她的身子。
她看向裴柔嘉,不由得有些担心,关切道:“母亲贵为郡夫人,平日里都坐着驷车,这等车实在不舒服,何不换辆马车?”
裴柔嘉抬眼看高夹钟,放下抚摸额角的素手,解释道:“去的时候不必高调,风风火火只会横生枝节。回来时风风光光,再高调不迟。”
高夹钟会意。无人会注意一辆装饰简陋的马车,而相府夫人的华贵马车走到哪里都会是焦点。高家在蓟城结仇颇多,估计是怕有心之人过去捣乱。
“不过,母亲要我的脉案做什么?”高夹钟继而问道,“证明我身体康健又有何用?”
裴柔嘉道:“没什么用。”
高夹钟不解:“那您这是……”
“孤证不立,单独一张脉案说明不了什么。它以后究竟有没有用,那就要赌一赌了。”
裴柔嘉卖起关子,高夹钟不解,但她觉得母亲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
裴柔嘉到杜宅时,约摸巳时正,杜家男子尚未散班,仍在路途之中。
杜家内宅的话事人为高夹钟的婆母薛氏,她听闻裴柔嘉携高夹钟到杜宅,便亲自出面相迎。
尽管高家失势的传闻在蓟城传遍,然而这事终究没有落实。此刻裴柔嘉仍为二品官员的命妇,是朝廷亲封的郡夫人。而薛氏的儿子仅八品,丈夫官位更是低微,她本身并无封号,终究低裴柔嘉一头。
在裴柔嘉面前,她得藏好不屑和嘲讽,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
裴柔嘉不与薛氏绕弯子,将那封高夹钟的休书取出,轻拍在柏木茶案上,然后缓缓抬眼:“薛娘子,听闻贵府的下人,给我家柳儿送来一纸休书?”
薛氏哑然失笑,她不记得儿子杜善抱怨过高夹钟,且高夹钟极擅生财,母子俩巴不得照顾好这财神爷,怎会突然休妻?
她将那休书端详两遍,说道:“还真是辞瑕的笔迹!具体缘由未知。夫人且宽心,待辞瑕回来后,我问明情况,定会给您一个公正答复。”
裴柔嘉听出薛氏有拖延的意思,忽而提起:“听闻有外边的女子给杜家添了一男丁,约摸三岁。这么大的事,薛娘子也是未知吗?”
薛氏目光微凝,依旧挂着笑:“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在后院呢,柳儿当是见过他的。柳儿身子有恙,子嗣难继。我原本还想着将这小儿挂在柳儿名下。”
她摆出遗憾的语气。
裴柔嘉只是默默饮茶。
一盏茶的工夫,逐云赶到杜家,她进来后朝着裴柔嘉点头。裴柔嘉这才放下茶杯,作疑惑状:“柳儿身子有恙?这事我怎么不知?”
薛氏却道:“可不是嘛!辞瑕重情重义,若非不得已,定不会在外纳妾。”
“你说那娘子是妾?可有昭告天地,向官府备过公文?”裴柔嘉说罢,招手让逐云上前。
逐云递上一张落满文字的纸。裴柔嘉接过那纸,粗略地一瞥,又对薛氏道:“说来,我想起近日有件趣事。”
薛氏端详那张纸,发现竟是拓印的墓志,墓主人正是一位名叫霍小青的女子。霍小青,正是杜善外室的名讳。
裴柔嘉笑道:“这霍小青在墓志铭里自诩杜门霍氏,还是八品妻,八品正好合杜善的品阶。但我想,这八品官应该不是杜善吧,毕竟他有妻子。《疏律》云: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
她的笑容更甚,继续道:“杜郎君是个聪明人,断不会为了外室自毁前程。”
薛氏手心握着汗,赶忙辩白:“没这回事。这霍小青应该是别人家的别宅妇。”
裴柔嘉又道:“哦。这可是大事。官员偷娶别宅妇为违反官规,违者受鞭刑,之后男则贬谪,女则没入掖庭为奴。”
“此风气甚行,就算闹大,也是法不责众。”薛氏道。
裴柔嘉冷眼看她一眼,又道:“虽已蔚然成风,可也仅是到‘民不举官不究’罢了。若民要举,你说皇上会为一个八品官而开先例吗?”
薛氏从袖子里掏出一锦帕,擦了擦额头的沁出的汗珠,只道:“您说的是,男子纳别宅妇,这也太不该了。可女子无后,男方家中总要找出路。”
她忽而又提起:“记得高相家中也有个庶子,母亲乃贱婢所生,现也不在高府。”
“你是说若曦姨娘?她一直住在宅子里,只是后来言语失当,被高相罚去庄子暂时反省,过段日子就回来。”裴柔嘉重拾旧题:“刚才您说我家柳儿身体抱恙,可我不觉得。”
裴柔嘉拿出高夹钟的脉案:“柳儿每年正月初二回家省亲,我都会请太医署的医监为她诊脉。这里是柳儿的脉案,脉案显示,柳儿身子并无大碍。”
薛氏接过脉案时,犹豫了一下。
裴柔嘉使唤逐云又拿来一张纸,“我记得三年前,医监也给杜善诊过脉。”她拿出另一张脉案,按在柏木案上,指尖定在上面醒目的“绝嗣”两字。她的嘴却并未将这两字念出,反抿起两边唇角,冲着薛氏浅笑。
薛氏盯着“绝嗣”两字,瞳孔聚敛,目光里透出恐惧。身侧的茶杯被肘部微微一碰,洒出一点凉茶,沾染了桌面。
她颓然叹气,“裴夫人,你说这件事,我们杜家该如何?”
裴柔嘉收回脉案,命逐云放回盒中,随即笑道:“出了这等事,这姻亲也是无法继续了。我深知,这是杜侍御揣度圣意,觉得高家于他仕途再无助力,便想与我高家划清界限。”
薛氏忙说:“没这回事,您误会了,我是真真喜欢夹钟这孩子,还请您等辞瑕回来,别乱断别人姻缘。”
裴柔嘉没肯听,刚才路上她和高夹钟聊了,高夹钟摆明是早做好和离的心思,只是嫁妆问题理不清才找她帮忙,她万没有凑合人家的道理。
她心知若要和离,恐怕得速战速决,不能叫她找到帮手,于是说道:“我深表遗憾,也不想您为难。可划清界限未必要做绝,您说是吧?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薛氏劝说不得,见裴柔嘉态度强硬,只好忍痛附和:“您说的是。我替他作主,叫他们和离便是。”
裴柔嘉听到这里,才算松了一口气。
大约午时,裴柔嘉才从杜家的宴客厅出来,问逐云:“大娘子的嫁妆单可有带着?”
逐云奉上小册子:“您交代的东西,我全都带上了。顺便九酝楼的郑掌柜遣来一队人马,说是夫人今日用得上。”
“郑掌柜有心了。”裴柔嘉打量一眼高夹钟的礼单,随后递回给逐云,只道:“吩咐下去,现在就搬吧,然后送去裴家,交由我堂兄暂为保管。记得亲自送到他面前,他若不在,就在外面等着。”
逐云心下疑惑,裴柔嘉和裴家关系并不好,为何要把高家的财产送去裴家,但觉得夫人说的总不会出错,便把质疑吞入腹中。
裴柔嘉吩咐完逐云,便沿着回廊走,遇见等候多时的高夹钟。她让高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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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在外面等,没料到高夹钟竟不放心到进门。
高夹钟在走廊里反复踱步,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她心乱如麻,全然不知屋内局势如何。直至见到裴柔嘉步履泰然地走近,她捋了捋发丝,止住不安的步子,长舒了一口气。
裴柔嘉想带她回去,架不住高夹钟一直询问,看起来她心急如焚地想知道,并不打算冷却。裴柔嘉只好将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高夹钟。
正说到脉案的事,她声音戛然而止。
高夹钟听到脚步声,紧攥手中帕子,忙抬头瞧向身后。
有位杜家的男子走来。那男子生得清秀文雅,浑身透着冷气,看起来天生不会笑。事实上,此人的确不爱笑,只对那个人笑。
高夹钟认出了那男子时,微微松开帕子,忙把自己嘴角勾起。
不苟言笑的男子见到两人时,恭敬地行礼:“见过河东郡夫人,见过二嫂。”
“我现在已经不是你二嫂。”高夹钟朝他和蔼一笑,转而向裴柔嘉介绍道:“他是杜家三房遗孤杜潜,字晦明,在族中排行第三,我们都唤他小三。他在司天台任夏官正,兼负责掌推历法,观察气象。他自幼体弱,平日很少出院子,今日真是难得见到一面。”
杜潜没说话,也不肯笑,听到打趣自己的话也不反驳,仿若听着别人的事。
裴柔嘉打量杜潜,额头饱满而颏颔方正,眉眼却生得极清秀寡淡,一张好人脸。他的身子被宽大的官袍覆盖,脖颈较寻常男子粗实。抱拳时,双臂难以完全并拢,宽肩大方地展开,袍侧勾出倒梯形。
此人是练家子,并非高夹钟口中的病弱,装病肯定是藏什么秘密。
罢了,杜家眼下和她高家关系彻底断了,人家的家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杜潜也觉察裴柔嘉打量的目光,努力展现一副教养良好的模样,说道:“裴夫人和高家诸位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杜家出力,尽管来找我便好。纵使婚姻不成,杜高两家情谊犹在。”
裴柔嘉点头。
高夹钟微微挑眉,不言语。
杜潜没有耽搁她们母女太久,他称说稍后在九酝楼有约,便回房歇息去了。不过被他这么一打断,高夹钟也没再追问裴柔嘉,说剩下的情况等回高家再继续说。
裴柔嘉和高夹钟走出杜宅,门口停着高家的华贵马车,而那辆简陋的马车已经停回杜家的宅子里。
裴柔嘉看向高夹钟,这时才说道:“这次我们该风光地走了。”
两人上车时,高夹钟问出自己疑惑:“您问我的脉案,是为了证明杜家的那个庶子并非是杜善亲生的?”
裴柔嘉道:“他是否亲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房需要继承人,需要杜家族长的位置。”
高夹钟点头受教了,高门在意的只有家族的延续。前面他与杜善和离,杜善死活不肯,磨到最后也只拿到一封休书。这会儿杜家肯答应和离,也只是杜夫人不打算让庶子的秘密暴露。
裴柔嘉不知怎的,忽而看向高夹钟,说道:“这位杜三郎,倒是心性不错,也是杜家罕见长着脑子的。以后若有难处,你或许能寻他一助。”
高夹钟眼睛微微一眯,很快回神,抚上裴柔嘉的手背,努力摇头:“柳儿现在只想守着母亲,其他的人或事以后再说。”
她倒也不急,眼下终于与杜善和离,先歇一阵子再觅寻第二春未尝不可。只是……她忽而想到还没出嫁的妹妹高致婉,不由得攥了拳头。
*
未时,日影渐斜。
大幽国正值仲春时节,蓟城郊外春花旖旎。车水马龙,尽是结伴来赏花的世家娘子。
午时过后,多数娘子都已驱车离开,恐赶不及在父兄散班归家。她们却不知自她们离开后,空旷林间的景色更佳,幽逸的香气缭绕舒春亭。
高致婉坐在亭中,指尖轻捻着一枝桃花。
她神情安静,却并未看花,眉头微敛,默默复盘着母亲刚差人送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