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陈怀山站在讲经台上,缓声讲解道,“如何理解这开篇之语?不妨参看《论语》中夫子所说的‘修己以安百姓’。‘明明德’,修的便是己身;而‘亲民’,求的便是安百姓。”
浓郁的点心香气飘来,扰乱了陈怀山的心绪,他转头看向台下。
堂内众人皆端坐而聚神倾听,唯见一位装扮雍容的方圆脸夫人,正与仆人交耳窃语,她手里端着城中闻名的三合居点心,心思完全不在台上。
哪怕对方是这场讲经最大的出资人,在圣道面前也不该如此轻慢。
陈怀山掸了掸袖口,朗声发问:“河东郡夫人,你来说说,何为至善?”
“何为至善......”被点到名字的郡夫人裴柔嘉重复一遍问题,沉默片刻后,缓了缓作答:“符合本心之理即为善。至善则是求取是理,进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裴柔嘉回答。
在裴柔嘉回答之后,后方传来一声嗤笑,“从心所欲……高相当真是从心所欲,看尽万花不思归。只要裴夫人规矩足够少,那便是不逾矩。”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侧目。人人都知道高相家那点子丑事,但平时都留着体面不敢多说,这会儿有人大庭广众道破,便是不给裴夫人脸面。
座下的李夫人便是说话之人,面对目光,她倒也不怯场,站起了身子:“裴夫人此言差矣。善为仁善,善心之意。至善便是做到至仁,于己仁,于家仁,于百姓施以仁举。”
她说罢,轻蔑地看了一眼裴柔嘉:“可惜,全大幽子民都清楚,高相家写不出‘仁’这个字。”
“那我可真伤心。”裴柔嘉看了一眼李夫人,脸上看不出半分伤心。
未等李夫人得意笑容在脸上挂久,裴柔嘉很快话锋一转,质疑道:“李夫人说全体黎民百姓都知道的事?”
“然也。”李夫人答。
裴柔嘉谦谦一笑,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也是大幽子民,可我居然不知。那只能说明一点:李夫人说错了。”
李夫人自知己话有漏洞,认了倒霉,便也不再纠缠。
怎料,裴柔嘉伶牙俐齿并未停下,她以怜悯的眼神看向哑口无言的李夫人,讽刺说道:“我这是为李夫人伤心,也为……我的远房堂嫂伤心。”
“你——休要攀扯他人!”李夫人矢口否认:“只是我出于公义,看不惯高泉这等蒙蔽圣心的奸臣当道。”
“那我更要为你伤心了。你看不惯他,对付不了他,只能找我来撒气。”裴柔嘉笑眯眯地说完,随即转身,朝台上陈怀山致歉:“因我等一点私事打扰了先生传道授业,实属不该。敬仪这就离开,不影响先生和其他弟子。”
“无碍。”陈怀山捋了捋胡子,他怕得罪裴柔嘉,下次没得讲座请他,断他后续财路,忙给裴柔嘉递台阶,又问:“裴夫人见解独到,至善在心里。只是老夫好奇,夫人当如何求至善?”
“至善是心之本体。人之初,心若明镜,却因境遇而为私欲所蒙蔽。若想达到至善,除却要时时观心察欲。未入世,那便是纸上谈兵,欲达至善还须要到事上磨砺。良知一有指引,便立刻去行;私欲一经觉察,便立刻摒弃。如此,可使心重获明净,达到精纯无杂。”裴柔嘉说完这话,看到陈怀山点了点头。
陈怀山殷切附和道:“依裴夫人所见,至善是惟精惟一的结果。此言启发老夫颇深。想不到夫人如此年岁,便有这般通透见解。”
裴柔嘉道:“敬仪不敢贪功。这话是多年前,偶然听一位隐士所言。当时只觉得想法新奇,便悄悄记下了。我仅是拾人牙慧罢了。”
陈怀山没接话,只是缓缓捋着胡子,回忆了裴柔嘉的过往。
她哪里认识隐士?
高泉吗?
多年前裴柔嘉在乡间与高泉合作讲学的时候,高泉称得上撙节,后来重返官场,步步高升,所作所为.........一言难尽!
等陈怀山抬起头时,裴柔嘉早已匆匆离席。
*
镜心堂外面着实有点冷。裴柔嘉出了门,怀里仍裹着尚且热乎的三合居糖火烧,她看向身边小仆:“你刚刚送点心的时候,说是家中有急事?”
小仆压低声音道:“高相出访云津道时仙逝了。”
裴柔嘉愣了一下,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这玩笑并不好笑。相公离京前,特意向太医署的医监请过平安脉。他脉象康健,也没个心疾之类的,不像是会猝然驾鹤的。”
“不是病逝,是被雷劈死的。”
“什么?”裴柔嘉惊愕。
小仆知道这话离奇,仍继续道:“夫人,此事千真万确。留琴陪主子一同去的云津,他知道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回来送消息。”
好端端的还能被雷劈死,这事未免太玄幻?
裴柔嘉搂紧怀中的火烧,油印子透了出来。
她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这消息,才意识到不管怎个死因,高泉是客死异乡了。她忽然眼前一黑,眼眶热起来,双腿也站不稳,身子也摇摇欲坠。
旁边贴身大丫头逐云,急搀着她的胳膊,提前掐一把她人中。
裴柔嘉深呼一口气,脑袋清明了,扶着逐云重新站好。她微微摇头,憋回去热泪,很快镇定下来,转而又问小仆:“这事过去多久了?”
小仆道:“昨晚刚发生的事。”
裴柔嘉默算两地距离,沉吟道:“应该不出五日就会传到蓟城。”
“怎么办?”逐云面露焦虑之色,绷着身子:“高相的嫡长兄,还有您堂兄等亲戚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想尽办法吃咱们绝户了。”
裴柔嘉摇摇头:“高家人不足为惧,至于堂兄......”
想起两天前在巷子里挡路的裴过,她不由得深深叹气,“兄长倒是不会,杨氏说不准,她近来被玄莲教迷了心智,看我就像看灭世魔头。不过,咱家不还是有却恙吗?”
逐云道:“对。那个挂在您名下的庶子,被高相送去高家族学寄宿。”
裴柔嘉想了想,“他在那里避避也好。你先派人去趟杜宅,把大娘子高夹钟叫过来。至于我亲生的高致婉,她今早出门赏花,你派人通知一下。”
裴柔嘉吩咐完,登上了马车。马车绝尘而去,径直回去了高家。
前夜下了雨,湿漉漉的街道两侧夹着叫卖声,四处皆是水洼。马蹄疾处,泥水飞扬,惊得路人纷纷掩面避让,仍有不少泥浆迸溅到道旁行人的衣摆处。
小贩掸了掸染污的衣服,皱着眉抬头。待看清疾行的马车是左仆射高泉家的,便是恶狠狠地瞪着。他死死瞪着那马车,在长街尽头缩成一点,直至彻底消失,这才转过头,朝黑而发臭的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
高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方是一辆由木板与粗布拼成的简陋马车,后方是一辆用绿松石和丝绸装点的华丽马车。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着裴柔嘉。
简陋马车停在高家宅门正前方,正挡住裴柔嘉的去路。
裴柔嘉不得不提前走下马车。她落地时,眯着眼睛眺望前面的马车,发现马车车厢的帘布,竟绣着京兆杜家的家徽。
京兆杜家,这是高泉早亡原配的娘家,也是长女高夹钟的夫家。
裴柔嘉是高泉的续弦,她前面有位早逝的原配夫人。高泉和原配育有一女,二月出生,故名曰夹钟,京中第一美人,及笄后她嫁入杜家二房,她丈夫也貌若潘安。
每逢年节后,高夹钟总携夫准时归宁,表面看着感情极好。
可今日非年非节,杜家马车突然造访绝非好事,况且又是如此不体面的马车,还堵在家门口不让路。
莫不是夹钟出事了?
裴柔嘉未着急进门,先问了门口管事:“前面来的可是大娘子?”
管事回道:“的确是大娘子,来了约莫有一个半时辰了。”
逐云心头一紧,莫不是高相遭雷劈的事传过来了?但夫人说,地方官僚怠惰,制度积弊颇深,一份公文至少拖五日。正常来说,这消息要至少五日才会传到京城。
她犹豫地看了一眼裴柔嘉。
裴柔嘉问道:“她此番所为何事?”
“不知。”管事摇头,他是原配家的人,对高夹钟自有偏向,刻意往惨了说:“她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煞白若勒脖颈的白绫。她来的时候,只说要在车里等夫人,马车都没下。”
裴柔嘉转头,看向杜家那辆简陋的马车。
马车的侧帘掀起一角,高夹钟抬手攥着帘子,微微朝裴柔嘉的方向眺望。她的眼眶宛若涂抹了胭脂般嫣红,眼睛泛着水光,像是关在兽笼里的红眼白猫。
裴柔嘉坐进那辆简陋马车。
高夹钟见到裴柔嘉,忙把车帘落下,她泪眼婆娑,喊了一声“娘”,一头扎进她怀里,窝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一直到哭声放缓,裴柔嘉抚了抚高夹钟的后背,将她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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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扶起。
“看柳儿在哭,娘也很伤心。”裴柔嘉把刚才捂在怀里的糖火烧拿出来:“哭累了吧,吃点刚出炉的点心,垫垫肚子。”
高夹钟打开纸包,看清楚里面有三块糖火烧,眼前一亮。她像个好哄的孩子,转眼间泪水收干了。
“娘给我的,竟然三合居的糖火烧,现在该是多难买!这家店开业时门可罗雀,如今生意红火,糖火烧比隔壁驴肉火烧还贵,排一个月队都未必能买到。”
裴柔嘉轻描淡写道:“这家店开张时,没钱请人题牌匾,便找到了我。他们掌柜的念着我的恩情,若你以高家的名义去买糖火烧,其实不用排队。”
高夹钟安心咬了两口,但由于哭得太久,很快就被火烧噎得打起了嗝,她只好把糖火烧暂且放下。
裴柔嘉递给她一杯水,揉着她后背帮她顺气,这时才问:“柳儿每逢年节才回家,今日突然前来是有何事?”
高夹钟眼底起雾,委屈道:“娘,我被杜家休了。”
裴柔嘉有点懵,“你随你生母杜硕,向来老实本分。未出阁时,府内暂交你打理的内务,也没见你出过纰漏,反倒叫家中财产翻番。他休弃你是依了七出哪一条?”
高夹钟缓道:“他说我苛待他的妾室。可他哪来的妾室,只有一个外室!因了那是贱籍,抬不得良妾,没名没分,所以养在外面。哪料那妇人某日吃完饭,忽然摔杯走了。”
裴柔嘉心道,这话一听便是托词。
其一,高夹钟的性情软弱,只会是被人欺负的主儿,哪可能欺负外室?
其二,正规妾室都有官府文书备案,算是内宅一分子,归正妻管。可这是藏在外面的别宅妇,妻子未必知情,外人的死活也要妻子负责?
最后,这事她听着耳熟。一个月前,本县有个别宅妇霍氏,听说吃饭时吃得太急,被饭噎死了。怕那位霍氏就是杜二养在外面的。若杜小子真要为她鸣不平,也该上月发作,不该等到这个月。
高夹钟瞧裴柔嘉默然,怕被她误会自己真因为拈酸吃醋而害人,便努力自辩:“娘,孩儿从未伤害过她,求您信我。我甚至近日才知有这么一号人。”
“听他的鬼话?”裴柔嘉冷声打断。
她继续道:“他这般说,还不是因你爹近日挨了皇帝训斥?前段日子太幽宫走水,皇上要重建太幽宫。你爹突发癔症,竟想积德了!劝谏莫要劳民伤财,提议移居昕庆宫。昕庆宫原是圈禁废太子的,还住过先朝惨死的皇太女。皇上觉得晦气,把你爹赶去云津道,其实暗地里叫你爹查事。杜二误会你爹失势,怕高家拖累他,却眼馋你的丰厚嫁妆。这才贼喊捉贼,整出一出休妻的闹剧来!”
高夹钟脸色惨白:“那这么说来……爹真的失势了?”
“本来还没有。”裴柔嘉定住目光,表情认真地说:“接下来娘要说一件事,柳儿可要做好准备。”
“是坏事?”高夹钟看裴柔嘉点头,但转念一想,当下也没什么事比她眼下的境况还要困窘,无非是他爹贬谪,继续道:“您只管说,我应该受得住。”
裴柔嘉表情平静,缓缓开口:“你爹他……被天雷击中而身殒异乡。”
高夹钟听闻此话,身子头一次挺直,如同自己也遭了雷击。她看向裴柔嘉,见其眼神认真,不似说话。她缓慢消化着这个事实,随即身形一晃,竟晕了过去。
裴柔嘉扶住高夹钟,用力掐住她的人中,将她疼醒后,又道:“现在还不是昏晕的时候。”
高夹钟赖在裴柔嘉肩头,不肯起来。
“咱家的保护伞都撕碎了,还能有转机?娘还是让我再晕一会儿吧。当今圣上痴迷黄老之术,定有人会借着雷击生事,恐怕咱们也得遭殃。”
裴柔嘉面若止水,丝毫看不出情绪波澜:“此事容后再说,咱家有的是法子。”她的语调平稳而缓慢:“我们这就驱车去趟杜家,先把柳儿的嫁妆要回来。”
高夹钟小鸡啄米似的地点头,像是刚从深海中浮上来,又抓住了一根浮木。
裴柔嘉指尖轻轻揩去高夹钟腮边的泪。
“杜家敢在这时候休妻,无非是赌咱们高家为了保住头顶那把遮风挡雨的伞,近日定会低调做人,宁愿破财消灾,受委屈也不敢闹出半点动静。”
“可现在,我们的伞没了,人也淋了雨。”裴柔嘉语调平稳,眼神却冷了下来,“这淋了雨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把这一身泥水,狠狠地溅到讨厌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