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田衣和小黄衣对峙之时,船上已经一片混乱。
杨仕进从沉睡中惊醒,披了件棉袍就跑出了船舱。
只见不算宽阔的船尾甲板上,庄珵、小谟及两名侍卫正和五六个水匪打成一团。
他目光下移,在船舷边的角落找到了几个被捆得扎扎实实的人。
篙手、梢工、橹手、青果,好像还少了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田衣去了哪,一名水匪已经走过来,一把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水匪凶狠道:“乖乖站着别动,否则让你血溅当场。”
杨仕进皱眉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久居官场的威严。
“我是朝廷任命的汇州知州。你们此刻退去,今日之事便不再追究,若是执意作恶,伤了船上之人,朝廷必定大索河道,你们难逃一死!”
那水匪的手微微一抖,犹豫地看向此时唯一一个站在甲板上没动的大胡子水匪。
大胡子冷哼一声:“汇州知州干我甚事,汇州离这儿远着呢。”
杨仕进反应也快,抓住他的话头解释道:“正因此地离汇州还远,非我管辖之地,所以若是你将我们放了,回头追究你们对我也没有好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堂堂知州就任期间重伤或横死在船上,必成震动一路的大案,此地官府跑不了安防失职之罪。为了脱罪,他们必会倾尽全力搜捕你们,你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大胡子半天没有回应,似乎是在思考他说的话。
终于,他又开了口:“我怎么确定你不会在我们离开的时候搞偷袭?”
刚对一个水匪心口踹出一脚,又格挡开另一个水匪一刀的庄珵听见大胡子的话,不由得叹了口气。
杨仕进还是太聪明了,三言两语就说动了水匪。
若他们真的就这么退下,那也太无聊了。
想到此处,庄珵横刀逼退面前的水匪,向后一跃,退出了战局。
“我不打了。”
他走向大胡子,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又将手里的刀递到他面前。
“抓上我当人质,他们就不敢偷袭你了。”
小谟百忙之中惊恐地偏头看了庄珵一眼,立马因这一瞬的走神而挨了一刀。
还好这一刀只是浅浅砍在手臂外侧,连着衣角刮去一小块皮肉,没有性命之忧。
杨仕进大喊:“你疯了吧!”
大胡子并未接刀。
庄珵索性把刀丢进水里,又展开空空如也的手掌。
“这下放心了吧。”
大胡子这才抽出自己那把明显比其他水匪要锋利雪亮不少的大刀,把庄珵蛮狠地扯到自己身前,又将刀刃抵在他喉结的侧下方。
庄珵空咽了一下,认真感受着喉结上下滚动时,微颤的皮肤被刀刃划过的轻微痛感。
虽然他的内心半点恐惧也没有,但是身体面临危险的本能反应却是紧绷、颤抖和超出寻常的亢奋。
这种命不在自己手里,离死仿佛只剩一线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
大胡子抬头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愉悦笑意,又怀疑了起来。
“你不会也是个什么官之类的吧。”
庄珵真诚地摇摇头:“我连功名也没有。”
大胡子看他岁数不大,信了几分,但心底还是毛毛的。
他这次带过来宰肥羊的手下个个武艺不俗,庄珵刚才可是徒手掰断了一人的胳膊,又以一打二不落下风,明明有脱身的机会,为什么要主动来当人质?
但此刻他的目光在地上绑着的四人身上巡视一遍,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那四个一看就是下人,下人的命没人在乎,庄珵不一样,一看就是有钱人。
于是,大胡子心一横,对正在命令他放开庄珵的杨仕进怒瞪一眼,道:“再喊下去你也死!”
说罢,他对着几个手下摆了摆头,看他们都跳回了大船下的小舟之中,才抓着庄珵往后退。
小谟和两个侍卫越逼越近。
大胡子烦躁道:“滚,不然我杀了他!”
他的手一动,庄珵漂亮干净的脖颈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线。
小谟犹犹豫豫地停住了步子。
说实话,他能看得出他家公子挺享受现在这个破局面的。
但庄珵要是真出事了,小诏一定先会把他这个废物捅死,然后再自杀去地府追随庄珵。
想起小诏……小谟无奈地往远方的水域看了一眼。
要是庄珵方才没支走小诏,说不定他们早就把这帮水匪拿下了!
看穿了小谟的纠结,庄珵冷冷道:“要是你再往前走一步,我不仅会死,而且还是你害死的。”
小谟彻底站定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么公子,好走不送。
大胡子轻功不错,挟着比他还高的庄珵跃下了船,稳稳地落到了自己来时乘坐的小舟上。
他低声威胁庄珵:“乖乖的别动,等会儿我会把你丢到水里,你自己游回去。”
庄珵却不领情,挑眉用一种很欠揍的表情看着他:“这么讲道理还当什么水匪,回去自首算了。”
“什么?”
“我是说……我来都来了,你不请我回寨做客?”
不知为何,明明庄珵现在一点威胁都没有,但大胡子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名之火。
“再废话我就——”
“我家很有钱,你看我的衣裳,我的玉佩……你们带我回去,我可以写信托人送给我父母,叫他们拿钱来换我的命。他们都很胆小,不敢报官。”
眼看着大胡子又露出沉思的表情,庄珵趁热打铁:“要多少呢,一万两银子?一万五千两?两万……”
大胡子终于禁受不住诱惑,但语气仍旧很凶:“水里便是老子的家,你以为我会怕你?别想给我耍花招!”
庄珵闻言笑了,不怕就好。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之前有个人跳河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丫鬟,你们派人抓她了吗,她胆子可大了,要是她偷跑出去报官,你们可就完了。”
虽然庄珵字字句句都在为他的利益考虑,但大胡子却觉得自己拿刀的手又痒痒了。
……
田衣自然没有跑出去报官。
准确地说,田衣根本没跑出河岸。
此时此刻的她,身后正跟着那跟屁虫似的怎么也甩不掉还一直吵吵的小黄衣,在岸边兜圈子。
“你就考虑考虑呗,当个江湖人不比给人当丫鬟自由吗?”
不是田衣不想走,但只要她有想远离河岸往树林里钻的动作,小黄衣就会一把逮住她。
田衣不会武功,而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小黄衣显然是个练家子。
“拜托了,我们万花真的很需要你这样水性好,不迷向,反应还快的新人。”
田衣实在是被她烦的不行,一屁股坐到地上,累死了,再跑下去也不是办法。
小黄衣赶紧凑到她跟前道:“放心吧,他们只叫了我来抓你,我不带你回去,就没人会再来。”
这么长时间再没看到其他的人或船靠近这边,田衣相信她没骗自己。
田衣想了想,像实在被她追的认命了似的,抱着脑袋无奈问道:“你们万花到底是干嘛的,和水匪又是什么关系?”
“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小黄衣在她身侧盘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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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道:“我是万花来查探你们这条船里的人的,这个寨子的水匪和万花有合作,因此我混在他们的队伍里。”
“不过劫杀你们这条船完全是水匪的主意,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的。”
“你要探查的人是谁?”
小黄衣很坦诚地回答她:“杨仕进。”
田衣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万花倒是比九筹宽松多了,差事内容也能拿来对生人说。
“至于我们万花,你可以看作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行社。”小黄衣满脸得意地介绍道:“我们有上千船户、车户,亦有自己的铺子,收购、捎带、出卖这世上你所能想到的一切物件,只要付得起酬金,你要什么我们都能找到。不过,我们主要还是做水上生意,因此最需要水性好的人。”
“哦哦,听着倒挺厉害的。可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夜风吹来,树木扑簌作响,衣服湿透的田衣打了个颤,将手缩到袖子里,似乎冷得有些受不住。
“干我们这行,再怎么样也比丫鬟赚得多,且靠本事吃饭,不用看旁人脸色。而且,我们万花里女子居多,你在里头也会觉得更自在……”
田衣一边听,一边不时点头,似乎有些意动。
“不过我好像没什么本事……对了,你方才说你们什么都收?”
小黄衣刚想安慰她从头学起也可以,却被她突然转变的话风给呛了一下,答道:“对,特别是那些稀奇,或有特异用处的东西,我们万花来者不拒,且绝不吝惜银钱。”
“嘶,加不加入你们且再说。”田衣将浸了水后变得愈发沉重的包裹从肩上卸下,问她道:“我这儿前阵子还真得了件特别的玩意儿,你看看收不收?”
小黄衣有些好奇地凑到包裹前。
就在她的脑袋几乎碰到自己肩膀时,屏住呼吸的田衣扬手一挥,掌心扣着的两支细竹筒倾倒,大量药粉簌簌扬起,扑向小黄衣的面门。
这正是她过年时从九筹带回来的迷烟粉。
田衣还在庄府时便将这药粉拿只有拇指粗的小竹筒,照着令成年男子昏迷两个时辰的量分装了六支,筒口塞了木楔,又用黄蜡封了一遍,密封性极好,她将其藏到袖子里,在河里潜游了半天竹筒也没进水。
方才,田衣一口气用了两筒药粉,不怕她不倒!
小黄衣几乎在看见药粉的一刹那便闭了气向后仰倒,可惜田衣撒的粉实在太多,在她眼前几乎形成一层结界,她难免吸入了一些。还有不少药粉顺风被打上了她的脸,粘附在她的鼻窍和唇际周围。
小黄衣到底年纪太小,经验也不如田衣丰富,此时想去水边洗清洗口鼻,却又怕田衣从背后袭击她,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田衣一招得逞,又看向水面厉声喝道:“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来了吗!”
小黄衣本来就已经有些昏沉,听她这话下意识偏过头。
田衣两只手抓起一整张湿透的包袱皮,啪地盖住她的脑袋。
小黄衣身体晃动两下,摔倒在地上。
田衣大气都不敢喘,立马蹲下身将包袱皮在小黄衣的脖子上扎了个紧紧的死结,又将那布面死死按在小黄衣的脸上,直到她五官的轮廓都显现出来,人也一动不动了,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这包袱皮同样被她撒了药粉,虽然不知药粉溶入水中管几分用,但这么着闷也能把她闷晕。
田衣来不及心疼一出手便被用掉了大半的药,抱着还有一层包袱皮裹着的行李往树林里跑。
才跑出两步远,一个阴影如同枯叶一般,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她的眼前。
却是自从上了马车,田衣就没再见过一面的小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