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鬼一样的现身方式。
田衣戒备地后退:“你怎么在这?你不去护着庄珵?”
“公子让我来抓你。”
真是个死脑筋!
“庄珵说不定现在都被水匪宰了,救他不比抓我要紧吗?”
小诏木着脸重复道:“公子让我来抓你,我听公子的。”
田衣觉得跟他讲话实在太累,干脆又坐回地上。
在小诏这种高高高手面前,她连反抗都懒得反抗。
“好,现在我被你抓到了,然后呢?你去找地儿烧三柱香告慰你家公子的在天之灵吧!”
“我要带你一起回去救公子。”
疯了吧,那她辛辛苦苦游到岸边算什么?算她爱玩水吗?
看着小诏逐渐逼近,田衣十分识时务地将白眼换成诚恳的眼神。
“诏兄你有所不知,我看起来瘦,其实非常结实,衣服灌满了水更是沉重得很,会死死地拖住你的。你带上我绝对救不回公子,还会害得公子临死之前还要被嘲笑身边的小厮脑子有毛病。”
小诏像没听见似的,依旧走过来拎她。
田衣拼命向下赖,然后被力气极大的小诏以一个屁股下沉的盘坐姿势悬空拎了起来。
冷风从她的裙子下面吹过,这感觉太奇怪,她好像一袋面粉。
“你说的有道理。”
田衣砰的一声被他砸回地面。
小诏难得露出鲜活的嫌弃表情,冷冰冰道:“你确实是个沉重的累赘。”
田衣被骂得浑身舒畅,连连点头:“在下正是。”
半盏茶后,田衣被牢牢地捆在了树干上。
虽然很狼狈,但田衣觉得这样也比去船上送死强,便殷切地喊道:“诏兄,一路顺风,记得两个时辰内来给我松绑啊!”
因为过了两个时辰,旁边的小黄衣就该醒了。
小诏没有应声。
田衣刚准备小睡一会儿恢复体力,却被一声尖锐的叫喊惊得睁开了眼。
“妹妹!”
“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紧跟其后响起的,是短兵相接的刀剑声,噼里啪啦好生激烈。
田衣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林间,一位高个女子正持剑与小诏搏斗,招式凶悍无比。
那女子穿的也是鹅黄衣裙,和小黄衣那套很像。
小黄衣的同伙把小诏认成凶手了?
一句不问,上来就砍,会不会太草率了……
真正的凶手田衣仰头看向夜空,眼神哀愁,心绪复杂。
热闹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大黄衣被小诏一刀刺入腰腹,失力地摔到地上。
但很明显,还能动弹,说不定剩余体力刚好够宰她。
更何况大黄衣都来了,说不定等下还能再来个老黄衣,她被绑在这儿简直比案板上的猪还好杀。
想到这儿,田衣不再犹豫,扯着嗓子喊道:“小诏!我改变主意了!你带我走吧,我舍命也要把公子救回来——”
和蛮不讲理的万花成员比起来,水匪都显得略通人性。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田衣和小诏就回到了船上。
杨仕进来不及问他们打哪儿来,神色凝重地将庄珵的去向告知了小诏,又说小谟已追过去了。
田衣听说庄珵主动充当人质却被不守承诺的水匪抓走,心里觉得他凶多吉少,更不想去救他了。
小诏问:“水匪往哪里去了?”
杨仕进指了个方向。
小诏便让船夫把船舷外剩下的那只小划卸下来。
田衣身上套着从大黄衣身上扒下来的干爽外袍,趁他们忙活,从怀里拿出两枚一模一样的铜制令牌,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荷花纹样。
这两枚令牌是田衣从大小黄衣身上搜出来的。
一般只有组织内的头领才会用铜制令牌,其余人都是木制。
像九筹和万花这种不正经的组织,成员得罪人受点伤很正常,很少会追着不放,否则每天光是寻仇都寻不完。但直接杀了两个头领绝对算大仇,不仅组织里的人会追查到底,还可能花重金聘请顶尖杀手。
因此,田衣在简单地给小诏讲了营救庄珵的大致想法后,让小诏把大小黄衣打昏绑起来,留下了她们的命。此外,为了迷惑她们,田衣没有只偷令牌,而是把她们的钱财也摸了个干净。
小诏很快便卸下小划,喊田衣过去。
田衣还想再挣扎一下,求救地看向杨仕进。
他是庄珵的朋友又是个官,说的话说不定小诏能听一两句。
杨仕进问小诏:“你让她去做什么?”
田衣答道:“他想带我去给公子殉情。”
主仆之情也算情。
虽然田衣用词很怪,但杨仕进也赞同田衣过去就是送死,刚想阻拦,却被已经等到不耐的小诏避开,眼睁睁地看着田衣被他拖走。
“杨大人,我们走了之后,青果就交给您照看了——”
田衣的声音飘远,杨仕进命令船夫加快行船速度,他自己则站到船头搜寻起附近巡检寨的踪迹。
……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自己突然陷入了在一定会死和死得更惨之间做决策的凄惨境地?
田衣蹲在全速向前行进的小划上,恨恨地想,都怪庄珵那个疯子!
还有小诏也恨上,愚忠害人。
要是她死在水匪手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不过只要有一丝丝机会,田衣还是想活。
所以她硬逼着自己撇开消沉念头,飞速推演起进水匪寨子后的应对方法。
就这么乱想着,小诏已经沿着小谟一路留下的标记,在拐过一段迷宫似的东拐西绕的狭窄河道后,眼前豁然开朗,到达了一片被丛生芦苇、茭草遮掩着的沙洲前。
此处应该就是水匪的老巢。
田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停船。”
小诏停好船,田衣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沙洲外围的构造,眼神中多了几分自信坚定。
“下水,我带你绕过去。”
说完,她自己先跳下了小划。
小诏深深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沙洲上的哨棚,跟着她跳下了水。
凭借经验,田衣带着小诏绕开了水上的哨棚和水下的竹刺,又指示小诏破开沙洲外围的拦网,杀掉守路的水匪,一路有惊无险地从侧边登上了沙洲。
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田衣有些得意又嫌弃地想,不是同一个寨子,还过去了好几年,这些水匪的防卫方式居然一点都没变,实在是不思进取。不像她,早已今非昔比。
上岛之后,两人便没再见到小谟留下的标记。
走着走着,两人已经接近沙洲高地。高地上建着参差不齐的木屋与草屋,中间那座木屋最大,且里头亮着灯,应该是这座寨子的核心议事之地。
此时离庄珵被抓的时间并不远,田衣判断庄珵如果没半路上被杀了的话,此时要么在议事厅接受制裁,要么被丢进了牢房,要么被哪个女水匪抓过去压床了。
但牢狱和女水匪在哪她又不知道,只能先去议事厅碰碰运气。
借着树木的掩映,田衣低声道:“我们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你按我刚才说的做。”
小诏从跳船时就选择了相信她,此时也不再犹豫,把之前用来捆田衣的麻绳递给了她。
田衣把他捆了起来,绑了个死结,然后揉揉脸,换上一个冷酷中夹杂着一丝悲愤的表情。
“走。”
田衣粗暴地抓着小诏,快步走到议事厅前的守卫跟前,把小诏往他怀里一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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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卫正意识涣散地打盹,被她吓了一跳,刚想发火,看见她手里举起的铜牌又把火憋了下去。
他犹疑道:“你是万花的?”
他没见过田衣这张脸,但她的衣裳和之前万花派来寨子里的那个疯丫头很像,而且手里的铜牌也没问题。
田衣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态度,应该是万花的没错了。
那守卫退开一步,客气道:“寨主正在里头,您请进。”
田衣拽着小诏走到厅前,一脚踹开了议事厅的大门。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正对厅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黢黑的长脸男人,应该是这里的寨主。侧边的椅子上则坐着一个不比他白多少的大胡子男人。
田衣一把将小诏给甩到了身前的地上,对着他们怒斥道:“你们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劫个船都能叫人跑了!”
寨主和大胡子同时看向她。
田衣的眼里闪过几许悲恸,继续道:“我妹妹被你们派去抓跑掉的人,结果却被这人给杀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我那可怜的妹妹此时恐怕已经葬身鱼腹了!”
“你妹妹?你是……万花的?”
那寨主也看到了她的衣裳和令牌,到底是见多识广的首领,他脸上仍有几分怀疑。
那大胡子却是将目光投向了小诏,而后惊讶道:“居然是你!”
而后他激动地对寨主道:“寨主,这个人我在船上见过,武艺相当高强,砍伤了我们两个兄弟,应该是那小子的贴身侍卫。”
田衣的眼神一闪,明白过来。
第一,他把小诏认成小谟了。第二,小谟要么没进得来,要么摸进来但还没暴露。
那她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地方就更多了。
那寨主听见大胡子的话,放下了对田衣身份的戒心,但却越发心惊胆战起来。
这来寻仇的万花女子看似貌不惊人,却能徒手把砍伤两个寨内兄弟又杀死之前那位万花使者的人活捉过来,功夫得高深到什么境界!
想到此处,他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对田衣道:“呵呵,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先坐,先坐。”
田衣冷笑一声,岔开腿不客气地坐下:“你倒是说说,哪来的误会?”
寨主亲手给她递了杯茶,沉吟着想借口。
田衣接过茶杯,却顺手将茶水泼在地上。
寨主没想到她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眼神一厉:“您这是?”
“给我那可怜的妹妹先喝!”
开玩笑,她可不敢喝,万一里面下了毒怎么办。
寨主的脸色更难看了。
倒是那大胡子有几分急智,此时想到个破绽,问田衣道:“您是什么时候见到您妹妹的?您亲眼见到此人杀了您妹妹吗?您武艺这么高,竟没拦得住他行凶?”
田衣心念急转,眼神在小诏身上顿了一下,心中有了应对。
不过演戏要演全,她没直接回答大胡子的话,而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质问我?”
话未说完,手捏起方才的茶杯砸向他,却没砸中。
那寨主一看情势不对,赶紧道:“您歇歇气,我这个弟弟不懂礼数,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随后,他又呵斥了那大胡子两句,给足了田衣面子,这才又道:“不过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却是也要叫我们分辨清楚才好,您说是也不是?”
田衣一脸不忿,撇过头解释道:“我是来给她递消息的,他杀我妹妹是我亲眼所见……我的武功并没有他高,是趁他换衣裳之际,用了迷烟才将他困住的。”
她真话假话参着说,顺便把小诏和小谟衣裳不一样的漏洞也补了。
那寨主的脑海里闪过她方才扔茶杯时的糟糕准头,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