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船换了?”杨仕进也发现了庄珵那简直称得上兴奋的神情,不解道:“为什么?”
如果不是他和庄珵早就认识,他都要怀疑庄珵是水匪的内奸,想把他们一锅端了。
庄珵笑道:“当然是为了保我们一路周全。”
“什么意思?”
“杨兄以为乘朴素便船便能避过水匪吗?可我昨日特地来了解了一番,却得知被劫掠的客商大都只携带了少许货物,船只也是平常样式。”
“所以你……反其道而行之?”杨仕进皱着眉又打量了一遍眼前这艘惹眼的大船。
“没错,财气外漏固然惹人注目,但并不等同于易被劫掠,试想,在水匪之患已人尽皆知,过路客商皆小心谨慎之时,匪徒看到如此不惮危险,行事如常的大船,反而会觉得对方有所依仗,不好招惹。”
听着好像有道理。杨仕进知道匪类虽多是亡命之徒,但也欺软怕硬,很少上赶着找死。而且他心里还有张官员身份的底牌,即便真的遇到水匪,他们也未必敢杀朝廷命官。
于是他接受了庄珵这番解释,没再多说什么。
一边的田衣却被庄珵这番看似有理的胡说八道气得不轻。
首先,被劫掠的大多是小船这不是废话吗,往来通行的小船本来就比大船多得多啊。
而且平常水匪的确不敢招惹权贵,但也不会轻易伤人,那商人说近两个月水匪频繁主动伤人,如此凶残心性,又怎可以常理套用?
田衣知道,杨仕进并不是蠢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他自然懂。
但他到底是太久没当过老百姓了,总觉得自己的身份自带赦免权,因此才轻率行事。
田衣张了张口想反驳,却又没说出话来,叹了口气,也往船上去了。
庄珵明摆着找死,除非即刻与他分道扬镳,否则她说什么都浪费精力。
没事还罢,若是出事,就别怪她自保逃跑了!
船从荷州码头行至水匪集中的江北一带,需要四日左右,他们乘的是上等快船,第三日傍晚便抵达了简图中叉叉连着叉叉的高危河段。
田衣推脱晕船,白日里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到了日落之后才起身,跑去船尾甲板上待着。她要么打一套从前在九筹偷看高手练武时东记一招西学一式练成的王八拳活动手脚,要么和摇橹的船夫唠唠嗑,要么坐下看江景数星星消磨时间,但不管干什么,总不忘把包裹背在身上。
上船后的第三晚,夜色比前两日更阴沉些。偌大的夜空云遮雾绕,不见星月,只余淡淡清寒,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宁静江水之上。
田衣照常登上船尾甲板,环视了一圈。
天色如此阴暗,周围浅滩、岸边密布芦荡,再加上前方河道收窄,舟速难免要放缓,水匪劫道的天时和地利都有了。
“小娘子又出来了?”
坐在舵台上的中年梢工已经习惯了她的昼伏夜出,笑着跟她打招呼。
性格腼腆的年轻橹手也转过头朝她咧嘴笑,这漫漫长夜,有人陪着说话也不错。
田衣朝他们点点头,又道:“今夜天色不好,还得仔细着些。”
说罢,她往前走了两步,靠着船舷,看着江面吹风。
梢工笑得眼角露出了深深的纹路:“再不好的天也走过不少。不过小娘子年纪小,谨慎些也是有的。”
田衣没有再回话。
她知道,水匪最喜欢挑夜里动手,船上的人看不清水面,岸上的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于这种中大型的船只,他们往往会先派小船靠近,藏在船下阴影中贴行或是潜伏在必过弯道两侧的芦苇丛中,趁着船上人不备爬上船尾,杀人、夺舵、控橹一气呵成。
不过有她在,船尾热闹的很,并不好下手。
倒是船头只有孤零零的一名篙手,若是她,便选船头下手。
这个夜晚,没有入睡的并不止忧心忡忡的田衣一个。
船刚刚拐过一道弯,船舱里的庄珵将舷窗开了条缝,泥滩的腥气沁入鼻间,他幽幽地看着窗外的舷道,等待一张大网扑落这令他感到无比憋闷的混沌夜色。
船拐到第二道弯,越发慢了下来,在吱吱呀呀的摇橹声中,田衣隐约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拨水声。
面向船头的梢工愣了一下。
随后是连续几声闷响,好似有细碎的气声夹在其间,还没等她听分明便消失了。
随后,又是一声比先前更重的闷响,船身微微晃了两下。
此时船身已经从弯道中拐了过来,梢工原本犹疑的眼神瞬间化为惊恐。
“救——”
身后的脚步声紧密起来,仿佛急转而至,已经攀上船舷的田衣不再犹豫,纵身一跃,几乎瞬间隐没入芦苇荡中。
有人低喝:“他大爷的,是不是有人跑了!”
刚准备拉上舷窗的庄珵也听见了船尾的落水之声,在黑暗中皱了皱眉。
舷道之中有三五人急急往船后跑,最后那位落下一步,刚要赶上,没料到身侧的舷窗内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抓住了他的腰带。
“抓住她,她一定是去通风报信的。”
那水匪被这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只手吓得浑身一抖,挥起大刀就要砍下。
那只手的主人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极快地松开他的腰带,闪至他刚刚举起的胳膊边,骨节分明的五指握住了他的小臂,手腕猛地向斜下方一拧。
咔擦一声,尺骨竟被硬生生压断。
“啊——”
那水匪痛苦地叫了出来,他前面的水匪愕然转身,却对上了舷窗中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刚才有人跳水了,抓住她,她一定是去通风报信的。”
庄珵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随后便当着那水匪的面,像怕冷似的,一只手拢了拢领口,一只手闭上了窗。
……
冰冷的河水包裹着田衣的脑袋,水上的声音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不知是耳鸣还是侧上方船体震动发出的嗡嗡声在耳边不断地响着。
她屏住呼吸,睁开眼睛在幽暗浑浊的水中艰难地凭着感觉辨别方位,往船行的相反方向奋力潜游。
摆臂,蹬腿,摆臂,蹬腿……从有意识的用力到下意识地重复,不知游了多远,田衣终于感到周围的水域慢慢变得开阔了些。
肺部被憋得又疼又烫,几乎要炸开。
田衣又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游了两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挥臂向上一划,半个脑袋浮出了水面。
夜色沉沉,四周都是平静的水面,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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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汩汩的流水声和芦苇沙沙的低鸣。
田衣踩着水再往上探了探,发现自己已经游到了几乎看不见芦苇的水域,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上岸。
虽然根本看不清岸在哪里,但田衣还是遵循直觉,选了个方向一路游了过去。
她的运气不错,在快要被肩膀上的包袱坠得挥不动手臂之前看到了河岸。
河岸边水草极多,田衣放缓蹬腿的速度,小心地避开像蛇一样往腿上缠的草茎。
田衣继续极富耐心地前行着,就在踩到水底淤泥的下一瞬,突然有一股极大的力量从身后拽住了她靠后的那条腿。
田衣整个人面朝下,狼狈地栽进了水里。
当脸再次埋入水面,田衣立即控制住了往上游的本能冲动。
她能感受到正死死拽住自己腿的是一双不大的手,右手向外一拨,身体借力迅疾地转向左后方,被拽住的腿也跟着惯性被她往岸边的方向拖动了些许。
趁着那人的身体还横在水中没来得及顺走,田衣尽己所能地屈起自己自由的那条腿,狠狠地踹向她的脑袋。
那人反应极快,不愿彻底松开田衣,便腾出一只手想抓她踹向自己的脚,可惜剩下的那只手并没能拽稳早有准备的田衣。
待她反应过来时,田衣已经顺利地缩回腿,腾挪出三尺距离。
那人见一击不成,也不再试,从水里探出了小半截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地大口呼吸。
田衣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小姑娘,穿着鹅黄的外衣,小小一张脸,大大的五官,还挺漂亮。
“你水性——真不错,我差点就没追上你。”
小黄衣气还没喘匀就自顾自地跟田衣说起了话。
田衣刚刚差点被她的水鬼抱腿给吓死,此时半点谈性也没有,转过身游了两下,又手脚并用地扑上了岸。
“喂,别害怕嘛,我不抓你了!”
小黄衣果然停在水中不动了,眼睁睁地看着田衣在岸上面对自己往后退。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田衣目测自己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才警惕地问道。
她压根就不知道这小黄衣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对你没有恶意,刚刚只是为了试试你,不然在半路上我就把你抓走了。”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小黄衣从水里缓缓地拽出了一束细密的网,越拽越长,待到完全展开,半浮在水面上足足有四尺见方。
“你是水匪?”
即便她确实有机会抓自己却没动手,田衣对她还是毫无好感。
尤其是按她所说,她悄摸地跟了自己一路,更可怕了。
“我不是水匪,但我方才确实跟他们在一块儿。”
小黄衣不嫌麻烦地收起那张网,继续道:“我是万花的人,万花你听说过吗?”
田衣使劲地眨了眨上岸后越来越疼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丝讶异。
万花,她还真听说过。
这个名字写在方圆给她的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页。
是江南本土最有名的民间组织,是九筹江南分部未来的对手。
万花的人怎么会和水匪混在一起?还是……这也算万花的业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