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还没说话,后头的金花锦倒先问:“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可不信什么忘灭炭火的鬼话。
方圆蹙眉,问田衣:“你不想留下吃饭?”
田衣点点头,方圆便没有再追问,但目光在田衣肩上瘪瘪的包袱上停顿了一下。
“行,我们找个僻静的地儿聊。”她环视一周,指了指后边的仓库:“就那儿吧。”
说完,她又伸手将田衣的包袱拽下来,丢给金花锦,吩咐她:“你去把我带回来的东西装给她,再找几个人给她……咳,准备些节礼。”
再找几个人敲敲竹杠。
方圆顾及自己的面子,没说明白的话,田衣在心里替她补全了。
方圆继续嘱咐金花锦:“尤其是老七,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多半得交出点好玩意儿。还有甲部几个今日背了大包小包来准备跟其他人换物件的,你也挨个儿找一遍。”
田衣简直是感激涕零。
方圆出马可比她自己腆着脸硬要管用多了,今日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交代完金花锦,方圆带田衣来到仓库旁的小隔间,直奔主题:“你也看得出九筹现在人心浮动,这几年皆是如此,外流的人多,投奔过来的却寥寥无几。咱们甲部虽说接的活没少,但有六成往上都是些后宅阴私或是小摊小贩的纠纷,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数十年没有大的战争,近几年更是连大的天灾也没有,除非是亡命之徒,很少有人愿意加入九筹这种直接跟官府作对的组织。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一定真有本事,或是本事足了,心性却不稳,九筹一样不接纳。
如此下来,人才凋敝,颓势尽显,纵然原本的成员背了个“义”字并未退身,但他们的子孙后代难免会想为自己另谋他路。
“您是担心刘炎奎会带着九筹向皇家投诚?”
刘炎奎只是九筹的三把手,其实没那么大的话语权,要紧的反而在于孙明罕那模糊暧昧的态度。
虽说他今日只是和稀泥,但刘炎奎明着在内部挑起纷争的行为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孙明罕选择各打三十大板,实际上就是一种纵容。
这个道理田衣能看懂,方圆自然比她更明白。
“不会。”方圆却笃定地摇头:“不是他没这个心,而是有心也没处投。”
老皇帝奚劭如今每日能保持意识清醒就很难得了,更别说实打实地管事。即便是前几年,他确实试图为自己收拢过人手,但被底下一参也就放弃了。出身清白的人都招揽不动,更何况九筹这种自带风险的呢。
至于老皇帝生的几个儿子,章王或许有野心,但方圆也不觉得他敢在老皇帝闭眼之前接下九筹这么大的烫手山芋,其他的良王,逍王之类刚刚断奶没几年,刘炎奎更不可能投。
如此算下来,与其想攀附别的势力,不如自己待着。
至少在老皇帝死之前是这样。
既然短时间内不想投,今年闹这一番又是为了什么?
田衣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只安慰方圆说:“我小时候,隔壁住了个病痨鬼,不知什么年纪,但十日里有八日病倒在床上,一副就要死了的样子。可直到我离开村子,见了不少身体康健的人突然病死,他却一直活着。”
“或许皇上也是这样的人呢?”田衣带了笑看着方圆,黑亮亮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极有神采:“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
反正田衣总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没到山前不必愁,即便真没路,那也能回头。
只要人活着,总不至于撞山。
方圆没说话,伸手摸摸田衣的脸颊,田衣感觉到她的手凉冰冰的。
“你说得对,但站在我这个位置,难免要帮九筹,至少是甲部多想一步。”
方圆的目光坚定而深邃:“而江南,就是我为甲部找的新出路。”
即便自己的设想不成,也至少是一条后路。
方圆嘴里说出“江南”两个字,田衣的心重重地跳了两下。
“我从两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九筹在江南建立分部的事情,并且已经和江南本地的某些势力达成了合作。”
“我要你去江南,就是让你加入江南分部。更准确地说,是成为这个新生的九筹分部的首批建设者之一。”
方圆定定地注视着田衣。
田衣半年前进庄府时,就是奔着陪庄珵一起去江南别院的目的。
只是当时她以为这就是自己这份差事的全部内容。
如今看来,庄府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幌子。
说起来,既然是这么要紧的差事,怎么能真就给份普通探子活的酬金啊!简直是欺负人。
至于建设分部,她会尽力去做,为了方圆,她还愿意付出比其他差事更多一分的心力。
但是归根结底,有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她又没有什么复兴甲部的执念,不会强出头。
方圆见田衣应下差事,便稍微岔开了话题:“说起来,这次我联络到的最主要势力,就是监视庄珵的事主。”
“是这次让我去偷信的韩家?”
田衣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韩家,原本还没怎么担心的她心中一沉。
这么蠢的同伴,真的不会拖后腿吗?
好在方圆立即否认道:“不是。”
说罢,又补充道:“让你取的是韩家的信,不代表让你取信的是韩家的人。”
这话真拗口,田衣脑筋一转,明白过来。意思就是,派她监视庄家的人不仅跟庄珵有仇,也跟韩家有仇。
说不定还是专门让她偷信,来嫁祸给韩家那伙人的,这倒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想清了这个关窍,之前不少她觉得怪怪的事儿,此刻都有了解释。
“抱歉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事主是谁。但到江南之后,无论是庄珵相关的事宜还是江南分部的差事,事主那边都会派遣专人来与你联络,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和中间人说就行。”
“那我去了具体是负责些什么差事?”
这个问题得先问明白了,不然方圆真给她丢一堆棘手的活就不好了。
她这点小心思方圆自然看的明明白白。
“别害怕,江南那儿的人手虽不多,却都是我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凭他们运转起一个规模不大的分部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有了高手在前头挡着,她这个低手正好安心蹲在大后方。
“具体的活儿等你过去了自然有人拍给你,不会很多,也不会比你之前干过的难。”说到这儿,方圆顿了一下,沉声道:“你此去最要紧的,是当好我在江南的眼睛。”
田衣了然,那就还是干回探子的老本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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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往常都是探别人家,这回事探自己的新家。
方圆继续解释:“江南分部可以走的慢,但我必须要保证里面每个人都是忠于我的。”
“接下来的一年,我都会待在雍平府,这边碍眼的几个我会盯好。而如果有漏网的杂鱼被送去江南,那你要尽快报给我,必要时也可以直接……”
方圆眸色一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田衣乖乖地点了点头。
“行了,差不多就这些,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有!”田衣头点的比方才还急。
“我一个人怎么干这么多活?”
就算庄珵去书院里念书很少回江南别院,那宅子里也还有其他下人呢,她总不能见天就往外跑吧。
若她跟着的真是个只知道念书的文弱书生也就罢了,庄珵那种心眼子又多又黑的家伙,她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方圆看了她一眼,神情怪怪的,话也说的不大清楚。
“盯庄珵的活,很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轻松许多。”
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故意卖关子,又接了一句:“总之,事主没有派人找你时,你就不需要太关注他那边,也不用像现在在雍平城这样定期汇报他的动向。”
田衣还是有点不明所以,但也没纠缠,而是问起了最后一个她非常关心的问题。
“我在江南的报酬怎么算?”
……
一刻钟后,背着两个沉甸甸的,鼓得几乎要破开的包袱的田衣赶着最后一丝落日余晖,走上了回庄府的路。
虽然到现在饭也没吃上一口,但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比往常要饱满充盈许多。
她不仅带回了这俩与来时判若两包的包袱,还带回了发大财的希望。
方圆说了,等去了江南,她可按月领取江南分部百中之一的净利作为酬劳。若是事主安排她单独做庄珵相关的活计,则单独再领额外酬金。
田衣仅仅是保守地算了个大概的数,都已经极其满意了。
方圆还说,等监视庄珵的差事结束后,若江南分部发展顺遂,会想办法给她安排分部副筹的职位。
这一点,田衣倒没什么感觉,因为离现在实在太远,远不如实实在在的酬金有诱惑力。
把下江南的事儿了解得差不多之后,金花锦也便回来了,方圆看了眼天色,赶紧同她俩告别。
田衣想着,即便刘炎奎今日真的与人勾结要闹事,也多半会等到天黑之后,现在走还来得及。
只是虽远离了九筹本部的风险,这回头的路却也让她累得够呛。
没办法,来时有马车可坐,现在只有一双腿能用了。
田衣回到庄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走回东院耳房,见青果已经回家,便把包袱丢到床上,又一鼓作气地烧了炭火和一壶开水,这才一屁股坐回床铺,随后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床上。
啊,动弹不得!
屋子里渐渐温暖起来,田衣几乎要睡过去,但就在意识模糊之际,她又逼迫自己爬了起来。
不行,还有一堆战利品没收拾。
今年事今年毕,留到明年不吉利。
田衣站起来,腿脚发软地跳了两下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后打开了一个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