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景象,和破败的院子截然不同。
三间挨着的内室被打通,连成东西向极宽阔的一整间,其内梁柱雕花,细砖平铺,规整而不失精巧。
金花锦搂着田衣进门右拐,往东走,那儿是议事的堂头。
刚走两步,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上来拎着我的衣领就质问我,说这个大小的珍珠价格都是有数的,你凭什么比旁人少出一分,难道这雍平城在天子脚下,却不讲王法吗?我说你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不愿出给我就上别家,但提前告知你,去别家也还是这个价,别路跑多了闪了腰,回头还得贴钱买两方膏药!”
堂头墙上挂了一面闹市繁华之景的镂空木雕长屏,屏下正中是一方低矮的美人榻,两边则各摆了两把高高的帽椅。
屏前或站或坐,围聚着七八个人,此时已经笑成一片。
田衣的目光穿过那几人,直直投向了正歪倚在一把帽椅上的方圆。
她一只手支着脑袋看窗外,神情恹恹。
方圆长着一张白而素净的脸,下巴尖尖,眉眼清薄而上扬,再加上她总是像现在这样臭着脸,因而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不好接近。
田衣晃晃肩膀挣开金花锦,一路小跑过去。
“方圆!”
方圆见着她,点点头,让她坐到自己身侧的空椅子上。
田衣粗略一扫周遭的人。
坐在正中美人榻上的是九筹筹主孙明罕,帽椅上坐着方圆和刘炎奎这个身份仅次于孙明罕的核心统领,下边站着的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头领,只有她一个小喽啰。
哪轮得到她坐。
田衣笑嘻嘻地靠着方圆站着说:“刚坐车来,屁股颠得疼,我站会儿。”
方圆冷冷瞥她一眼。
田衣这回二话没说,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的到来并没有影响这帮人的对话。
方才说话的那位站在下首,是个白胖富贵相,穿着织锦袍子的中年男人。
他正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又怒骂我们是一群互相勾结的奸商,说要报官,我说你但报无妨,官府的人来了我给你降上一分,可你却要打点他们三分,你若觉得划算就去报吧!”
“他气的丢开我,自个儿出门转了一大圈,倒又回来了,既把珍珠卖与我,却又不服气,嘴里仍旧骂‘这太平盛世里竟然还有如此奸邪横行之事’,我懒得同他计较,柜里的伙计倒先受不住,回他一句‘正是因为如今太平,你才能说完不讲理的话,却还有命站在这儿呢!’”
周围顿时又响起笑声。
那白胖男人又补道:“他说的实际没错,正因如今已太平几十年,我们这生意才越做越好的。”
他话刚说完,上头坐着的刘炎奎赞同道:“确实,我看了这几年乙部的利润,每年都比前一年高一成有余。”
九筹分为甲部和乙部。田衣属于甲部,平时接些见不得光却来钱极快的活儿干,乙部则是在明面上开正经铺子的,这白胖男人正是乙部一位掌实权的头领。
此时,白胖男人笑了笑:“说到头来,还得仰仗上面那位,真是心性仁善,这几年无为之道行下来,才叫我们市井百业都有了奔头……说起来我倒盼着那位能多活几年。”
这话明面上是颂圣之辞,实际却是在讥讽如今的皇帝奚劭年高体衰,精力不济,诸事不管,纵得朝野各方势力一面疯狂往自己怀里搂钱,一面彼此斗争不休。
在场之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刘炎奎更是大笑道:“是,上头那位若是能再活五年,你们乙部的利润怕是要赶上甲部了。”
他们聊的事儿对田衣来说都太遥远,她不爱听,无聊得开始抠起了扶手上的漆。
但在场的大多数甲部头领的面色却难看起来。
在他们看来,甲部虽做的都是腌臜活,但这正是九筹的出身和立身所在,而乙部不过是近一二十年才开设的,在甲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些乙部的人不过就是他们养着打理产业的掌柜,刘炎奎此言对他们而言与羞辱无异。
只是碍着刘炎奎位高权重,他们并未立即开口。
直至一阵老迈的咳嗽声突然响起。
田衣循声望去,看到一位正坐在下头圈椅上的老妇。
她认得此人是甲部的元老之一,年逾七十,精通制毒炼药之术。听说此人年轻时武功也极好,可惜田衣进九筹时她已年迈蹒跚,因此田衣无缘见识她的身手。
此时,那老妇见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才缓缓开口。
“方才听你们聊起卖珍珠,倒叫我也回想起五十多年前的一桩事。”
“那会儿,太祖皇帝进雍平城还没几年,底下乱的厉害,我家那口儿急病去了,我便接下他的药铺,托了乱世的福,生意还不错。有一日,一人拿了盒极大极好的珍珠,我原以为要我磨粉,可他却说要从我这儿换两颗珠子,若我应下这桩生意,这一整盒珍珠只当订金。你们道他要换的珠子是什么?”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田衣觉得她这故事比刚才那俩聊的有趣得多,不由得听了进去,此时好奇地听她往下讲。
“——是他家仇人的两颗眼珠。原来他家中父母兄弟皆被人劫杀,他也曾奔赴衙门鸣冤,奈何本地衙门形同虚设,他走投无路,变卖家产,寻到了我这儿来。”
哦,那没什么意思。
田衣失望地低下了头,她还以为这老妇当年手上有什么更了不得的宝贝呢,原来是要讲杀人。
接下来左不过是要讲她当年身手好,杀了人扣了眼睛,换得一大笔财富的故事。
可要田衣说,那盒珍珠还不如就是送来让她磨粉的呢。到时候自己往里头不声不响兑些陈的差的粉,空手赚几颗,不是既安全又方便么。
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杀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会武功才这么想吧……嗯,田衣表示理解不了高手的境界。
果然,那老妇讲的故事后续与田衣猜的几乎分毫不差。
她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也很明显,要和力捧乙部的刘炎奎打擂。
刘炎奎脸上的笑容早消失,此时淡淡道:“您老人家的本事大伙儿都心服口服,不过今时到底不同往日,如今官府做事虽要些好处,该干的活却也是干的,像这种灭门大案更不敢坐视不管……”
说着,他的目光似是无意识地在堂下扫了一圈。
而后,他的话就被一个甲部的老头接了过去。
“说起今时不同往日,老夫近来也颇有感悟。”
田衣疑惑地看向那干巴老头。
不是甲部的人吗,怎么附和上刘炎奎了。
“唉,说来也是家门不幸,前阵子我家老三居然说他想去考武举,说什么自己一身功夫没地儿发挥,你们说这算什么事儿?即便是当上了武状元一个月的俸禄又有几个钱儿,还不如他待在九筹做一趟差事酬金的零头呢。再说了,他老子和官府律法作对了半辈子,他倒转投官家去,把他老子的脸往哪放?”
“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准备撺掇几个兄弟一块儿去,这帮后生真是不知怎么想的。唉,可惜我年纪也大咯,讲也讲不通,管也管不动……”
田衣本以为他不过是赶着刘炎奎的话茬抱怨几句子孙不肖,听着听着,听出不对劲了。
貌似在抱怨,细听却是在变相默认了儿子转投官府的路。
田衣可不信这种干了半辈子阴活的老贼人连自家子孙都管不住。
嘶……她们甲部好像出叛徒了。
田衣头皮一紧,下意识偏头看向到现在为止一言未发的方圆。
作为甲部实质上的最高统领者,方圆的脸色此时已经阴沉得可怕。
九筹组建于前朝末年的乱世之中,建立之初只有甲部,而当年甲部的原则之一,便是绝对不得与官府为伍。
虽然后来新朝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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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筹为了保住自身并持续发展,难免也找官府上下打点了许多,但本质上依旧是独立的。
再后来,新朝政权逐渐稳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不比乱世时好做,才又建立起乙部,自此官府允许的正规经营也成为了九筹势力的一部分。
这个决断在田衣看来很明智,但她也有隐约听说过,当年因为要不要建乙部的事儿,九筹内部发生过极大的争吵,几乎要走向分裂,后来虽说两派达成了和解,但甲部和乙部至今关系都不好。
而方圆的父亲,当年便是坚决反对派的中坚力量。
田衣很清楚,方圆不仅继承了她父亲当年的位置,更继承了她父亲的意志。
“老七。”
方圆沉着脸,突然喊了那老头一声。
声音并不算大,那干巴老头却浑身一震,眼底闪过恐惧。
“你的意思是,你的儿子你管教不了了?”
扑通一声,那老头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能管教,我回去就好好管教,要是管不住我宁愿不要这个逆子!”
方圆的目光这才从他的身上移开,却也不叫他起身。
收拾完老头,方圆转而看向此时神色晦暗不明的刘炎奎。
“刘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倒是给我排了场好精彩的戏。”
刘炎奎年长她十多岁,在九筹中的地位也与她相近,但此时他却不敢与方圆直接叫板,而是讷讷地看向了在场另一位目前为止一句话也没有说过的人。
——坐在正中美人榻之上的筹主孙明罕。
“筹主,您看这……”
孙明罕被他点了一句,这才像是从沉思之中陡然清醒过来,连忙道:“哦哦,这事……这你们打的有来有回的,确实精彩嗷。”
“但是,你们这是打给谁看呢?”
孙明罕看着像个文雅书生,说话声音也柔柔的,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在我九筹的堂子里嘴上闹翻了也没意思,要打出去打,打死了算我的……哎哟,瞧我这嘴,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呢。”
孙明罕给了自己一下,笑容中多了一丝歉意:“好了好了,真打起来总归是我们这些小辈占了便宜,要我说大家就都别吵了,等过完年,想去官府的去官府,不让人去官府的,就半路上把人给宰了,各凭本事——这事儿就这么作结,各位看如何?”
竟是谁也不站,连敲带打,软硬兼施地和了一通稀泥。
田衣叹服地看着孙明罕,这一手太厉害了,什么都没说但胜似掰扯一大堆,不愧是年轻有为的筹主啊。
学到了,学到了。
经过孙明罕这一插手,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明面上缓和了些许,便有那旁观了整场纷争却不敢说话的其他头领吆喝着大家先去后厅吃饭。
田衣跟在方圆的身后,也出了门往后厅走。
她的脑海中,正翻涌着两个模糊的想法。
第一个,是去江南的活儿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不过这好歹是年后的事儿了,没必要怕的这么早。
第二个,则是她之前收到方圆邀她赴宴的信时,就曾想过的——九筹就不怕被官府趁着这些头领聚集在一起,把他们一锅端了么?
之前她出于对九筹里那帮精的要命的老贼的信任,还是来赴宴了。
但今日看了这么一场唇枪舌剑之后,她心底的怀疑突然又一次涌了上来。
不会刚刚只是前菜,真正的闹剧还在后头吧。
想到此处,危险感再一次笼罩在田衣的头上。
她咽了口口水,拽住了方圆,尴尬一笑:“完了,我突然想起屋子里的炭火忘记灭了!”
“年后下江南的事儿,你能不能现在跟我长话短说一下?”
田衣并不确定待会儿会不会出事。
但她十分确定,自己这个小喽啰一点儿也不想拿命去给那些头领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