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珵斜睨她一眼,接过盒子,语气平淡道:“盖子呢?”
田衣伸出另一只手:“在这儿。”
庄珵的目光顺着木盒与盒盖的边缘走了一圈,又将手指伸入卡扣缝隙,确认里头的机关是否还完好。
这是什么意思,怀疑这盒子是她硬拆的吗?
田衣暗暗磨牙,这庄珵疑心病也太重了。
庄珵也不言语,直到细细把能检查的细节都检查过一遍,才将盒子往田衣手中一拍。
“不错。”他点点头,又问:“花了多久解开的?”
大概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吧。
毕竟她昨日午后刚见人完整开过一遍了,想忘也忘不了那么快。
“大概也就……半宿的功夫吧。”田衣露出标志性憨憨一笑:“公子交代的活儿,我不睡觉也得干好了。”
庄珵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双眼明亮有神,面色红润,气血充盈,倒不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是公子交代的活儿,还是银子交代的活?”
这话问的,多伤主仆情谊。
田衣不接招,继续使劲儿笑:“公子有银子。不冲突,不冲突。”
而后目送庄珵回屋。
只是这目送也有点欲说还休。
田衣心中念叨,就这样走了?没别的表示了?这可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那边,庄珵已经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到底是停了下来。
田衣心中一喜。
“这是韩家的盒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田衣脸上的笑僵住,换上茫然神情:“韩家?什么韩家。”
这没头没尾冷不丁地试探这么一下,她差点着了他的道。
“没什么。”庄珵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进来吧,我这儿还有更好玩的。”
“好嘞!”
田衣屁颠屁颠跟上去,把他刚才那句试探丢在脑后。
管他呢,人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吓死。
这个世道,想学点好本事难之又难,能蹭一点是一点。
这回,庄珵把她领进了书房,示意她给自己倒茶。
田衣到边上取汤瓶,上手一摸发现只是温热。
她想起前几日听到庄夫人说庄珵啥都吃、不挑食的话,心一横,抓了把茶叶,冲上温水就倒给他了。
庄珵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她去取开水的功夫,说不定就突然决定不教了。
她可不愿意冒这个险。
庄珵抿了口茶,瞥她一眼。
“也给自己倒一杯吧。”
“我喝不惯茶,白水就行。”田衣硬是把话题扯到自己关心的事上:“公子方才所说的‘更好玩的’是什么?”
庄珵不答反问:“你昨天解开那盒子时,有什么感受?”
“现在想来,只觉得机关十分精巧,有环环相扣之感。”田衣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道:“不过这环环相扣,其实是解开后往里头瞧才得出的结论,倒回最初面对紧闭的盒子时,便是千头万绪,不见一环。”
“那你是怎么找到解法的?”
田衣似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笨,是靠一遍遍试出来的。”
“这边抠抠,那边摸摸,不对就舍弃,最后解开那一下,我自己都有些惊奇呢。”
事实上,如果不是提前见着了正确的解法,她也确实只有这么一个笨法子。
“确实太笨了。”庄珵放下茶杯,顺着她的话说:“学不了。”
田衣差点给自己舌头咬了,她本来打算以退为进来着。
庄珵掏出一锭比昨晚更大些的银子,笑眯眯地将银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就当是奖励你愿意上进学东西,也……免得你挟怨报复我。”
刚说完,他又看了眼杯中凉茶,反思自己这话说的是不是太给她面子了。
自己这会儿还挟着恩呢,也没耽误她报复。
田衣没接银子,两只手指绞了绞垂下的腰带,夹着嗓子道:“公子,我还是想学。”
“学一点点也行。不会耽误干活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公子忙。”
她想学青果平时说话时那种浑然天成的撒娇感,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庄珵沉默了,哪找来的这么厚脸皮的丫鬟。
田衣硬着头皮,也站那不言语。
最终,庄珵退了一步:“学也行,没有银子。”
这是让她银子和本事二选一?又是试探吗?
田衣眼珠一转,问道:“我要怎么做,公子才愿意既给银子,又教本事?”
庄珵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面色逐渐冷了下来。
“你太贪了。”
田衣神色自然地辩解:“公子,你不懂我们这种从小穷怕了的。不仅没有钱,也没有什么学本领变厉害的机会,便越发穷下去。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见着机遇,才难免会贪心。”
她知道庄珵对她的来路有怀疑,但她只打算遮掩身份,没打算遮掩本性。
否则日后去了江南还得一直演,累也累死了。
她本就是雁过拔毛,连吃带拿的心性,此时也不怕彻底暴露给庄珵看。
反正自己就算这会儿把他惹毛了,他也不至于把她拖出去打死。
再加上他行事一直看着不像个正常人,说不定还能有惊喜呢?
庄珵的反应很简明:“出去。”
“好嘞。”
行吧,没有惊喜。
田衣二话不说,行礼出门。
到了傍晚,日头将落未落时,田衣正在往屋里收白天晾晒的手巾,却突然被不知从哪儿回来,一脸郁色的小谟给叫住了。
“喂,过来。”
田衣的视线在他怀里物件上一顿,乐呵呵地迎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是公子有什么活交代我吗?”
“公子叫我把这个给你。”
小谟往田衣手里拍了个只有掌心大,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绒面金属扣小圆匣。
又语气硬邦邦地问:“识字吗?”
田衣点点头:“识的……不多。”
小谟闻言又往她手里拍了本薄薄的册子。
上书四个大字——《机巧入门》。
“那也够用了,刚好就是给小童看的。”
田衣只当听不见他的明嘲暗讽,笑弯了眼道:“哎呀,公子可真好,等公子回来我定要找他好好道谢。”
小谟已经快气冒烟了。
方才公子去问他那韩家人审的如何,听了他的回禀后,什么也没说,就让他把这小圆匣和《机巧入门》带给田衣。
好好的,公子怎么会突然想教丫鬟学这些?
很明显是他的差事又干砸了,公子开始培养别的人手了,更可气的是公子居然选择培养这个嘴巴狠毒的田衣!
小谟的话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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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也不想再看田衣,转身离开了。
田衣摩挲着小圆匣绣了花样的绒面,心想,庄珵果然不是个正常人。
唯一令她有些失望的,是这小圆匣看着精巧,分量却很轻,很明显放不了几个钱。
罢了罢了,日子还长,攒着攒着就多了。
三日后的午后,耳房内,伴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小圆匣终于被田衣打开了。
田衣开心地甩开胳膊伸了个懒腰,却不小心将放在一旁的《机巧入门》给打落了。
刚醒来的青果睡眼惺忪地走过来,把书拾起还给她。
“这么金贵的东西你倒是爱惜些……嗯,上面怎么还有个鞋印?”
“可能是之前掉在地上时,不小心踩到的吧。”
田衣尴尬地笑笑,没好意思说那是自己气急败坏时给它的两脚。
收了书,她又将小圆匣掰到最大,好奇地往里瞅。
“呀。”
一枚薄薄的小金饼从里头滑了出来。
居然是金子!
就算庄珵不正常……但这也太不正常了吧。
自认为什么人都见过的田衣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庄珵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想收买她,让她反水?
田衣用两根手指细细搓着那枚小金饼,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这条路子。
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庄珵有本事把九筹派来杀她的人全解决掉,反水这条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衣这边怀疑庄珵想玩反间计,但后面连着好几天,她连庄珵的人影都极少见到。
她打听了一二,才知从上个月就一直卧床不起的皇帝这几日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一直住在宫中侍疾的章王也回到王府,时常把庄珵叫过去。
反正《机巧入门》才看了不到一半,她便把庄珵抛在脑后,继续细细翻这册子,有空时还学了里头的图样,给木盒与小圆匣的开关机巧画起了剖图。
没过两日,庄府上下都忙了起来。
先前因皇帝病重,朝官和百姓都不敢大肆张罗年事,如今龙体转安,整个雍平府才渐渐热闹起来。各处年节礼品铺子使出各色花样,竞相张罗叫卖积在铺中的货物,各家上下也紧锣密鼓地为过个舒服祥和的年加紧准备着。
庄府虽然人少,宅子却不小,那些平日里空置的院子都得趁年前好好打扫一番,田衣和青果也被调去帮忙清扫,从早到晚忙得灰头土脸、脚不沾地,再没空管别的事儿。
到了腊月二十三的晚上,田衣刚拉扯着脚步虚浮的青果回到东院耳房,便在自己的被子里发现了一封信。
田衣拆了信,竟是方圆写给她的。
方圆在信中说,她已于前两日回到雍平府,让田衣抽个空去见她。
又提起今年除夕,九筹准备给雍平府里回不了家的成员开个小宴,若是田衣到时能请出假,十分欢迎她赴宴。
田衣本来看着信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看到这一行字却清醒了不少。
九筹这种见不得光的组织居然要把成员聚在一块儿过年,也不怕被什么仇家寻来趁机一网打尽么?
按理说上头几个人都狡诈得厉害,不至于连这种风险都想不到。
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田衣思索一番,没得出什么说得过去的结论,也懒得再想,寻了青果出门的当儿把信丢炭盆里烧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