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空深邃而宁静,东院各处渐次亮起了灯。
田衣蹲在廊下风口,一边等待面前那口粗陶盆里的木炭散去明火,一面饶有兴趣地欣赏不远处踮着脚点灯的青果。
带着烟火味的热风熏在她脸颊和嘴唇上,又痒又舒服。
突然,她感到眼前一暗,一道长斜的阴影出现在脚下。
田衣抬眼。
檐廊灯笼的暖光下,庄珵正随意地斜倚在门边,袖着手垂眸看她。
田衣被他看的心里一阵发毛。
内心防备,脸上就笑得愈发谄媚。
“公子,天这么冷,您别站在外面了,等会儿这炭一烧好,我就移……哦,找小谟给您移进屋。”
严格遵循他不让进屋的要求,想必他也挑不出毛病。
但庄珵却像要和她过不去似的。
“你进来。”
嗯?
算了,他说啥就是啥吧。
田衣果断丢下手里的火钳,跟着庄珵走进她今日已来过一回的卧房。
一瞅屋里的景象,她愣住了。
桌椅仰倒,箱笼歪斜。
地上乱丢着木箱、木盒以及一些零碎的木部件。
最显眼的还是一边的床铺,凌乱不堪,跟有人在上面打过架一样,床帐被扯下一半,厚重的被子几乎拖到地面。
不对,不是像,自己确实在上面打了架。
“把这儿打扫干净。”
田衣点点头:“哦,好的。”
作为乖巧的丫鬟,她的任务是认真打扫。
而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田衣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于是她扶起桌椅,顺势往床边扫了一眼,问道:“公子,这块地上怎么这么多灰?”
庄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床边的地上,厚厚灰尘形成一个松散的“门”字形,半包裹着密室入口。
田衣进来这会儿,没听见底下传来一点儿声音。
不知是不敢出声,还是被同伙救走了,抑或是被庄珵放出来了……当然,也有可能在里头憋晕过去了。
她偷瞄庄珵的反应。
庄珵的目光在地上停顿几息,眼睛一亮,唇角也轻轻上扬,神情活泛而柔和起来。
这有什么好乐的?
田衣困惑了。
哪怕之前没发现密室被人打开过,这会儿最多也就是惊讶,没有开心的理由吧!
真是怪人。
田衣腹诽一句,出门去拿抹布扫帚。
路上又回忆一遍,确信自己抢信时中没有露出过身份痕迹,这才放心。
她走后,庄珵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地上厚厚的一层灰土。
笑意在他的眼底一波一波地漾开。
床榻之侧的密室,连小谟和小诏都不知道,今日却被人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这种头顶上悬着一把刀,却不知刀何时落下的危险感,真是令他感到无比愉悦。
田衣提着水桶,夹着扫帚,大马金刀地走进来。
“公子让一让。”
庄珵坐回乱糟糟的床上,态度好的很。
像一个手脚麻利的普通丫鬟,田衣开始收拾。
庄珵还没翻两页书,她就扫干净地,整理好桌椅,摆放好包袱了。
那堆木头零件之前被她搁在木盒上,此时她正拿起盒子和夹板。
下午见过的那年轻男子拆盒子的手法,在田衣的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
她不免有些心痒。
但一个老实丫鬟怎么能懂那么多。
田衣默默叹气,简单暴力地把夹板和其他的零件塞回木盒,果然合不上。
她向庄珵求助。
“公子,这盒子好奇怪,我拼不回去。”
庄珵伸手,“给我。”
他三两下就拼了回去,比下午那人的手法更娴熟。
田衣看得挪不开眼,待拿回盒子,仍有些爱不释手地按了两把现在已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盒底。
“公子,你真厉害。”
她也想要拥有这么一双巧手。
庄珵心情不错,颇有耐心地多说一句。
“你也可以试试。”
田衣嘿嘿一笑:“好,我试试。”
却多了个心眼,在指尖扫过底板隐蔽凸起时,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往其他地方摸。
庄珵闲闲地看着她的动作,突然道:“错过了。”
田衣动作一顿,往回摸,果然在再次摸到关窍时停下来,用力一按。
“开了开了,真好玩。”
虽然不聪明,但也没傻得冒烟。
庄珵想到他娘让他把院里两个大丫鬟带去江南的事儿,倒是生出几分试探的心。
想了想,他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小块银锭,随后伸手拿回盒子,把银锭丢进去,盖上盒盖。
“试试,要是能打开,里头的银子归你。”
密闭的木盒落到田衣手里,银锭在里头滚了两下,那闷响听得田衣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
大概有二两银子呢。
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偷信才二十两。
果然还得跟着有钱人混。
“公子你人也太好了,难怪青果总是在我面前说你这也好那也好,还说能在您身边伺候简直是我们的福分。”
不要钱的夸赞从她嘴里一连串冒出。
庄珵懒得理她半分不走心的奉承,站起身,脑子里还在想密室的事儿。
田衣笨拙地掰、拧了几下,盒盖都纹丝不动。
“公子,我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呢,能不能带回去?”
她可没忘记自己来收拾屋子的本分,这床铺还没整理呢。
要是真傻站在这儿开盒子,也太不像个丫鬟了,这庄珵十句话里九句带阴招,她不能被诈进去。
“可以。”
或许是看在这二两银子的恩情上,田衣干活更卖力了,连褥单都细细地折进垫被下方。
临走时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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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出门。
廊下,刚接着田衣的活把炭烧好的青果,正端着提前被她擦得近乎崭新的铜盆傻站在门口。
见着田衣出来,她赶紧迎上去。
“你帮我送进去吧?”
庄珵只叫了田衣进去,她没敢进。
等田衣回来,青果又扯着她的袖子问道:“二公子怎么说的,以后能进来伺候吗?”
田衣摇摇头:“不知道。”
又传授自己的偷懒心得:“最好他叫你进你就进,不叫你就当这个院没正屋。”
青果瘪瘪嘴,低低地叹道:“这一天下来,明明在一个院里,倒半分近不得跟前。”
还不如以前自己在夫人院里那会儿呢。
那种危险的人,要挨那么近干啥。
田衣并不能完全理解青果的百般愁绪,不过倒是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之前当丫鬟,虽然已经表现的十分积极肯干活,但似乎还是有些流于表面了。
是不是该像青果一样,表现得更软和,甚至不时流露出适当的失落烦郁,才更能打动人心,博取到庄珵进一步的信任?
嗯,值得琢磨琢磨。
……
深夜,卧房的灯熄了。
庄珵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的不远处,床边厚重的石板下,传来沉闷而渺远的呼救声。
“有人吗?救救我!”
一个年轻男子正无力地躺在阴冷的密室角落,竭力呼喊两声,便又气喘吁吁地休息一阵。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绝望的人,明明信已到手,却被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人给截走,还掉进这更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密室。
既不能出声呼救,因为出声被发现,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也不能不出声,因为没人发现的话,迟早窒息而死。
他在进退维谷中犹豫良久,直至发觉呼吸越来越费力,脑袋也越发昏沉,才咬牙决定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依旧浓郁,床上的庄珵皱着眉睁开眼。
倒不是被喊声惊动的。
他将手伸到背后,摸索一阵,从里衣里拽出一根长长的头发。
淡淡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他勉强能看清这根头发。
又粗又硬,黑得发亮,被掐在手里仍然不驯地竖着,一看就不是他的头发。
刚刚就是这根铁丝暗器似的头发刺挠着他的后背,硬是把他扎醒了。
估计是田衣收拾床铺的时候掉的,倒也正常。
只是下回万万不能把这活交给她了,平白扰人清梦。
既已醒来,他便也听到了石板下的呼喊声。
心中的好奇和期待愈发浓厚了。
只是他又想到外面还有几个丫鬟仆役,密室开合的响动或是里头的人闹起来,都难免会惊动他们,若传到他娘耳中,实在是麻烦。
罢了,在里头多待一夜也憋不死人。
庄珵准备明日早上叫小诏把下人都支出去,再来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