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已到手,可此时危险的还在外面!
田衣不敢歇息,飞快地坐起身。
方才密室开合发出的动静可不小。
若是书房那位赶来察看,她一不小心就会被瓮中捉鳖。
她把怀里的信揣的更深些,一只手放在腰间鼓鼓囊囊的绑带上戒备着,掀开床帐。
屋内无人。
她先赶到外窗前,发现外窗被锁死,只得折返回卧房门口。
好在正厅和书房也看不见人。
田衣趁机冲了出去。
临到大门口不忘再看一眼书房,才发现那中年男人居然在认真地翻书。
似乎担心信被夹在其中某页,他翻得并不快。
而他面前的桌上,四散堆着许多书,像是一本本翻过来的。
饶是身处逃命的紧张中,田衣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情了下被自己关进地下室的年轻男子。
进屋前犹犹豫豫,找信时磨磨唧唧,摊上这么个废物同伙,就算自己不来他也迟早倒霉!
从庄府到城西果子巷,田衣只花了一刻钟。
踏进巷尾那家布行,柜台边坐着的正是三复。
田衣朝他扬了扬下巴,熟门熟路地掀起门帘走进后间。
门帘落下,挡住了背后的阳光和嘈杂。
田衣长长呼一口气。
不得不说,虽然就是九筹害的她成天干危险的活计,但也只有在九筹的地儿,她才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安心和放松。
后间不大,放了一台织机,一副桌椅,角落里随意摞了几卷布。
没有窗,也没掌灯,仅有的一点光亮来自对面开着的一扇小门,通向后院。
田衣走到后院,看见一个身材丰满,挽着头发的紫衣女子正蹲在井边漱口。
正是这个据点的掌事人,名唤金花锦。
田衣把信像烫手山芋似的丢给金花锦,她仔细检查一遍外封,点点头:“行,没什么问题。”
“等着吧。”
田衣吊了两天的心总算舒坦地落了地,笑嘻嘻迎过去:“金姐就是爽快。”
而后自觉地回了后间,在脏兮兮的板凳上坐好,撑着下巴乖乖等金花锦……带着自己的酬金过来。
忽而又想到,密室里那人不知如何了,小谟又不知醒来没有。
说起来,那密室还是庄珵回府前,她和青果被提前派去收拾院子时,青果发现的。
之所以她能发现,并非是她对机关有什么涉猎,而是出于一腔淳朴的爱意,以及爱意驱使下使不完的一身牛劲。
开启密室的机关,是庄珵床头短柱顶上的圆球。
青果觉得球柱间的接缝处是个死角,生怕擦不到位会害她柔弱不能自理的公子多吸一粒灰,便使了大力气按着拧着擦,然后轰隆一声就把床边的密室给折腾开了。
青果自己吓了一跳,瞪着眼支着手向边上同样目瞪口呆的田衣求救。
两人一商议,决定当啥也没发生,回忆着青果方才的动作又给密室关上了。
却没想到这密室居然在今日帮了自己大忙!
田衣决定等会儿取了酬金,买点好吃的谢谢她。
金花锦办事利落,很快便抓着只圆滚滚的荷包回来。
“数数,满意不?”
田衣拿来放在手里一掂量,又打开看里头金灿灿白花花的碎金银,加起来应该在二十两上下。
她内心暗骂一句九筹抽成越来越黑了。
面上却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笑容:“金姐一向是个厚道人,这下离我攒够养老的本钱又进一步。”
拿了钱,却并不离开。
金花锦叹了口气,坐下道:“想问什么就问,但你也是九筹的老人了,知道涉及事主的我不能多说。”
差事已经结束,田衣可不关心事主的死活。她想问的另有其人。
“你知道方圆什么时候回来吗?”
“啊,她呀。”金花锦老实回答:“前些日子寄了封信回来,没说确切时间,但提到正月里的人事变动,想来过年前总能回吧。”
田衣点点头。
今日是腊月十七,离过年还有不到半个月,快了。
方圆是田衣的上峰,也是三年前带她进九筹的人。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八月里,后头方圆就没回过雍平府了,田衣还真有些想她。
金花锦猜测着田衣提起方圆的意图。
“你是在琢磨年后去江南的事儿吧。”
田衣是方圆找人安插进庄府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年后陪庄珵一块儿下江南。
当然,监视庄珵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至于另一个目的,金花锦知道和方圆一直打算在江南建,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没建成的九筹新据点有关。
若是田衣真能干成,在九筹里的地位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田衣年纪小,为这事儿紧张也正常。
想到这儿,金花锦难得温柔地道:“等方圆回来了想必会找你细聊的,放心吧。”
田衣是真不急,在金花锦那儿七扯八扯地问了些九筹最近的情况,又绕到另一条街买了两包干果糕点,这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庄府。
东院里出乎意料的平静,正屋门口也没人守着。
田衣刚进耳房,就被青果叫住。
“你去哪了?”
青果正坐在炭盆边小凳上绣花,抬眼怒道:“我找了你一圈。”
田衣厚着脸皮笑,举起自己手里的纸包。
“我出去买糕点了。”
“你出府了?”青果惊讶。
她还以为田衣跑别的院里躲清闲了,没想到她比自己猜的还胆大。
“是呀。”田衣道:“反正公子不让我们去屋里伺候,待院里也没事干。”
青果一滞,低头看向手里的绷子。
确实,她都闲得开始给自己绣鞋面了。
见青果神色松动,田衣索性从纸包里抓了一枚枣干,亲昵地递到她嘴边。
“尝尝,城西曹记买的,往后咱们去江南可不一定能吃到了。”
田衣不爱吃枣干,她却爱,这明显是特地买来封她口的。
她没好气地给了田衣一个眼刀,却没拒绝她伸到嘴边的手。
……
另一边。
庄珵从庄老爷书房出去后,直接去了章王府。
王府门官拿他的名帖去通报后,不一会儿便来了位满面笑意的长史将庄珵迎进去。
“王爷正叫人去找您呢,却没想到您先来了。”
崇圣堂内,奚宥嵚听见门外动静,抬头对庄珵温和一笑。
“来的这么快?坐吧。”
待庄珵行礼坐下,奚宥嵚又细细地打量了他半晌:“一年未见,你又长高了不少,如今看着,倒真有些大人的模样了。”
庄珵想,一年未见,奚宥嵚也更爱摆长辈的谱了。
他开门见山地提起章王府昨夜抓到的,以及自己让小诏送去的人。
章王已查明那些人来自韩家,本想试探庄珵一二,却没想到他比自己还主动,便示意他继续说。
庄珵言简意赅地总结那些人的来路和来因。
“我在江南时发现了韩家参与贩卖私茶的证人和密信。”
“韩家误以为我要将证人带回京,便在我回京途中设下多处阻击,又在我府车马院设下埋伏意欲截杀证人。”
“至于王府门口的人,应是怕我将证人或密信连夜送来的缘故。”
“私茶?”奚宥嵚皱眉重复:“只是私茶?”
庄珵点头道:“是。”
像上午的奚列淇一样,章王也因韩家作为良王母家的身份,下意识怀疑这事和良王有关。
比如借着私茶之利益,笼络江南官员……
庄珵看着他,重申道:“就目前的证据而言,往来运作确实只限于私茶营运。”
奚宥嵚沉吟片刻,松开眉头。
韩家虽是良王母家,但又不是傻子。
良王不过十岁顽童,自己这几年却已在皇上的默许下参议处置了不少政事。
皇上身体可是越来越差了,能不能活到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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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大都难说……韩家为了良王赌上全族的命干大逆不道的事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细想想,他们干私茶生意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没人查时可算是一本万利,即便查出来也不至于伤筋动骨,自己方才是关心则乱了。
这样想着,奚宥嵚又问庄珵:“你说的证据如今在哪?”
庄珵答道:“人证尚在江南,密信在我府中。王爷可要一观?”
奚宥嵚却摇摇头。
“罢了,父皇本就重病初愈,如今又是年关,不宜生风波。此事并不紧急,等过了年再说吧。”
庄珵知道奚宥嵚在想什么。
私茶之事就算查明,抄没的资财也不会进奚宥嵚的口袋,反而可能得罪江南世家,他自然不想干。
庄珵偏偏不松口:“此事已惊动韩家,对方必会尽快断尾求生,若此时不动手,往后再想动恐怕就难了。”
章王没有接话。
他想,庄珵虽然学识和能力都不错,但终究太幼稚了,不懂得什么是政治考量。
不过年少性急也正常,宜疏不宜堵。
于是奚宥嵚和蔼地安慰他:“你还是有功的,让我发现这韩家居然敢在雍平府安插这么多人手,甚至拦到我府前,这事我一定查个清楚。”
他又问起庄珵在江南其他的见闻,聊了一会儿,便推脱有事让人送他回庄府。
庄珵笑了笑,行礼告退。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来这儿一趟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虽然奚宥嵚的反应实在太过无趣,不过他知道火已经点起来,混乱和危险便不会缺席。
——奚宥嵚按兵不动,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动。
后面会有意思起来的。
走到王府门口,庄珵一眼便看小谟站在门口徘徊。
“公子!”见到庄珵,小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信被偷了!”
说完,他害怕地观察庄珵的神情。
庄珵的脸上并没有意外或愤怒,嫌弃好像有一点,但也不像是嫌弃他本事不行,而是……
“偷就偷了,本来放那就是让人偷的。”
“倒是你,大街上说跪就跪,像什么样子。”
……
夜晚,庄府的书房里。
庄珵看着一地狼藉,头疼。
偷信就偷信,把他书房里的书弄得乱七八糟算怎么回事。
小诏很有眼色,弯腰把椅子上的书挪到一边,让庄珵先坐下,而后开始勤勤恳恳地收书。
一边收,还不忘问庄珵:“信的事儿,真的不用查吗?”
“不用,信被谁偷走,我们心知肚明。”
庄珵双手背在脑后,舒坦地往椅背上一仰。
“要是信真的重要,那我早就随身带着了。”
不过他确实没想到韩家这次偷信的活儿干的如此迅速麻利。
他一直觉得韩家养着的就是一帮蠢货。
而且看书房这一地的书,今天过来的至少其中一人是蠢货。
至于那位成功偷走信的,倒是有点意思。
他颇为期待以后还能再见。
“您早就猜到章王不愿插手了?”
小诏不解,既然信不重要,为什么还要从江南带过来,并找人看守?
还有人证,既然早把人证送走,为何却要放出人在车上的假象?
庄珵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了笑作答。
“回程十几天的路,太无聊了,我吓唬吓唬他们,找点乐子。”
小诏一脸严肃地看向他,过了两息,又默默转了回去。
虽然他不理解庄珵的话,但公子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庄珵好心指挥他:“不用分那么细致,能塞回去就行了。”
小诏这一板一眼,分门别类的收拾法,他光是看着都嫌累。
庄珵看向窗外的夜空,心中幽幽一叹。
小谟机灵活泼但不爱干活,小诏干活积极但又太过死板。
自己身边什么时候能来个既机灵活泼,又积极向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