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深夜,田衣两手空空地回了主院,把和自己轮守的青果叫起来后,倒头就睡。
今夜着实倒霉:先在外面蹲守,被冷风狂吹半个时辰;又在主院乖乖陪站了一个时辰,却连行李都没摸着。
虽说行李里确实有重要东西,看紧点也正常。但也不至于刚靠近就要挨骂吧!
田衣单方面断言,小谟这是公报私仇。
说来自己不就是给他起了个诚实的外号嘛,这小心眼!
次日清晨,庄珵去了正院和庄老爷庄夫人一块儿用早膳。
田衣站在东院里,跟正屋门口的小诏大眼瞪小眼。
“我要进去收拾。”
“不行。”
田衣默然,眼前这位还不如小心眼呢。
小心眼好歹能说上话,他的孪兄小诏简直像个阴沉沉的鬼。
而且……
“抹布怎么被吹到屋顶上去了。小诏,帮我拿一下。”
院里,正在擦围栏的青果招呼了一声。
小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原地跃起,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抹布丢了下来,默默回到了原位守门。
而且……武功还更高。
真是主人的天选看门狗,贼人的头等绊脚石。
贼人田衣颇为不舍地又看了眼正屋。行李和信就在里头,一墙之隔,可望而不可及。
罢了。她默默转身,准备再找良机。
今日天极晴,风也极大,院里刚扫过一遍,又积了不少枯枝落叶。
自己干活劲头极足的青果也见不得旁人闲着,见小诏守着门不让人进去收拾,便指派田衣再扫一遍。
田衣扫地时还在想着任务。
其实她不太明白为何九筹明令她要在庄珵再次出门前把信偷走。
若是担心庄珵把信送走,可他找其他人不也行吗,不一定要亲自去吧。
难不成这信被他绑在身上?
见识过不少民间花招的田衣不禁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信难道是写在他身上的?
信封是衣裳,信纸就是他本人的皮肤,读信的时候要扒开信封……啧啧……
算了,再想下去就有点太邪门了。
田衣晃晃脑袋,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
她这边还没扫完院子,便听到院外有清脆的女童声音响起。
抬眼一看,庄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小姐庄璟和庄夫人娘家闲平郡王府的少爷奚列淇。
这俩人田衣都认识。
庄璟是个才十二岁的小丫头,性格活泼的很,此时为了和庄珵说话,正蹦蹦跳跳地倒着走。
奚列淇和庄珵差不多年纪,长得不好,白胖白胖,短眉细眼,边走边喘。
不知是被咋咋呼呼的庄璟衬托着,还是因为阳光太灿烂,这会儿的庄珵看起来倒不似昨夜危险,甚至还有点清净内敛的气质。
庄璟正抱怨着:“哥,你回来都不带我出去玩,那要你还有啥用!”
“那你就当我没回。”
庄璟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那我这几天乖乖待着不烦你,你年后带我去江南行吗?”
“只要母亲答应,我无所谓。”
庄璟哑火,又开始憋别的主意。
奚列淇在旁边幸灾乐祸:“我都去不了江南,你还想去?”
“你去不了江南不是因为你姓奚吗,我又没人管。”
庄璟看见他就没好气,特地停下两步让他先走,眼珠一转,又看到田衣。
她知道田衣是庄夫人借了闲平郡王府的关系,特地寻来的识字、会说江南那边方言的丫鬟,八成是要陪庄珵一块儿去江南的。
想到此,她上前两步,对田衣道:“外头风大,你进屋伺候吧。”
还有这种好事?
刚想找个机会往屋里溜的田衣连忙点头:“多谢小姐。”
小诏抬眼看庄珵,见他没啥反应,便没拦她。
众人在正厅坐下,田衣去沏茶,顺便竖起耳朵偷听。
奚列淇先开了口:“皇上身子近来不大好,王爷这几日一直在宫里侍奉,都没回府。”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田衣,又看了眼庄璟,而后对庄珵轻咳一声。
庄珵像是没听见,淡淡地听他往下说。
奚列淇只好继续道:“听说昨夜章王府出了乱子,侍卫抓了几个人,王爷今早便赶回去处理这事了。”
章王府?
田衣想起昨晚庄珵那句“证人被送去章王府了”,潜伏在马棚的那个黑衣人,显然是为了这话才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急急跑走的,不知章王府抓的人里是否有他。
她沏好茶,端起茶壶挨个倒,动作娴熟,神色自然。
奚列淇抿了一口茶,又问庄珵:“姑妈说你昨晚被人刺伤,和这事儿有关吗?”
庄珵微笑着点点头:“是同一伙人。”
庄璟插嘴:“呀,这伙人真坏!”
奚列淇无语地瞥她一眼,但庄珵依旧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他也没办法赶她出去。
“那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江南韩家。”
听到庄珵的回答,田衣和奚列淇的内心同时一震。
田衣想起三复给她看的“韩”字印章。
奚列淇却是立即联想到江南韩家是良王的母家。
韩家针对庄珵和章王?他皱起比旁人短了半截的眉毛,不由得往阴谋的方向猜测了。
只是这么要命的事儿,庄珵怎么就当着这么多人面大剌剌地说出来了,害的他都不好细问。
庄珵看出他想歪了,补充道:“是我自己机缘巧合下得罪了韩家,和章王没什么关系。”
庄珵话音未落,跟田衣站在一块儿的小谟撇了撇嘴。
他心道,那是机缘巧合吗?你那是上赶着逼着人家被你得罪的吧!
田衣则在思索,庄珵所说的“得罪”,是指拿走了韩家的信吗?还有昨夜那黑衣人提起的“证人”,应该也是其中一环。
这么说,自己和那帮黑衣人倒也算半个同伙了。
不过这韩家也真不嫌麻烦,派一伙人来杀证人,又找九筹替他偷信,杂杂拉拉牵扯了一堆人,难道不知事以密成的道理么?
奚列淇心里疑窦丛生,压根没信庄珵说这事儿和章王没关系的话。
再加上田衣因为在想事情,一直下意识地给他添茶,喝了一杯又来一杯,搞得他更烦了。
他索性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章王府?”
庄珵笑笑,答道:“我何必给他添麻烦,等他叫我了我再去。”
“那你到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和你一同去。”
庄珵点点头,见他要走,便示意小谟送上一程。
奚列淇走后,庄璟立马凑到庄珵跟前,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对了,哥,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庄珵伸出手把她的脸推开。
“你都不关心有人要追杀我,一心只记着礼物?”
“我关心你有什么用?”庄璟理直气壮地坐了回去:“我连门都出不了。”
见兄妹二人聊上了,田衣赶紧放下茶壶,从腰带边抽出一块帕子就往卧房走。
行李就堆在卧房里的箱笼上。
“你去哪?”
田衣脚步一顿,回头谄媚地笑道:“帮公子您收拾卧房。”
“小诏没跟你说过不用收拾吗?”
田衣也不怕,反而恍然大悟似的答道:“原来当真是公子嘱咐他的,我还以为是我们下人间抢活抢功的把戏呢。”
庄璟好奇地看来:“还有抢着干活的?”
“是啊。”田衣点点头:“我们这些人想过的好些,都要仰仗主子们,自然都想多干些贴身的活计露露脸。”
庄璟笑了:“我倒没想过这些,回头我也瞧瞧我院里有没有这么回事。”
“你说话真好玩,以后有空也来陪我聊聊天吧。”
田衣爽快地应下了。
没事儿陪着小姑娘坐在暖和的屋里唠唠嗑也挺好,正好少干点活。
“咳咳。”庄珵打断了她俩的对话,对庄璟道:“礼物没有,不过我可以教你两招。”
庄璟眼睛一亮,这可比礼物有意思。
“走走走,现在就教!”
田衣目送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你也出去。”
走到门边,庄珵回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以后没事也别进屋。”
田衣:“……”
作为贴身伺候的丫鬟,没事别进主子的屋吗。
那会不会太清闲了。
不过庄珵都发了话,她也只能乖乖应下。
“哦。”
踏出门的那一刻,田衣决定下午寻个机会出门。
她必须得找九筹要个功夫高强的人来帮忙,不然这个差事真要砸她手里了。
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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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等吃完午饭,田衣趁着下人们午休,从耳房的外窗溜出了院子。
却没想到,刚走到院墙根下,她就听到一个刻意压低,听起来鬼鬼祟祟的声音。
“你还在等个什么劲儿?”
田衣顿住,扒着墙往说话声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后头树下蹲着两个陌生男子。
穿着普通仆役的衣裳,可那蹲姿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方才说话的是较年轻白净的一个。
“庄珵不在,下人也都睡了,正屋这会儿是功夫差些的那位在值守,你我两个人对上他问题不大,正是好机会,你再等下去庄珵回来就完了。”
田衣不由得点点头。
说的有道理,自己也是专门找了这么个时机溜出来的。
对面的中年男子却一脸不赞同。
“你急什么,庄珵被他爹叫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我刚才见了有个丫鬟只坐在床边并没睡觉,你又不知道信在哪,还得找上一番,万一被她发现了怎么办?”
田衣心想,他们说的丫鬟好像就是自己。
不过她这会儿倒有些喜出望外。
昨天蹲错了人,今儿却撞上真来偷信的了?
却不知和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
说起来这庄府也真该多找点护院了,漏的跟筛子一样,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的。
那年轻男子被反驳后,倒也没生气,站起身,几步消失在了田衣的视线里。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神色轻松道:“那丫鬟已经不在院里了。”
中年男人咬咬牙:“行,那我们过去。”
这会儿田衣也不再急着去九筹了,而是退回院门边往里瞅。
只见这两个假仆役近乎无声地翻入了院墙。
年轻男子从腰间掏出一根手指长短的细竿,叼在嘴里。
随后,他一跃来到小谟面前,猛地吹出一口气。
小谟反应极快,一只手已上前抓住他的脖子,却在此时被身后的中年男子用力劈了一手刀。
他的手顿时失力,整个人晃了一下,歪倒在地上。
两男对望一眼,走进屋,一个往书房,一个往卧房去了。
田衣无声一笑,跟了进去。
进卧房的是那个年轻男子,他已看到床尾箱笼上堆着的行李,果断将手伸向最里面的木箱子。
田衣趁他背对自己,轻巧地跨进房内,侧身藏进床帐之中,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那年轻男子正专心致志地研究从木箱里取出来的木盒。
他的手法很娴熟,但也花了一会儿功夫才解开木盒外的机关。
田衣看得内心啧啧赞叹。
他打开木盒后,见里面空空如也,却并不意外,而是探出手指在木盒内部细细摸索一遍,终于找到关窍,一用力,木盒内被他掰下一块挡板。
这盒子有意思,里面居然还藏着暗盒!
田衣感觉自己又学到了新东西。
挡板被取下,盒子底部的夹层显现出来,里面正安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很新,封套用纸厚实,连压痕和折角都没有。
唯一的标识,便是封角和封皮接口之处赫然印着的一枚“韩”字红章。
田衣的心咚咚狂跳,耳朵也有点发烫。
那年轻男子的激动并不亚于她。
当他伸手去拿信时,田衣甚至能看清他的手指在发抖。
就在信被取出的那一刹那,一只手从年轻男子的肩后伸出来,窜向他手中的信,一把将其夺走!
男子大惊,本能地去抓那手,却还是晚了一步。
田衣已收回手,顺势一个翻身,裹着被子滚到了床头。
男子急转过身,愤怒地拉开床帐。
田衣看准时机,在床帐被掀开的瞬间,两腿全力撑起,将被子蹬向他。
与此同时,她的手悄悄摸上了床头矮柱上的圆球。
被子柔软,虽有一定重量,却毫无攻击性,那年轻男子没看到她人,却被这迎面袭来的厚被子给气笑了,
他一条腿向后支,正准备伸手打落被子,却突然浑身汗毛倒竖——
脚下陡然一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没想到我也略懂机关吧!
田衣的手再次按住矮柱上的圆球,不顾满手心的冷汗,用力一扭。
——地面缓缓合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