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进长夹道前,田衣警惕地停下步伐。
侧身望去,在绵长的,空荡荡的夹道尽头,车马院的门紧闭着。
她微微躬身,从树影中腾挪至仓库屋檐的阴影,紧贴着墙小心前行,终于顺利拐入仓库山墙和车马院院墙之间的狭道,松了口气。
借着月光,田衣从花窗漏缝看往院里。
西角门关着,院内空地上没人。
马棚内有四匹马,各自半卧沉睡着。顶上有张放干草的木板,有一处的干草比周围厚,形成奇怪的隆起。田衣目测那隆起的弧度够藏一个人。
车屋门半掩着,如果院里还有其他人,估计就在屋里。
田衣收回目光,见狭道角落有块斜立的板子,探身藏了进去。
夜色中,她像一块已经融入周遭环境的石头,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传来。
田衣精神一振,盯死了西角门。
马蹄声停后几息,一个人从门外翻了进来,轻捷落地。
是个小厮打扮的束发少年,长着一张白净的小圆脸。
他回身拉开门闩,将门外那辆简朴的青布马车牵进来。
马车厢顶挂着晃悠悠的破灯笼,昏暗的光在车马院中弥散开。
田衣看向车厢底部,皱眉。
这下沉程度有些不对,要么行李极多,要么里头不止一人。
要么就是青果审美独特,她口中姿容出众的庄珵是个大胖子。
“公子,下车吧。”
小谟动作麻溜,三两下卸下挽具,提溜着缰绳把马往马棚里引。
车厢晃了晃,车帘被掀开。
下一刻,一条长腿踏出车厢,稳稳踩在地上。
那人没有立刻站直,而是保持着一手撑住车门的姿势,随后微微侧身,在下车的同时半抱着把另一个人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田衣的目光先落在被拖出来的人身上。
披头散发,狼狈不堪,面部青肿到看不清五官,从肩头到小腿至少有五六处伤口,衣裳被血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再一细看,他的腿脚似乎也使不上力,搭在地上被硬拖着往前走。
拖着他的人应该是庄珵,那这人又是谁?
“坚持一下,已经到家了。”
庄珵语气轻柔,但步子迈的毫不温柔,害得被拖行之人身上的伤口不断被牵扯着,洇出鲜血。
田衣的视线转到他身上。
庄珵看起来十七八岁,比先前那小厮高了半个头,虽然院内灯光昏暗模糊如梦影,但他清锐的五官依旧清晰可辨。
田衣不确定庄珵是否习过武,但看得出他力气很大,拖着人说话走路都很轻松。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拖着的人到底是谁?和自己的任务有关吗?
下一刻,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了。
因为,就在他俩从车屋门口走过时,车屋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道黑衣人影猛地扑出。雪亮的大刀凌空劈下。
刀刃却没有像田衣想象中那样落在庄珵身上,而是精准没入他所拖之人的喉咙。
力道之大,使得那人的头颅完全失去支撑,软软地耷拉了下去。
鲜血骤然喷出,溅上庄珵的下巴、脖颈和衣襟,也在他漂亮的脸上溅起一个极浅却醒目的笑容。
“啧,你们怎么自相残杀?”
庄珵的声音中带了几分调侃和嫌弃,但他并没有看向黑衣人,而是站在原地,幽深的眼眸中,漫开的灯影微微晃动,叫田衣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砰的一声闷响,他轻轻松开手,任手里那具破败不堪的尸体瘫落到地上。
至此,事情的走向完全背离了田衣的预期。
偷信这个起初她以为并不危险的任务,因面前这位在鲜血淋漓中笑得刺眼的庄珵,染上了一层未知的危险。
她不由得有点烦躁。
真想干脆放把火把里面的人全烧死。
行李也好,信也好,统统烧个干净。
到时候九筹问起来,就说自己正睡着大觉等庄珵回府呢,不知道咋回事人和信就全成一把灰了,他们不信拉倒。
田衣深深呼出一口气,试图压制住心底的火气。
她也就是这么一想,自己要是真这么有本事,也没必要在九筹底下苟活了。
院中景象陡变,确定自己的刺杀目标死的不能再死后,黑衣人飞身欲逃,但没逃出两步,就被马棚中的小谟飞身一脚踹中肚子,整个人狠狠摔趴在地上,手里的刀也飞了出去。
小谟在庄珵的示意下捆了他,又把他拽到那具尸首面前,喝道:“仔细看看,你杀的是谁?”
黑衣人眼睛瞪大,既疑惑又恐惧地看向尸体的脸。
这人脸上青肿模糊,他刚又只从门缝里看,只先入为主以为车上一定是证人才来砍杀,难道不是?
看着看着,他浑身一抖,双手被捆着动不了,便用牙齿咬住那尸首的领口往下一拽。
熟悉的“韩”字刺青出现在他眼前。
庄珵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路上遇见他,我看他受伤严重,好心带回来医治的,没想到你们内斗如此严重,见不得人好。”
“你在胡说什么!”黑衣人又惊又怒:“那证人呢?”
庄珵本想勉为其难地再解释一遍他压根没带证人,刚张开口,却突然想起更好玩的。
“证人啊,刚刚就送去章王府了,那儿多安全。”
这句话,庄珵没有避着人的意思,墙外的田衣也听了个清楚。
她不由得望向马棚顶上,那儿可还有个一直没动静的黑衣人同伙呢。
“你——”黑衣人想再说什么,嘴却被小谟抓了把干草堵上了。
庄珵对着一边孤零零的车厢扬了扬下巴,小谟便走过去,从车上取出行李包袱,又把黑衣人给塞进了马车里。
随后,他又一脸嫌弃地在庄珵的强行要求下把尸体也丢进了马车。
车厢里顿时传来抗拒的闷哼。
田衣心下一阵恶寒。
虽然她也不是好人,争取利益时从不手软,但也没有单纯折磨别人或是欣赏血腥的兴趣。
这庄珵在江南念的是正经书吗?
庄珵就这么负手站着,看小谟忙来忙去,道:“我让小诏去章王府了,你就在这守着这两人,等他带人回来。”
小谟嘴角一抽。
公子真是张口就来啊,他咋不知道他哥小诏刚才来过。
“行。”他乖乖退回车屋,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真的准备看守此处。
庄珵也转身往院门走。
此时,马棚顶上的干草忽然轻轻一动。
那名一直藏在上头的黑衣人俯下身,借力一蹬,竟直接扑出了西角门,借着夜色迅速逃远了。
庄珵和小谟都没有动。
田衣暗叹,这是个傻子,可惜了这么好的逃命功夫。
“这下章王府要闹成一锅粥了,您满意了。”
小谟见那人已消失在视线中,利索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庄珵摇头:“没意思,算计个实心傻子,一点儿也不意外。”
小谟借着开院门的动作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他倒很希望自己所有的敌人都是实心傻子!
待院门打开,小谟愣住了。他果断后退一步,给了身后的庄珵一个完整的视野。
夜色中,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站在门口,浑身发抖,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不知是谁,不知何时来的,不知听了多少,不知将要干啥。
公子心心念念的意外,这不就来了。
“你是谁?”
庄珵也愣了下,而后上下打量她一番,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丫鬟。
庄府里的主子加上他一共就四个,伺候的人也不多,他基本上都有印象。
田衣张口:“我我我我我……”
半天没说出个整句。
庄珵没生气,还笑着安慰她:“没事,你慢慢说。”
田衣对着他温柔的笑容,注意力却都在他脸上的血迹上,有点儿出戏。
这样不行。
她赶紧回想青果白天跟自己聊起庄珵时的神态和语气,带着三分生涩地模仿起来。
“我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丫鬟,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回来,就提前来车马院附近候着……想着帮忙搬些行李。”
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羞涩。
这话也不全是编的,比方说她确实很想帮忙搬行李,最好能把行李搬回自己屋找出信连夜跑路。
庄珵点点头,像是信了她的说法,又问她:“你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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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来的?”
田衣继续扮羞怯:“我是……半年前来的,所以公子没见过我。”
庄珵一滞。
出门没看黄历,今日和傻子犯冲。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等我的。”
“哦哦,大约半个时辰前。”
“这么早就来了?”庄珵笑容一收,眼神带着威胁:“那你有看见什么吗?”
田衣不清楚他的威胁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她不准备把命送在这儿。
于是,她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画面似的,脸上羞色褪去,颤抖着腿后退半步,随后气沉丹田,带着哭腔竭力大喊道:“公子,我我我我害怕——”
声音之响亮,穿破夜空,响彻大半个庄府。
小谟被她突然的大叫吓了一跳,赶紧去捂她的嘴。
被人捂住嘴控制住的一瞬间,田衣下意识屈膝想一脚踹过去,还好迅速反应过来,像吓得两腿发软似的,顺势跪下了。
其实她还想直接装吓晕,但不太确定人吓晕之后到底是什么状态,便放弃了。
庄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田衣用呆傻中带着恐惧的眼神看了回去。
庄珵移开目光,无奈地望向正门的方向。
很明显,田衣这一嗓子把那几个在正门候他的下人都喊过来了。
“松开她。”
小谟应声松手,又回望了眼车马院里一地的血迹,小声问庄珵:“院子里怎么办?”
庄珵沉思几息,刚想开口,却被眼疾嘴快的田衣抢了话。
“公子,公子,我知道!”没等庄珵回答,她又一口气说了下去:“刚刚您正准备下马车,却没想到居然有两人埋伏在车屋里,趁着……”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小谟,继续道:“趁着小圆拴马时,准备刺杀您,您和他们搏斗了一番,以一敌二,不落下风。此时,小圆也赶了过来,在他的帮助下,您成功制服并反杀了这两个居心歹毒的恶人,这一切都被我亲眼看到了!”
她说的绘声绘色,小谟都有点听进去了,心想:这故事里的小圆听起来比公子还要威风些!
……等等,不对。他根本不叫小圆啊!
小谟反应过来,摸了一把自己肉乎乎的脸颊,愤怒了。
“公子,你不要听这个奸诈的丫头……”
庄珵却抬手示意他闭嘴,笑眯眯地和田衣继续讨论:“若我没这么厉害,没法以一敌二,不落下风呢?”
“那……一时不察,受了轻伤?”
庄珵追问:“伤在哪儿?”
田衣认真思索,答道:“胳膊吧,他们要你的命,肯定是想捅脖子或心肺,您抬手格挡,胳膊受伤很合理。”
庄珵赞许地点点头,随后从口袋掏了把匕首出来,往自己的胳膊上划去。
田衣凑近他,一本正经地指点:“这儿,竖着一刀。”
庄珵又多看她一眼,依言划破了自己的胳膊,田衣颇有参与精神地“嘶”了一声。
庄珵划完胳膊,见她脑袋都快凑到自己怀里,便问她:“你刚才还怕成那样,现在反而不怕了?”
田衣讨好地笑着退开,答道:“您这样英勇无畏的人不知道,我们这种胆子极小的人,正因为极其怕死,所以危险之际反而能因一心求生,爆发出平时没有的机智呢……”
说话间,正门那儿的一个管家一个丫鬟已经走到他们跟前。
见到庄珵胳膊上的伤,他们也顾不上别的,赶紧围着他往内院走了。
田衣一个人远远地跟在众人身后,在凉凉的夜风中,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回想起不久前,庄珵和小厮还在院里对话,躲在院墙后的她因一直看同一个方向而感到脖子有点酸,因此转了一圈脖子,却意外发现身后仓库的屋顶上,竟然蹲着个长得和院内小厮一模一样的人。
大半夜的,这跟见鬼有什么区别,更别说他还死死盯着自己,不知道盯了多久。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田衣只能主动跳出去,演了出傻丫鬟的戏码把自己的身份圆上。
如今再回头找,那人已不见了。
田衣晃晃脑袋,算了,这个危机暂时已经糊弄过去了,多思无益。
现在第一要紧的事儿……
她看着前方一手提着俩包袱,一手拎着个木箱子的小谟,快步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