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鬓娘本是一家名为“十里楼”的园主,“十里楼”并非占地十里,而是指十座戏台楼园,五方各一栋戏楼,分阴阳双台,楼为内台,园为外台。
五楼五园,暗合“十天干”轮回,寓意“包罗万象,唱尽人间”。
郑昭二人来到“十里楼”,望见此楼,只觉莫名熟悉,但实在想不起何时见过,正巧有人来迎,遂抛之脑后,不再多想。
来人正是,当日来报案其一的,名唤“檀鬟娘”。
她上前道:“二位大人请随我移步参天楼一叙。”
三人正往参天楼行,崔湘之突然问道:“我是否回避一二?”
檀鬟娘微微一笑道:“不必,几位娘子并不在那,唯园主一人所居也。”
崔湘之奇怪道:“为何带我们去园主所居,而非蝉鬓娘”所居?”
檀鬟娘道:“蝉儿居参天楼外园,要见蝉儿,自然要先见过园主的,况蝉儿之状,园主甚为忧心。”
崔湘之恍然,随郑昭左,再无异议。
檀鬟娘行至一门前,轻声敲唤道:“园主,二位大人已至,请往一见。”
一道顽朗嗓音传来:“请见。”
檀鬟娘遂推开门,侧身道:“二位大人请。”
待二人跨槛而进,檀鬟娘上前添茶一番后,便翩然而去。
只见桌前坐一人,似是麻姑亲见三方沧海,又似太阴静观万古圆缺。
她平淡道:“二人大人远来,老身不曾迎接,实是惭愧。”
郑昭道:“园主不必多礼,今我们二人前来,是为蝉鬓娘不语一事……园主知这几日可有异样突生?”
雪鬓娘叹道:“此非异样所致,而是那孩子心闭之由。”
“为何道是心闭?”
“说来话长,她无意中撞见一本册子,误以为册中记载乃我所为,不仅对我愈发疏远冷淡,也不愿与其他娘子谈及此事,故不开其口,终日恹恹。”
郑昭奇道:“园主何不同她解释?”
雪鬓娘愈发叹道:“何不解释乎?不曾不解释,可她尤为固执,不听一字,老身也无计策。”
崔湘之道:“那册子所记何事?令她如此性情转变?”
那雪鬓老人只低头,面色凝重,忽而憔悴,才开口道:“……只是这座戏楼前身台主所录,不堪入目……”
崔湘之忽而缄口,退至郑昭身后,再不发一眼。
想来是心有余悸,怕又惹触旁人伤心事。
郑昭望了他一眼,似是安慰。
她开口道:“那蝉鬓娘臂上……园主可瞧见否?”
雪鬓娘道:“自是瞧见了,问她如何要自伤,她也不言不动,形同槁木,被划了痕都不吭声的,唉……真是……”
“园主!蝉鬓娘她不见了!!”
另一少女气喘吁吁奔至,见屋内还有二人,虽一愣,但即刻奔向雪鬓娘,嚷道:
“园主园主!蝉鬓娘!她不见了!!”
只见雪鬓娘犹为淡定,不紧不慢道:“或是在别意楼,或是在清浅台,这二处你可寻过?”
那少女微愣,赧然道:“尚未…彤娘只寻过五陵楼,还未……还未找寻过其他三楼四台……彤娘这就去寻!”
那自称“彤娘”的少女还未跑远,便又急匆匆转身回来,在郑崔二人面前行礼道:“彤娘见过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莫怪。”
说罢,她抬眼悄悄望了一眼,在旁面不改色的雪鬓娘。
雪鬓娘并无回应,只低头吮茶,郑昭开口道:“不必多礼,你且去寻蝉鬓娘,若她安然便好。”
见贵客应声,她喜而起,随后又收敛几分,急急匆匆地往外奔走。
雪鬓娘方开口道:“她是我门下一顽徒,名唤‘彤鬟娘’是也,性子急躁了些,让大人们见笑了。”
兀的,楼下传来一道,犹如鹿鸣般的呦呦惊叫声:“找到了!园主!蝉鬓娘果真在别意楼……园主……唔唔蝉娘你别捂我嘴……”
呦呦声逐渐化为草草声响。
三人静默。
雪鬓娘扶额道:“……真是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崔湘之开口道:“无事,只觉那彤鬟娘嗓音清亮,高音侍鹤鸣,园主教导有方。”
雪鬓娘心内洋洋,面上淡淡:“谬赞谬赞。”
崔湘之言中谆谆,意下赞赞:“实至实至。”
郑昭眉梢挑挑,忍笑难难:“语止语止。”
她心思微转,开口道:“即是蝉鬓娘已寻到,请园主邀一见。”
雪鬓娘道:“蝉儿不愿往此楼来……如何一见,况她也不愿独身一人见客。”
郑昭回道:“那能否与那些娘子一道相聚?”
雪鬓娘望向崔湘之,犹豫再三,“大人是无甚干系,只是毕竟是女眷居所,这位大人不好……”
话还未毕,崔湘之登时站起,说道:“小人在外等候大人,绝不干涉。”
见郑昭亦点头如此,雪鬓娘才应允说道:“也罢。毕竟这事总得有个分说,大人能来此已是感激不尽。”
郑昭疑道:“分内之事罢了,你们报案,我便来,如何谈得上感激?实在受宠若惊。”
雪鬓娘道:“该是我们受宠若惊,我们几位娘子办戏,向来为人所不知……当今君上临朝后,光景才好了许多。今日二位大人前来,也能为我们几位娘子添几分美名。”
“原来道是这样。既如此,等有空闲暇,蝉鬓娘初登台之际,我们必定前来捧场。”郑昭诺道。
雪鬓娘大喜:“如此便好。”
二人往参天楼旁的院子走去,唯留崔湘之一人在参天楼大堂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见咿咿呀呀声起,他眨了眨眼,突然起了兴致一般,认真坐好,看了起来。
台上只一幕布遮着,看不见人,幕后人影攒动,南腔北调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崔湘之不由得看入了神,浑然不觉郑昭已然消失于院内。
郑昭与那人一面入园子一面看,那老翁时时介绍,引得郑昭不自觉踏入乱花中。
郑昭问道:“蝉鬓娘何处?方才于楼内似听其声,为何走了这么远还不至?”
前人答道:“似快非快,大人稍安。”
郑昭察周身之景,心中隐隐不安,问道:“你究竟带我去何处?”
那人答道:“自是大人该去之处。”
郑昭立马止步,冷声道:“究竟何人?!”
那物道:“自是雪鬓娘也。”
郑昭不知从哪抽出一剑,立于其物三尺之前,喝然道:“尔非雪鬓娘,你可知晓,拐带女子,罪同谋逆。”
那物无辜道:“大人错怪,老身并未有此之心。”
郑昭令道:“携我离开此地!”她暗中摸索腰间捆妖索,空无一物,方恍然此物已无留存,就连那辨妖珠也不在身上。
她暗道:“真是冤孽!”
虽她手中有一剑,但这物是人是妖还不知,她不可随意出手。
这下糟了。
她兀的镇定下来,只要她离开此地,遇上在外等候的那人……
想到那人,她忽而又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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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来时看过,大堂内虽人影稀疏,但终归有演者及观者寥寥,若是在大堂闹开,先不说是否伤及无辜,这流言纷纷,人心惶惶,回去又要被说个没完,且还要写那报告。
真是……!
她愤叹道:“园主雪鬓娘何在?其他娘子何在?”
那物漫不经心,围着郑昭娆娆转转道:“大人也是娘子,何必再寻其他娘子,该是寻男子才是?”
郑昭心中愈发怒恨:“好个没皮没脸的东西,镜不照人照鬼影,你且低头看看你自己,顶着她人的面皮,就以为像人几分,尚未学会直立,也敢来论风月?不如先回坟头啃几年纸钱,省的现世丢人显眼。”
她冷哼幽幽地继续道:“怕不是畜生堆里待久了,错把蹄子当素手。”
那物气急败坏,眼看收不住人形。
郑昭接着刺道:“抻着脖子充鹤形,脊梁骨还没长直,倒想着对镜贴花黄,胭脂盖得住三分面相,改不了身子里七分黑心肠。”
“做腊肉都嫌陈年,烟熏火燎都炼不出半两真盐,倒省了那腌渍的功夫,直接烂在那案板前,扔去檐下作了那戌亥的肚中填。”
那物直直跳踉鬼啸,露出獐牙咧嘴。
郑昭犹嫌不够,悠哉游哉道:“野猪拱了几天书斋门,就敢把獠牙当象牙卖,书斋主人正缺个镇纸,取下来也勉强撑得过几页秋风。”
八方四面鬼吹长啸,窸窣鸣鸣,磷火青青。
见那物终于显露原形,原来是一只山魈木魅。
郑昭痛快道:“这下可不能再判我先入为主,误伤她人。”她施咒其上,宝剑出鞘,光华流转。
秋水卧渔火,美人点朱砂。
那物被钉于其间,动弹不得,徒劳挣扎。
郑昭正欲开口,一人姗姗来迟,郑昭回首,他扑上来左转又看:“大人没事吧!?”
原来那崔湘之看戏入迷,半晌未动分毫,好似身将半百年,恍然惊醒,方知刚才一切皆为南柯黄粱,皆是虚幻。
此时台上咿咿呀呀唱道:“何~来迟~也~~”
他一把跳上戏台,拽下幕帘,帘后唯一木人矣,何来什么众人纷纷。
那木人似牵曳舌根,木珠僵转,呜呜声道:“何。来迟!也~~”
崔湘之方觉不好,急忙奔于院中,不料迷失其间,听似有二人对峙之声,终不得其寻,偶坠乱花间,方视野大开。
见郑昭提剑立于一物前,正提心欲奔,腿却僵木难移,如坠针林沸鼎,原来道,方才呆立,后被那木人所吓,忧心中人,后见之安然,方如释千钧,始觉寸步难行。
故而那场景,被他收览得一干二净,心中不觉赞叹。
郑昭不言。怔立。
崔湘之问道:“大人?可受伤?”
郑昭撇头轻咳:“并未。”
地上之物呻吟挣扎:“这位大人,你家大人好没道理,平白无故伤人性命~”
崔湘之顿时收敛神色,望向那物道:“是吗?”
那物点头如啄米。
崔湘之道:“那又如何?大人若伤你,我便是帮凶。况大人从不误伤无辜,你必定罪大恶极。”
那物心如死灰,奄奄倒地,不复动弹。
郑昭终于开口道:“那些娘子?在何处?尚在否?”
那物闭眼冷哼:"自然。"
“在哪?”
“大人若要得知,不如去问那蝉鬓娘,我也是受她指示。”那物梗头道。
“一面之词。”
“是非一面之词,大人一去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