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衣袍者,名唤曲飞尘,那赤色短褐者,名唤午亭。
曲飞尘对郑昭几人说道:“既如此,各位便坐下来商讨些,这后续该如何如何了断。”
听到“了断”二字,孟齐不由得往崔湘之身后缩了缩。
郑昭开口道:“想必曲主簿已然知晓缘由,虽孟齐之父盗取薄铁自利,然其人已殁,《玄律·刑名》道‘罪人不孥’,此事与孟齐尚无干系。”
曲飞尘闻言,含笑不语,只把手中茶盏转了半圈,方才道:“不复追其骸骨,亦不累及妻孥。惟其私贩矿金所得,系数没入公库。其所置之田宅、器物,皆由玄冶司会同户部核价追缴,不得存留。倘有继承人承其遗产者,须于所承之值内偿补亏空,超出者免追。”
说罢,他朝几人笑道:“郑主簿熟悉律法,想必清楚。”
郑昭无可辩驳,律法在此,青纸墨字。况她不擅长与人交驳,既是有罪,就该伏法,便不再作声。
孟齐终探出头来,喏喏道:“家父所留不甚多少,大半已随他入土,余下…我皆埋于雷狐庙,全当给雷狐大人上供赔罪了……”
曲飞尘道:“既如此,劳烦郑主簿携人一同查封,毕竟……这鬼力乱神之事,可不就是天问司职责之内。”
郑昭暗道,这人三言两语把自个推脱个干净,坐等渔翁之利,合该在玄冶司复建一座庙,换他上去坐班。
心中虽是如此想,但面上总不好失态,郑昭温言应下,约商共探时机。
待这二人走后,孟齐似有话要说,吞吞吐吐不敢上前。
郑昭问道:“何事?”
孟齐搓搓指头,然后指向地面,可怜兮兮道:“大人……我的影子,该如何是好?是否我尽数归还……,雷狐大人便网开一面,放我影归来。”
沉思良久,郑昭方道:“此事未下定论,你且宽心,定会给你一交代,”说罢让崔湘之送他回去歇息。
崔湘之去而复返,开口道:“大人有何进展?”
郑昭从怀中掏出那面铜镜,道:“按理说,孟齐应已恢复神识,见他方才之状,分明未有任何变化。不知何处出错了。”
崔湘之问道:“可是这面‘止水’不起作用?”
“非也。‘止水’并未出现差错……我方才想到一人,你且去瞧瞧那花翁,看看他如何个情况?”
崔湘之点头应下,转身离开,去往春回山柳叶巷寻那花翁去了。他惯常在那侍花弄草。
果然道。
那柳叶巷如其名,暖暖东风拂动迎,柳色春袍挂枝头。
门户前花团锦簇的便是那花翁的住处。
花翁见崔湘之前来,犹为受宠若惊,忙停下手中的活计,上前问道:“大人怎么来了?可是那案件有进展了?”
“你道是哪个案件?”崔湘之开口道,目光落在他发髻边隐隐出现的鹅冠红芍药上。
花翁“嘻”了一声,笑道:“大人莫不是与我耍笑,定是后生影子被吃了那等子怪案,老头子我此生就报过这么一起,没的记错了。”
话毕,他从怀中心口处掏出那枚玄信符,展于前。
崔湘之望着那些依旧暗淡无光的线路,垂眼点头道:“是不错。”
花翁好奇问道:“有进展了?那后生的影子可回来了?能否上山了,眼看这测灵日就要到了,那人家催得紧呢……”
崔湘之看向他身后,那些花草虽被侍弄得很好,但不掩蔫蔫之色,应是三四日前采得。
那天他们二人一同看见他上山了,他虽说是去采那夏枯草,可这并无其踪迹。
他走近,俯身,随意说道:“老伯,你这可有夏枯草,听闻正是时候呢,过几日便老了。”
见论及花,花翁便滔滔不绝如数家珍,“难能啊,这几日都是花期,开得正好呢,虽摘下来的花株活不过两周,那也过了夏至,那一大片才渐渐枯萎。”
“只不过这几日不能上山,上次采得的都卖完了,大人若想要,过几日再来吧。”
崔湘之笑笑,婉言道谢。
二人又道七道八地东扯西扯,那花翁终是恋恋不舍地放崔湘之回去了。
果然如郑昭所料,那花翁已然先恢复了神识,那一日恍若隔世,分明前后都正常,唯二人迷失了记忆。
这日夜,孟齐也已然恢复神识,不再对着地面痴痴地望,在客舍嚷嚷着“雷狐显灵”。
如此,便可结案了。
玄京城南市。
两道告示贴于其间。
其一,原来是那春回山影失案的缘由因果。
三十多年前,一天雷劈中春回山古槐树,恰一野狐躲雨,道行不够,即刻断气,一魂归天。
雨过雷停,一猎户途径,善心埋葬野狐于槐树底下,不料掘坑之际,发现隐于其下的薄铁矿,见四下无人,猎户便起了念,在天问司来人探查一番雷狐过后,便去而复返,取其还未消散温热的灵血,以锻薄铁之用。
那槐树被劈开了一道口子,天伤雷劈,极难愈合,槐树有灵,故生怨。加之地下薄铁尽数被盗取,灵气渐弱,但众生花草皆靠槐树之灵存活,槐树若消亡,众生花草一并凋落。地下阴气随裂根上渗,在槐树内腔积聚。
恰巧此时这灵狐全身灵血已被换个干净,魂魄无归处,难入轮回,不得已被吸附,困于槐树内,两物纠缠,极阴之气渐多渐稠。凡是卯时立于树下,被第一抹阳金触身者,届时便被扯于其场中。
槐夏初三夜,雷雨。初四卯时,一孟氏男子去往春回山,路经槐树,听闻异响,伫足停留,恰初阳照过,孟氏虽并未有生命之忧,但其神识偏移,记忆如流沙般缓缓消散,时正另有一花翁在场,其亲眼目睹孟氏影失。
但非妖物作祟,而因二人站位,犹如绳直,花翁虽神识未受影响,但其脑海中亦被植入一物。
此是何物,先待絮絮道来。
传闻太虚之极,有一物,早于天地生,无形躯,无终始,名“神枢”,亦名“冥锚”也。此物悬于无极之上,万象周游,星河拱卫而不偏其道。
若入灵台内方寸,则七情逆涌,六欲如沸。
昔者,有一位太史令,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闪过一道玄光,初以为是祥瑞,不料直觉头顶沉重,如千钧之力压倒,又如无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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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钉入额中。
自此日夜不寐,目中再无星辰列宿,只余一“点”于识海沉浮,可偏这“点”摸不着、赶不走,越斥越倔,竟横亘心窍关元。
其人日夜于书简录其感,书成,满纸天书,若有同僚问其故,便惊走大恸道:“此乃天地之轴,摇之则天翻地覆!诸君切勿视吾之目,目中有锚,锚定魂铸,万劫难拔矣!”
话毕,以指挖双目,齿断紫毫,触柱而亡。其书简藏于石椁,后世开者,皆言耳畔骤闻混沌笛音,心神恍惚,竟觉平生所忆,皆为虚妄庄周。遂复埋于地底,永镇勿启。
故道花翁所见,孟氏影徐徐消失湮灭,想必是与此物有关。此时花翁尚有记忆,只是为何后来这花翁也全然不记?
原来这一物,竟是迟迟发作,被植入冥锚之人若故地重游,其锚便吞噬记忆。
那花翁为何又故地重游?
花翁原是在山脚安安分分静待消息,不料路经春回山小道,便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上了山,碰巧遇见郑崔二人,花翁如梦初醒恍恍惚惚,言不由己,行不由衷。
当年,这野狐被天雷劈得,神魂犹有焦痕,故引导花翁去采可疗愈的花草,花翁虽被牵丝引线如木偶一般,但口中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道是去寻夏枯草,实则去采了那扶桑,献于庙前。
于此同时,那孟氏怀愧,于狐庙内埋贡物,长途劳累,不觉昏昏睡去,直至郑崔二人前来,方有二人所见,然崔氏不觉之景。
另一道则是。春回山之属,尽归天问司。
为何并不归玄冶司?
原来道,在尽数缴获赃物后,玄冶司遣人仔细查探,发觉唯槐树附近方寸之间有薄铁,其余皆凡泥土木。
那方寸之间,早已被挖个清白干净,故道也无甚什么可取之处,遂留于天问司安善那雷狐之事。
那槐树砍伐一空,作雷狐之墓,众人时时祭拜,并无异常,天问司道,千年后,便可转世,做人,成仙。
料想它并不觉得做人成仙有什么劳什子好的,不如化为坟前土中碧,于是自行开出了几株金盏,依旧色如赤乌衔日,香清苦。
偶有旅人猎户被毒虫咬刺,折一把敷上,竟徐徐好转,狐神之名,流传愈广。
天问司。侧堂。
郑昭正伏于案上,与崔湘之总结述录,她一面写一面问道:“你怎会知晓孟齐居非春回山。”
崔湘之微愣,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来司之前,我亦在那冬伏山待过一阵子,那处最是鱼龙混杂,十之八九都是独身男子,少有携亲者,亦是不愿给亲者录入名户,东躲西藏,见官便心虚张皇。故而各州户籍档册中也并无其载。”
崔湘之见眼前之人既不抬头,也不提笔,免不了一阵失落怅然,缓缓道:“大人莫怪……我…”
“想来你是付诸了千般辛苦,万般搓磨,倒是令我另眼相看。”
郑昭轻飘飘地说罢,抱着怀中写好的卷宗出门而去,只余一人呆立堂内。
几息,崔湘之方抬头望向郑昭离去方向,轻笑出声,声音杳然:
“瞧吧。这不就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