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湘之自腰间摸出一张引路符,只需催动灵力便可做引火符使用,他伸出掌心催动灵力,符纸化为一团暖黄光亮。
他先侧身挤入那道窄口,郑昭环顾庙中,紧随其后跟入。
窄口初入,人须躬身而行,但行数步后,空间渐宽,约摸一丈见方。
崔湘之目光一凝,见角落里蜷着一人,不知是昏迷还是酣眠于此。
崔湘之指尖捏着符甩向四壁,墙上的灯烛被一齐点燃,他侧步让位,对郑昭说道:“大人。发现一人,不知是否昏迷。”
郑昭正欲上前探看,那人动了一动,二人俱停步静等,屏息以待。
那人缓慢抬起头,动作滞涩,如同刚植入意识指令的机器人,转动脖颈时生硬无比。
他转过头来,眼神空茫,饶是面前有光亮和活人,他的眼中也是一片死寂,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从哪拾回来的弃尸,忽而又还了魂。
他定定瞧了二人许久,方极轻地问了一句,嗓音沙哑,气息微弱:“你们是谁?”
二人默然不语,但已然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个被“吞”了影子的,后面又消失于记录的男子,花翁当时曾细述其形貌,右眉心上一点黑痣,正是此人。
然二人亦同时瞥见他身侧的地面。
一道影子,在满室无遮挡的烛光下,影子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身体轮廓,落于他的脚畔。
影子尚在。
那个人只是看着他们,见他们视线落在他脚边,也未曾低头自视其影。
郑昭蹲下来,问道:“可否还记得自己名姓”
他凝思良久,方缓缓吐出二字:“孟齐。”说罢,犹带一丝恍惚,仿佛这名字是旁处随手拾到一般,自己念出时尚觉迟疑。
“你何故在此?可有人伤害于你”
孟齐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似乎…似乎是自家走来…足底酸软…此后之事全然不记…一觉醒来便见二位。”
“知道此为何处?若言自家走来,来此为何事?”
孟齐再次摇头。“我不记得了。总觉得失了什么,有物常随身后,后来…便不见了,再醒来,便在此。”他垂首,目光落于地面。
郑昭顺其视线望去——那道影子静静躺在他身侧,与常人无异。郑昭和崔湘之的影子重迭其上,形成数团浓淡交错的暗区。
但孟齐的目光所落,却非己影。他指着郑昭他们的影子道:“此物…我似乎…从未有过。此为何物”他又指向自己脚边的地面。
“此谓影子。人人皆有。”
孟齐默然看了片刻,噢了一声,亦未追问。
郑昭心中纳罕,影子既在,花翁那日分明亲眼看见影子消逝,而后孟齐不见了,花翁对此事的记忆也随之湮灭。然而影子赫然在焉。
难不成?影子自己回来了?
或者有另一种可能。
就像人类用一段母语写就一篇文章,文字却突然变成天书——字母字字可辨,组合起来却茫然无解。
换句话说,孟齐的视觉已经不再接收关于“影子”的任何讯息了,无论其名,无论其实,纵然它就明明白白在他脚边,他的大脑也选择“不看见”。
崔湘之站在郑昭背后,看了一眼地上几人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孟齐茫然之色,顿了一顿,方开口道:“可还记得之前有什么印象刻骨的事情吗?来这之前身在何处?譬如春回山那株槐树…可有印象?”
孟齐忽如大梦初醒,展颜笑道:“记得,人言春回山那棵槐树灵气殊异,三十年前雷狐大人便于彼处成了山神,我就想去看看,然后再想去给雷狐大人上个香…”
他突而左右张望,“我是在雷狐庙里面吗?莫非我是睡着了…一路劳顿…”
“何以得知此处可以歇息?”郑昭问道。
孟齐挠了挠头,“我家住在冬伏山,离此地甚远。来的那日恰逢雷雨,本想着背靠着雷狐大人的石像歇一晚,不料靠时失足跌了进去,方知此处别有洞天…”
“你是初三那晚来的?那晚雷声还挺大的。”崔湘之漫然一问。
“是啊…三十多年前那晚…呃,或许比那晚稍小些吧。”孟齐讪讪一笑。
郑昭凝视他片刻,忽道:“你是那个猎户的儿子?”
孟齐笑容一凝,“大人何以知之?”
崔湘之亦侧目望她,面上似有话欲言。
郑昭未看二人,缓缓起身,说道:“猜的。”言罢,她转身走出了暗室。
身后传来崔湘之于孟齐商议着回天问司的话语,声音渐远,如隔水听声。
他们带孟齐回天问司的路上,日光正烈。孟齐走在前头,郑昭和崔湘之跟在后头。
路过春回山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已完成勘察的两名妖物司的执事,便一同沿着山路下行,日光从上空直直照下来,每个人脚下都拖着一道完整的影子。
郑昭低身,侧耳跟崔湘之,用气声道:“你留意一下,后面那两个人是否也看不见他那道影子。”
崔湘之眼光瞥了一眼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他们的两个人。
那两名执事还在讨论探查到的结果,隐约能听见几句“异常…上报…”之类的短词。
他们目光并没有往这边看,但正午阳光刺眼,他们行走的时候都是低着头看地上的。崔湘之和孟齐正在二人前方。
崔湘之故意拖着孟齐放慢了脚步,孟齐不解道:“大人…怎么了?”
崔湘之无辜笑道:“没什么。看你脸色发白,是否在那狐庙没休息好?走慢点,不然晕倒了我们还得费劲把你捞回司里。”
孟齐“啊”的一短促,挠挠头,“是这样啊,给大人们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崔湘之笑得异常开朗。
因此后面走着的二人起先正盯着地上的路走,几人朝着正北方向回天问司,因而影子在他们身后,他们眼前只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们不住的皱眉偏头。
但崔湘之拖着孟齐慢下来之后,后面二人视线里出现了两团黑影,崔湘之眼角瞟到那二人面部松弛下来,微微睁大了眼睛缓解不适。
紧接着崔湘之轻微拽着孟齐往自己方向走了几步,孟齐看向他时,他依旧笑着说道:“刚才有一块石子,怕你绊到。”他忽略孟齐再次浮现的略带感激的表情。
崔湘之已然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跟在孟齐身后的那名执事,也随之跟着那团影子往旁边挪了几步,顺带着把崔湘之身后的那名执事一道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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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名执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满地抬起眼看看走到了何处,好准备给司里汇报情况了。
前方是天问司门口的验证身份门,崔湘之不动声色地走快了几步,跟在郑昭后面进入了天问司。
那两名执事早已先转身往左而去,三人进入了正厅,崔湘之安置孟齐坐下歇息,然后紧跟着郑昭去了侧厅书房。
郑昭已坐下提笔写着些什么,见他进来,问道:“有什么反应?”
崔湘之回道:“那两人也看得见孟齐的影子,影子移动,他们也能反应过来,跟着移动了。”
“唯独孟齐和那花翁对影子之事毫无印象。一个浑然不觉,一个过眼云烟。”郑昭依旧低头写着,总结道。
崔湘之站在桌案前方,凝视着卷宗,略微沉思。
郑昭抬头,见他盯着卷宗,问道:“想到了什么?”
崔湘之回道:“回大人。我在想,妖物司那边探查的结果是什么?会是妖物作祟吗?目前来看,那天在场只这二人,这二人,一个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一个那天亲眼目睹,但事后记忆模糊。他们脑海中有关影子的画面皆了无痕迹。”
郑昭顿了一会,回道:“我看未必是妖物作祟,原因无他,你也探过那树干裂隙,辨妖珠虽有反应,但并非妖物显现之象。”
话音刚落,桌案旁一道木屉传来动静,似有物体落于其中。
郑昭伸手抽开木屉,里面赫然有一卷赤纸,她拿过,缓缓卷散开,几道银色小篆浮于半空。
“经妖物司探查,春回山槐树裂隙中有不名气力场,虽辨妖珠有亮光,但非妖力灵气。”
郑昭望向崔湘之,说道:“妖物司也证实了非妖物作祟。”她顿了一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
“接下来几日你看顾着孟齐,莫使他离开天问司,并记录他每一时辰的反应,直至我回来为止。”
崔湘之只点头应道。
隔日夜,雷雨。
後日寅时七刻,郑昭便已走在上山的那条小道上,天将明,但地犹昏沉,似有雾气蒙蒙,郑昭怀揣着一物,气定神闲地缓缓拾阶而上。
这几道阶梯,还是天异司妖物司的几位执事司正,几次来往探查,见上山极为不便,轻描淡写地几道讯令发往玄空司,绵里藏针地问了几句。
隔日,这通往春回山的小径便铺上了玄石板。
郑昭视野中已出现了那棵槐树,她却并未上前。
此时正南天幕,悬着四星,如倾倒方斗,鱼肚白绸,左下绣一艾绿乱针,其余三针,银线暗绣,渐没于东方既白。
几息过后,天色如绸入清水晕开,郑昭方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涂墨,俨然照不出人影,她放置于槐树前,蹲于铜镜后。
一抹洒金从叶隙射下,槐树的影子方才显现,霎时却震颤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要冲出来,又被按住了。像是饱食后从胃底泛上来的一个闷嗝,带着温热与餍足。
继而薄凉,如同三十年前被天雷误伤的那只狐,临死前不甘不咽、吊在喉口的那声哀息。裂口张阖,吐出一团紫雾,凝滞了片刻又散开。
四下归于沉寂,再无声息。
郑昭拔出铜镜,默然地沿着来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