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未离开春回山,而是在那棵槐树旁停了下来。
郑昭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
槐树,木中之鬼,属阴,阴气重,易招鬼。
现在又是槐夏,槐花盛开的五月,现在又出了吞噬影子这档子事。
“我在想一件事,那人——他到一个常人都不敢轻易踏足之地,蹲在这棵槐树面前,背对着花翁,究竟在做什么?在找灵植?可这树下虽说似有旧物,然而绝非是草药那等子活物。此土瘠薄,寸草难生。”
崔湘之仰头望向那棵槐树,“试试不就知道了。”他走到离树干约两步的地方缓缓蹲下,面朝那道缝隙。
郑昭退后,退到花翁站立的位置,从那个角度望过去。
“这个位置,他的视线和树干的裂缝差不多齐平,”她说道,“但并无什么不妥异常之处。”
崔湘之唤她走近,二人一同蹲在那道缝隙前,近看那道缝隙,比远处望过去深得多,树皮外翻,像是被雷劈得极为惨烈,露出内部一道窄长空隙,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虚实。
“你在看什么?”郑昭见他没有反应,问道。
“大人,我在听。”
她静默下来。
近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偶有几道鸟鸣在远处。她把耳朵贴近裂缝,一开始只听到风吹过缺口的一点空响。
可当她将身体再往前倾的时候,耳朵几乎紧贴在树皮上,犹如抵在母亲隆起腹部去辨认另一颗心跳。
她听见了。
木质内部是空的,浮起几道细若游丝的呜咽,仿佛婴儿初醒,不敢放声啼哭,紧接着细细碎碎的,窸窸窣窣的,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听得人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崔湘之也听到了,他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那枚辨妖珠,悬在裂缝正前方。珠子安静片刻,随即泛起一层暗光。
“有反应。”
“这非妖气的显现,辨妖珠认得妖气,寻常妖气会亮,这颗是暗的。”郑昭面色凝重。
“极重的阴气。比方才那丛灌木底下的土还要重。”崔湘之把珠子握拢。
郑昭看了看自己蹲着的地方,“那个人蹲在这里,可能是听到了树里面的声音。”
片刻后,郑昭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这件事先探查到这,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妖,我们单凭自己解决不了,去找妖物司的人来一趟。”
崔湘之点了点头,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着。山路比来时好走多了,二人走得不快,各自想着事情,谁也没开口。
崔湘之落在郑昭后面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转身小跑着跟上了郑昭。
走到山脚矮坡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一个人,是那个花翁。他背着一个竹篓,鬓边簪了一朵不知名小白花。
郑昭惊疑,上前阻止,问道:“不是跟您说这几日先别上山吗?”
那花翁停了一停,朝他们笑笑:“二位大人说笑了,大人们何时对老头子说过那番话?”
郑昭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您…?不记得了?您初四那日清晨来这座山了吗?”
花翁点点头。
郑昭追问:“那日您看见的那个人,槐树底下蹲着的,您还记得吗?”
那花翁倒不知所措,一脸茫然:“什么人?”他歪头想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鬓边那朵小白花,像是那朵花能帮他记起什么似的。
郑昭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滚了一滚。
过了一会儿,那花翁放下手,摇摇头,“老头子我不记得有见过什么人,大人是否记错了?”
郑昭与崔湘之对视一眼。
崔湘之问道:“您来过天问司报案,记得吗?”
那花翁点点头。
“报的什么案?”
“当然是这山上总有怪雾,哎呦都让人分不清路了,我就去报了案,大人们不是都解决了?说是什么地下矿脉什么的,堵了缝隙,没几天就散了,老头子我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该上山采花做生计了。”
“老伯,”郑昭开口,“您前几天去天问司报案的时候,有人给了您一枚玄信符,您还在吗?”
那枚跟电路板走线一般的玄信符。她绝不可能记错!自己必定亲手递与他的!
花翁低头看了看腰间,果然挂着一枚叠好的玄信符,一拍脑袋,讪讪递过去:“老头子我记性不大好,许是人老了,二位大人莫见怪。大人说案件解决了便要还回去的,这不…忘了,大人您收好。”
那枚玄信符上还是灰澄澄的,并无亮光。
郑昭暗道不好。
花翁突然开口道:“说到那棵槐树,大人们有所不知……三十多年前,那槐树底下被雷劈死过一只野狐,是个猎户发现的,嫌那野狐被劈得毛发焦黑,成色不好,发个善心把它埋在那棵槐树底下了。
“有人说许是它没渡劫成功,没能化成人形,也猜测是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已经飞升的元君大人处理门户呢。”
“不过……”他话音一转,“老头子我猜测,应是天上的雷公电母本来要劈山里的什么精怪或者树妖,您看那树不就有一道劈痕嘛,结果这狐狸太倒霉,路过躲雨,顺道被挨了一击,修为不够,直接魂归黄泉了。”
“大人们看这山上的灵植仙草,准是雷公电母自知劈错了天雷,教这狐狸成了这座山的山神,得山神灵气庇佑滋养,这儿的草木都长得比其他山头蓊郁几分。”
花翁语气中带着点不自觉的骄傲,“众人为求测灵时多几分灵气润泽,便自发去立着的狐庙焚香供花果,日日不绝,竟真有几个灵验了。”
“狐庙?在哪?”崔湘之问道。
花翁指了指山后头,“那儿。说是不能离山神的憩息之所太远,众人便寻了个好地盖了庙。大人们若要去,得绕个圈绕过去。”
郑昭点点头,“多谢。”
花翁回礼道,“大人们若无事,老头子我先走了。我今个儿是来采夏枯草的,这山脚下的夏枯草正当时,再晚几天就老了。”
花翁背着竹篓,沿着山路边的小径与他们反其道而行。
二人望着花翁背影渐远,方收回目光。
“花翁也不记得有这回事了。”郑昭面色凝滞,“甚至全然忘却曾来与我报过此案,连案件所述都与从前迥异。”
“他方才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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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野狐。”崔湘之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有旧档记载。”
郑昭顿了一下,未即应声,内心自知
——她还尚未理及三十多年前的案卷……三天内虽说过半,昨夜方才整理至玄霄十五年的案卷,委实还需要查找一番…
她轻咳一声,故作从容道:“这等旧档,我尚未得见……”
崔湘之莞尔一笑道:“那我便随大人同归翻阅,顺道报知妖物司,请他们遣人前往查看那棵槐树。”
郑昭颔首。
二人沿着山路折返,先至妖物司,恰逢一个执事正欲外出。
崔湘之简略道明来意——槐树中空,内有阴气聚集,辨妖珠有应但非寻常妖气。那名执事听罢,只一点头,淡淡道:“午后便遣人去看。”
此时天已近午,郑昭推开书阁木门,案桌上卷宗叠叠,高低参差,左手旁高起一摞,右手边低伏几册。
崔湘之紧随其后,目光扫过那堆卷宗。
郑昭早已分门别类,每五年卷宗间都置一薄片为界,她在第三薄片处抽出一摞,摊于桌上,每一卷皆缀不同标识,以别年份。
崔湘之觑了一眼,那些标识大抵都取自院中现捡的落叶残花,贴于其封,色泽天然,便于区分。
约莫一刻钟后,郑昭拣出数册以嫩黄花蕊为识的旧卷,置于梨木桌上,说道:“这些都是玄霄三十年的,且寻寻看吧。”
崔湘之趋步近前,翻开一卷,二人不知案号日期,只得一卷卷逐页翻去。
终于,郑昭指尖一顿,翻至一页边角微折泛黄旧纸,上有一道褪色赤印,底下墨迹犹存:
案由:《西城春回山·雷劈狐案》
案号:玄霄三年·妖·零三三·洪
她心下暗喜:“寻着了!”
崔湘之走近细览,阅罢,并无异样。
郑昭合卷道,“走一遭狐庙,等妖物司的人查探完情况还需要写时辰。”
野狐庙位于春回山南麓一处小谷地里,庙不大,仅有正殿一座,拱着一尊狐首狐身的石像,石像前有一旧石台,台面上放着一碟鲜果,秾丽生辉
——月白素碟,丹砂石榴置于中,四方琥珀柿子环列,紫棠浆果缀其隙,胭脂覆盆子点染几笔。
偶有数粒滚落在案下,疑是狸奴趁山神不察,窃尝滋味。
又插数枝金盏,色如赤乌衔日,其香清苦,如闻旧方,药气泠然,能解热毒、愈疮疡。
花枝犹带露水,似是有人不久前才来供奉过,殿内香火馥郁,旁边两侧香台上香火余烬犹温,数炷香火袅袅未绝,台下落了些许香火。
谷中有小径直通山下,入玄京城南市,商肆鳞次,人声隐隐,庙内此刻却清冷寂然清冷。
两相对比,二人立于殿内,犹闻山下小贩的吆喝之声遥遥传来。
郑昭绕着石台走了一圈,脚突然间被一物所绊,是一块石板微凸,与地面墙体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细看留心,断难察觉。
她蹲下来试着推了一下那石板,竟露出一道窄口,半人身高,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她唤崔湘之近前,“此处有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