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鹭洲上辈子没打理过这么大院子，活干得很慢。再加上她总是试图在干活时跟同事搭话，等她做完，常常已经赶不上用饭。
第三次与饭桶底面面相觑后，嫣鹭洲寻了方向，正要去厨房顺点馍馍——
“诶！”一个小丫头叫住她，“你是哪个院的？”
嫣鹭洲木木地看向她，不知道怎么答。太子明显是要给她下马威，这些天在东宫干的就是杂役活，穿着布衣，还没有月钱领……
“问你话呢！”姑娘挎着个篮子走到她身边，看看她的衣着，“你新来的吗？还没有领上衣服？”
算……是吧？嫣鹭洲缓慢点了个头。
姑娘看了看饭桶，明白了大半：“活干得慢，赶不上饭？”
嫣鹭洲肚子应景叫了一声。
那姑娘乐了：“哈……没事，新人都是这样的。你跟我来。”
嫣鹭洲跟她去了排房。虽然还没到下人休息的时候，排房空无一人，但想到自己是“男人”，她还是远远站着，目不斜视地等着她把东西放了。
“——喏，梁大人昨日赏我的。”小姑娘取出个食盒递给嫣鹭洲。
嫣鹭洲已顾不上那许多，打开就吃起来。
糕点很干很噎，但嫣鹭洲仍然狼吞虎咽。
“你慢点！”姑娘回身倒了杯茶色淡得近乎不可见的水；嫣鹭洲接了，一口气灌进肚，终于缓过劲来：
“多谢姑娘。我……”
那姑娘掩嘴笑着，睨视他：“我是负责采买的丫鬟，你叫我如月就好！”
“我叫嫣鹭洲……”
嫣鹭洲还没说完，就见如月诧异之色明显：
“你、你就是那个……嫣鹭洲？”
嫣鹭洲愣了愣，很轻地点下头。
如月咬咬贝齿，差点扭头跑掉：“我、我们管事说……不让我们跟你接触的……”
嫣鹭洲苦笑一下；如月斜眼瞧着，脸上有些温热。
“——给姑娘添麻烦了，嫣鹭洲这就走……”
“等一下！”如月又叫住他，着急没顾上许多抓住了嫣鹭洲手臂，“我听……听人说，你能教人识字？”
嫣鹭洲顿一下，有些疑惑：“是啊。”
不过目前只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太监敢跟她学而已。
如月攥了攥衣角，脸上纠结两秒，还是说出了口：“你能……能教我吗？”
说完如月又有些紧张，急口补充：“我、我知道，女子不用识字，无才便是德……但，但要升为有品阶的宫女，必须会读书、写字！”
“我就是想……”
沉默。如月渐渐松开了那只袖子，失落聚集起来，她正要转身，听见一声轻笑。
抬头看去，那温润如玉的俊俏公子无比自然地说：
“那就学啊。我不挑学生，你们愿意相信我，是我的荣幸。”这景象，如果忽略嘴角那一点碎饼渣子就完美了。
如月激动地差点失态：“真的吗？谢谢！谢谢您！！！”她一垂头，差点有泪珠子，忙仰起脸，拼命眨眼。
“——李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不能考上大学……”
嫣鹭洲闭了闭眼，五味杂陈着。她朝如月笑了笑，说：“我该谢谢你们。以后辰时与戌时来偏殿找我，我挑人不在的时候讲课……”
“好！我记住了！”小姑娘挥了挥拳头，有点斗志昂扬的意思。
嫣鹭洲看了看四周，眼珠转了转，凑过头去：“对了，你偷偷帮我宣传宣传。你们当差的姐妹有哪些想识字的，都可以来找我……”
零基础的学生进步很快。半月后，嫣鹭洲喜滋滋地跟系统盘算进账。“识字班”几乎所有人都迈过了识字的第一道门槛，4枚积分进账，嫣鹭洲乐淘淘。
这样对比起来，当皇子侍读还不如在这宫里洒扫庭除呢！
嫣鹭洲一边干活，一边搜寻她的新学生。
偏殿虽然带个“偏”字，但面积真不小，有十多人在殿堂庭院里打扫擦洗。嫣鹭洲目光一个个掠过那些仆役，心里有了点数；收起扫帚，嫣鹭洲朝一个修剪花木的丫鬟走去。
“诶姑娘，我看你骨骼惊奇、应该很有读书的天赋，有没有兴趣……”
“嫣鹭洲？”
背后一道低沉男声犹如惊雷，一批下人听清后纷纷下跪：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被嫣鹭洲搭话的宫女惶恐地丢了剪子下跪，声音尖厉，“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是他来找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打算理他的！”
嫣鹭洲僵着身子，半晌才想到自己应该行礼，朝着那一身赤色太子冠服拜了拜：
“见过殿下。确实是微臣向那姑娘搭话，不关她的事。”
赵铭深紧锁着眉；旁边的门客梁翊轻咳一声：“殿下，大人们在詹事府等您呢。”
嫣鹭洲偷偷看了看这位在她学生口中颇为亲和的太子宾客，对方面容果然是预料中的清俊亮眼，不像太子，声音低哑，混响那么大，肯定是个大胖子……
“本宫知道。”赵铭深看他一眼，转身朝左右道，“九指，把他带去暗房。”
嫣鹭洲愕然抬头，差点忘记礼仪尊卑朝那个赤色背影甩去一声国骂。
艹艹艹艹！！
“请吧，嫣少爷！”九指笑吟吟地一指，状似温和，说出的话却截然相反，“没想到您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还这么不老实。”
——
二进宫，嫣鹭洲乐天地寻思，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她正打算跟九指分辨一二，结果这人直接把她交给两个太监：
“先打二十板子，打完抬来见我！”
嫣鹭洲：？！！！
“等一下……”嫣鹭洲来不及反抗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按到长凳上，“喂、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动用私刑于礼不合……”
杖刑用的木板钉了几排细钉，一板子下去，嫣鹭洲痛呼声惊走几只鸟雀。
“一，二，三……”那两个太监记着数，一个哼笑道：
“省点力气吧嫣侍读，这腿被打废就别搭上嗓子了！”
豆大的汗珠从嫣鹭洲额角滑落，剧痛让她喘不上气，思绪凌乱。避无可避的恐惧和羞耻感让她生出悔恨：
她怎么会来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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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是……是逃无可逃，慌乱坠崖。
坠崖之前呢？
是……是冒着周围所有人的反对意见，一意孤行远赴深山。
“我知道你的理想，大家都有理想！但你知不知道一个女生，孤孤单单地往那边去会遇到什么……”
嫣鹭洲扯了扯嘴角，像是肌肉抽动了一下。闭上眼睛。
“12，13……”
她感觉大腿似乎被打成了棉絮。
疼痛似乎没有尽时，无比漫长。
“18，19……20！”
从刑凳上下来，嫣鹭洲被两个人左右架着都险些扑倒。
她哆哆嗦嗦地走着，努力压抑泪意，不去看路过的人的脸。
两个太监把她摔到九指面前，九指一见她这模样就笑了：“呵，看来嫣侍读愿意说说了？”
嫣鹭洲紧咬着下颌骨，从下而上地看他，目光却炯炯似鹰：“我不是……不是贵妃的人！没什么可说的！你们屈打成招，也换不来你们想要的……”
监刑太监甩了她两个巴掌，骂道：“真是个贱骨头！打成这样还不肯从实招来！”
嫣鹭洲被打得偏过头。疼痛到了一定阈值，有瞬间她竟感觉不到了。
“嫣大人知道你的韬光养晦吗？”九指拿过一只鞭子，用鞭柄指了指对面的木架。两个太监连忙把嫣鹭洲绑上去。
九指慢慢朝嫣鹭洲走来，鞭子抵住她的下巴：“说。”
嫣鹭洲战栗一下：“我不懂……你的意思。”
九指眼神一厉：“你能在短短几月，把那两个不成器的教成这样，也算是有才干。”
他缓慢踱步：“但……为什么在国子监赴职的那场测试，你答成那个样子？”
嫣鹭洲心脏突兀地一跳。
太子突然莅临，考查学问……
她那张“鬼画符”的卷子被众臣称赞，连皇帝也对此嘉奖，破例让她做了皇子侍读……
赵家兄弟国子监夺魁，她却差点引来杀身之祸……
在几息之间，她联系起了所有细节，想通了其中关节：
“咳咳咳咳……”嫣鹭洲吐出一点血沫，“太子是、是要我教废他们？”
不用九指回应，嫣鹭洲兀自笑起来，笑得极为讥讽：“不可能！我TM是教师，要对我的学生负责……”
九指皱了皱眉：“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呵呵……”嫣鹭洲闭上眼睛，她有点想翻白眼，“不管你们信不信，那卷子，就是我的水平。”
“那种水平的人，能教出两个十多岁就压过国子监一众监生的学生？！”九指讽刺地说，“嫣侍读，你当我傻吗？”
嫣鹭洲闻言又想笑了，不过身上实在痛，叫她有点牵不动肌肉了。
“好，‘教书’的事先放到一边。”九指恶狠狠地瞪她，“嫣侍读，你私下撺掇宫人，到底意欲何为？”
嫣鹭洲闭了闭眼。
“你不想说，我有办法让你开口。”九指冷冷道。
此时，嫣鹭洲真有些无奈了：“这位大人，我说……我是想教他们读书认字，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