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茗听她这么说，脸色也不见好：“皇子之师，有你说的那么好做吗？”
“女儿所言非虚，父亲知道女儿在宫里的情况，”嫣鹭洲突然转向嫣鸿达，“是吗？”
嫣鸿达皱眉：“鹭洲，你这是什么意思？”
嫣鹭洲低头：“女儿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
“你知道了？”嫣鸿达叹气，“我对你没有多加限制管教吧？你在宫里的荣辱，关乎家族兴亡，我正想着安排几个得力的给你用。”
嫣鹭洲笑笑：“叶轻很趁手，女儿也只是教书，旁的不用许多人。”
“再说，宫里人都是有份例的，我一个小小芝麻官带多了侍从，像什么话。”嫣鹭洲说完，不等嫣鸿达反应，抬手下拜，“刚才是女儿无礼，请父亲责罚。”
嫣鸿达按住她的手臂，把人扶起来：“鹭洲，你又说错了。”
嫣鹭洲吸气——“即使只有你我父子，你的身份也应当谨记。”
“是……儿子知道了。”嫣鹭洲压低了声音。
“哎，”方茗踌躇两下，隔着帕子握住嫣鹭洲的手，“你爹爹都是为了家族，没有怪你。”
嫣鹭洲点头，转头看向屋外：“叶轻，把我带给老爷夫人的礼物送进来。”
气氛活跃了些，嫣鹭洲挺会讨长辈喜欢，不一会儿就逗得方茗连连捂嘴——
“对了，我也给那位远房的妹妹带了一份。”嫣鹭洲拿出一只首饰盒，“娘，您替我送给她吧。”
两人呆愣一下反应过来，对视着脸色青白都不好看。
嫣鹭洲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看见她了？”嫣鸿达声音低沉，隐有不悦。
嫣鹭洲点头：“上次见了一面。瞧着不像府里的下人，长相又肖似……肖似二妹，寻思着怕是哪房的亲戚。”
嫣鸿达嗯了声：“她是你舅姥爷，楚家的姑娘。楚家经商，以前……也有恩于我。逢了变故，你娘做主把她接到府上。那姑娘年岁也大了，寻着合适的婆家替长辈操持了，也算报答。”
嫣鹭洲颔首：“原来如此。”
“有时机你们会会，”方茗笑说，“那姑娘也是个聪明有主意的，你们应该有话聊。”
嫣鹭洲笑：“娘这话是来羞我的吧？”
方茗笑得合不拢嘴。
——
嫣鹭洲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又和家人闲聊一阵，估摸着时间向父母告辞。
她正要离开嫣府，背后一姑娘突然从岔路窜出，跑得气喘吁吁：
“大公子请留步！”
嫣鹭洲回头，见着一个高级婢女打扮的女孩走上前：“奴婢给公子请安。素生小姐让奴婢向您问好，多谢您的礼物。”
素生？那个楚小姐？
嫣鹭洲想着，朝那侍女点点头：“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
沐儿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盒子：“小姐让奴婢把这个给您，权做回礼。”
嫣鹭洲打开一看，是一柄绣工精美的腰扇——“这是小姐亲手绣的。”
嫣鹭洲进宫这一阵，见识也长了不少，看得出这绣工堪比宫里最好的苏绣绣娘，暗暗惊叹，笑道：“哈，那鹭洲多谢楚小姐了。”
沐儿笑得捂嘴：“公子客气了，不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吗？”
嫣鹭洲沉默一下，说：“如此也算有缘。楚小姐日后若有鹭洲能帮的，尽管开口。”
沐儿眼睛一亮，就要磕头道谢：“奴婢这就转告小姐！奴婢代小姐多谢公子！”
“你倒是忠心。”嫣鹭洲扶住她，不让人跪下去，“不必这么多虚礼。”
“奴婢是看着小姐长大的。”沐儿说着，眼圈一红，“楚家遭了难，小姐带着我们艰难过活，不知吃了多少苦。得老爷夫人，公子垂怜，小姐三生有幸。”
嫣鹭洲叹口气：“……血浓于水，说这些倒生分了。你回去复命吧，我也得回宫了。”
沐儿点头行礼：“奴婢恭送公子。”
嫣鹭洲这才往出走。上了马车，她把扇子递给叶轻：
“帮我查查那位楚小姐。”
叶轻眨了眨眼——“你跟了我这么久，不会没有自己的渠道吧？”嫣鹭洲看他表情，狐疑问。
叶轻低头：“不知少爷想要查什么？”
“查一查她们那一系是怎么落寞的。还有楚家没落之后，楚素生是怎么带着家仆活下来的。”
叶轻嗯了声：“奴知道了。”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嫣鹭洲盯着他。
叶轻点头：“奴晓得。”
交代完，嫣鹭洲闭目，随着马车的颠簸思绪纷乱：
宫里情况复杂，要是没有自己势力网罗情报，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剑。
她想起贵妃那次突然召见，她惶惶然完全不知是赏是罚。
但是“嫣鹭洲”身边的人，要么是宫里的，要么，就是嫣鸿达送来的。她到底能用谁呢……
——
“嫣鹭洲！！！”
嫣鹭洲被尚书房门口的两人吓了一跳：“殿下……”
“你去哪儿了？！”赵铭越两兄弟一起迎上来，像两个普通学生考完试见到“班主任”，朝着他们的主心骨奔来。
“我批了条子，回了趟家。”嫣鹭洲被两人围住，幻视起前世课间被小孩“蜂蛹”，忙一手拉起一个把人往屋里引，“走，进去说。”
讲台上已经放了今天的试题，嫣鹭洲略微翻看几眼，心里有了数；她把策问隔到一边，笑眯眯地看向两个学生：
“感觉怎么样？”
赵铭越笑了笑，有点羞赧地说：“我觉得……还可以。”
“铭启呢？”
赵铭启耸耸肩，没有回答。
“成绩多久能出？”嫣鹭洲低头看了看试卷，“你们想对一下答案吗？”
“我们的卷子，怕是今晚就有结果，还对什么答案？”赵铭启满不在乎地说。
嫣鹭洲终于有点紧张：“你们没填错地方吧？”
赵铭启哼笑：“怎么可能？”
“那……有认真检查吗？”
“有！”赵铭越点头。
嫣鹭洲笑容漾开：“那么……有按我说的，把所有空都写满吗？”
“没有。”
“嗯？”嫣鹭洲看向赵铭启。
只见他翻了个白眼：“我们根本没有不会的，如实写呗。”
嫣鹭洲差点仰天长啸——多久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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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只要别写错名字审卷人别犯抽……
“二殿下！三殿下——”
门外太监攫着拂尘匆匆跑来：“你们怎么在这里……陛下召见，快随咱家去御书房吧！”
嫣鹭洲认出，那小太监着七品降紫马褂，是皇帝贴身太监高利的干儿子。
小太监瞥到嫣鹭洲，朝人拱手一礼：“嫣侍读也跟咱家走一趟吧！”
——
嫣鹭洲第一次进御书房。从前只在博物院见过的古老建筑，现在以使用中的状态展现在她眼前，她差点左顾右盼失了分寸。
嫣鹭洲垂头跟着人往里走，余光见着一色明黄垂落在状似沙发的座椅边。
前后左右屋里屋外都是皇家内侍近卫，嫣鹭洲路过那些摆设似的人，不由自主地随周围人一起下跪：“……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皇帝声音有点沙哑，音色厚而磁性，很有威严。
“谢陛下。”嫣鹭洲眼神不自觉与对方对上一瞬，瞬间低头。
皇帝看起来是普通中年男人的模样，约摸四五十岁，比较精瘦，胡须呈毛笔状。
“……嫣侍读？”高利轻声提醒。
嫣鹭洲呼吸发紧，她有点走神：“是、陛下……”
皇帝低低笑了两声，瞧着心情不错。高利无奈重复：
“嫣侍读，你教学皇子有功，陛下问，你要什么赏赐？”
嫣鹭洲压了压嘴角。不管怎么说，学生取得成就，是老师莫大的荣光。
“——臣才疏学浅，少不更事，感恩陛下信任，教好两位殿下是臣的本分。殿下们有进步，臣非常高兴，不敢奢求别的。”
皇帝摆手：“你能做好别人做不好的事情，说明你堪当大任，不必妄自菲薄。
你是个淡泊名利之人，这很好。但……为君之道，得赏罚分明。不过，你确实年岁尚轻，已经是博士，位分上确实不好再升。”皇帝沉吟片刻，说，“朕就赏你些身外之物吧！”
皇帝话音一落，就有内侍托着赏赐鱼贯而入。那些金银宝器都被绸缎遮着，偶尔露出一角就闪瞎了嫣鹭洲的眼。
“还不快谢恩？”高利笑呵呵说。
嫣鹭洲反应过来，朝皇帝行了个大礼；心里默默想到，看这赏赐的数量，两小孩是考得多好啊……
——
“殿下！殿下不好了！”
九指匆匆跨过门槛，差点扑在赵铭深案上。
赵铭深正要责问，九指就叽里咕噜、倒豆子似的说道：
“国子监入学考，赵铭越两兄弟，拔了头筹！提名石已经刻出来了……”
“什么？”赵铭深站起，他难得有失色的时候。
九指眉头皱得死紧，只觉太阳穴突突：“就是这样……陛下昨儿赏赐了一干宫人，那嫣侍读得了数十箱珠宝金银……”
赵铭深深吸一口气：“九指，嫣鹭洲的背景，是你查的吧？”
九指心道不妙：“这、这……”
“殿下，嫣鹭洲的确背景清白。嫣尚书做了近十年的中立派……会不会是，嫣尚书那边？”
赵铭深摇头：“嫣鸿达出身不好，他不会冒险去做这种事。礼部的手再宽，也插不到皇家亲理的国子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