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微微挺直脊背,双手垂于两侧,指尖相互扣着,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江师姐就叫江师姐,芳龄就是芳龄,表姐就是表姐。”
他说完,嘴角勉力压着,他自己也知道这回答到底有多离谱。
烛烬:“……”
江辞玉:“……”
李道友,嫌活得太久也不是这么个作死方法啊。
“也罢,此地非闲聊之地。”
烛烬面上假笑重新挂起,手中玉扇再一次展开,侧过头,视线直勾勾看着江辞玉。
“这位江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话落,突如其来的梅花花瓣将他的身影遮了个完全,待花瓣全落地,原地哪里还有那个红色身影。
若非这一地梅花,他定是会将刚刚那些当做一场幻梦。
李牧跌跌撞撞地向还愣在原地的江辞玉跑来,刚刚那一跤摔得有些重,左腕骨处隐隐作痛。
“江师姐,你认得他吗?”李牧曲起左腿,右腿一蹦一蹦地,这明显比刚刚那样跑更快,只是狼狈些许。
江辞玉垂眼,看不清眸中神色。
她可以确定,记忆中并没有烛烬这个名字。
之前,听到李姌时,她记忆中有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可这一次,她是当真没有任何印象。
她视线朝向李牧,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这红衣白发即使是修真界也不多见,少年白头,加上如此妖冶的外貌,无论是谁,只是见过这一眼,也应难忘。
她缓缓抬手,轻触眼睛下方。
指腹的温热感将她拉入回忆中,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说过——她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可是,是谁?
她,像谁?
她越想越深,头开始胀痛,猛地,一股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沉闷的压抑感笼罩在胸腔,心脏一抽一抽,如溺水的旅人,无力,失重从底部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江师姐!江师姐!你怎么了?”李牧发现江辞玉不对劲后,及时扶住向后倾倒的她。
少女身子灼热,即使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依然可以感受到少女身上的滚烫。
这并非正常人的体温,李牧手一直在颤,恐惧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同伴突然昏倒,还有着不正常的高温。
他深吸一口气,将少女轻轻拢住。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他可是医修!
随着一口浑浊的气呼出,他深深阖了下眸,再一次睁眼,眼底沉着冷静。
他将江辞玉平放在地面,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他恐惧的事实。
心脏如擂鼓般跳动,一下又一下,重重的砸在心头。
青色的布袋从储物袋中拿出,平铺在地,一根根银针凭空出现,围着医修少年转了一圈,最后井然有序的浮空在他一旁。
空气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微风轻扫布料的声音。
李牧右手毫无预兆地握住一把针,将它们一次性抛出去,浮在少女上方。
他右手两指并拢,立于身前。
手指在空中划动,银针也随其形迹而动。
最后,随着他手向下压,散发着光的银针刺入少女的身体。
……
江辞玉在睁眼后面前便是无边的黑暗,不见天日。
她轻轻翻身,桃红色裙摆在黑暗中划出耀眼的痕迹,双脚落于地面,一道道波纹随之出现,点亮这个未知的空间。
一面巨大的水镜立于少女身前,她这才得以看到自己的样子。
睫毛纤长浓密,如蝶翼般轻轻颤抖,细眉下杏眸水汪汪的,鼻子小巧,唇色浅淡,浓墨般的长发披散着,即使这样,也不掩其美貌。
江辞玉眨眨眼,纤长白皙的手轻触镜中少女的眼睛。
镜子的冰凉透过指腹传来,她将手心完全贴上镜子,体温好似暖热了如寒冰般的镜子,她手心位置的水镜出现漩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少女移动。
江辞玉瞳孔猛然睁大,连连后退几步,想缩回手,却发现手缩不回来,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拔,却终是无用之功。
她被漩涡的引力拉扯着向前,最后完全被吸进去。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飘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手脚无力。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会。
她感觉自己好像躺在地面上,周围声音嘈杂,却有一道温和的女声透过周边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重青,夜深雪重,站在外面吹凉风作甚?”
随着话落,周边寂静下来。
只剩,寒风呼啸,雪落枝条。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她缓缓睁眼,天上只有零星闪烁,大雪漫天,女子披着雪白毛袄,内里一袭绣蝶红裙,脸部却被雾蒙着,看不清。
江辞玉又看向被称为重青的男子,一袭青色长衫,穿的很是单薄。
视线逐渐上移,看到脸心脏猛地一跳。
那张脸赫然是刚遇不久的青遥城城主——烛烬!
他那张妖冶的脸上并未挂着笑容,勾人的桃花眼中含着溢出来的悲伤,浓墨般的黑发映着身后暖橙色的灯光。
烛烬并未立即回答女人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接住空中摇摇晃晃落下来的一片雪,冰凉落入手心,他低头看着雪花缓缓开口,“你……一定要回去吗?”
女子靠近烛烬,脱下白袄搭在他身上,声音含着笑意:“为什么不回去呢?”
她望着黑沉沉的天,烛烬抬头看着女子的侧脸在等她开口。
跟她相处那么久,他知道女子还有话要说。
果然,女子叹口气开口道:“阿青,你知道的,族里需要我,我听闻表妹家中出事,我需要尽快处理族中事务,将她接回来照顾……”
她轻笑了声,转头看着烛烬半开玩笑道:“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烛烬正好与女子对视,半晌,他转头看向前方,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绪淡声道:“没有。”
江辞玉站在前方却看得很清楚,烛烬眸中尽是悲伤。
她又看向那看不清脸的女子。
女子的声音很熟悉,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女子温声道:“这些天很谢谢楼主大人的照顾了,我离家出走没有带任何东西,若不是你,我或许就冻死街头了。”
她不再称烛烬为重青,而是换了一个更正式,更疏离的称呼。
江辞玉浅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烛烬。
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是遥景苑的主人了吗?
她又打量了周围,这是一个很精致的小院子,左方架着秋千,秋千处有很多花依然开的明艳,右方是一个小池子,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其中一张椅子上放着白色的坐垫,桌子上还放着未收拾的茶杯。
这个小院子她很确定没有见过,应该是烛烬专属的。
烛烬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那秋千出神。
女子随着他视线望去,笑着道:“我这秋千做的好吧,你这人可真无趣,那么好的小院子都不知道好好收拾收拾!”她顿了下,语气略含可惜,“可我这一离去,这些花怕是都要枯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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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修为尚浅,虽然维持花耗费不大,但日积月累,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
她伸出手,秋千旁的花丛中飘出一枝纯白无瑕的花,细细看去,正是茉莉。
她拿着花,转向烛烬,对他略含命令道:“弯腰!”
烛烬抬眼看向她,看着她手中的茉莉,面上终于出现了笑,转身对着女子乖巧地弯下腰。
女子将茉莉花小心翼翼地别在他耳旁,轻声开口道:“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一年前在大雪街头将我捡了回来,又对我很是照顾,现在又一直用法力护在我周围,为我挡风御寒……”
烛烬眸色水光荡漾,笑得更加明媚。
“重青……”
男子头轻歪,紧依着女子温热的手。
“楼主大人……”
他眉眼上挑,雪白的茉莉与黑发成了鲜明的对照。
江辞玉看着黑发的烛烬,双眼眯着,他后面成了白发或许跟这个与他关系很亲切的女子有关。
“阿青……”
随着这一声落下,女子脸上的雾消了些许,露出下半张脸,红润丰满的唇,涂着淡红的口脂,鼻子小而挺,虽看不清全脸,但可以看出女子定是绝色。
烛烬的眸子紧紧盯着女子水光盈盈的唇,眸中漾着一池春水,满是缱绻。
女子脸上的雾越来越少,几乎要可以看清长相。
“我的……”
女子话还未说完,面前的场景便开始破碎,江辞玉瞳孔瞪大,向着二人跑去。
不行!明明马上就可以看清女子的脸了!
明明很快,很快就可以有突破了!
后面突然出现的漩涡将江辞玉往后拉着,她在最后只听清了女子缥缈的声音。
“……守护神大人。”
江辞玉猛然睁眼,喘着粗气,眼睛还有些不适应光。
“江师姐,你终于醒了!”
李牧声音颤抖,眼眶泛红,他扶起少女,语气有些着急,“你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问完才想起少女失语,又道:“你刚刚突然被拉入幻境,我检查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不对劲,但你的生命体征一直在下降,但凡……但凡再晚一点,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李牧最后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明明是一起行动的,可是偏偏江辞玉就出了事。
他真的很害怕,害怕看到同伴不明不白的死去。
不,他害怕的是死亡。
害怕看到同伴的死亡。
江辞玉这才从刚刚那些画面中缓过来,她朝着李牧摇摇头,示意没事,随后借着他的力僵硬的站起来。
烛烬绝对有问题!
她跟李牧最大的区别就是,她跟烛烬有肢体接触,所以她看到了那些场景。
或者说,是烛烬的回忆。
其实在回忆中,女子的脸是越来越清晰,再结合李牧所言,或许她看清女子脸的那一刻,便是她死亡之时。
想到这一点,顿时直冒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死在那里了。
究竟是什么手段,可以做到这种杀人于无形。
还有,那个女子,她或许认识……
可,究竟是谁?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重青改名烛烬,从黑发变为白发?
李牧扶着江辞玉道:“江师姐,我们回客栈吧……你好好休息。”
江辞玉点点头,在李牧的搀扶下向客栈方向走去。
风卷起一片梅花花瓣,向着未知处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