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那天早上林小满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青砖地面上盖着一层细密的雪粒,枣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绒,就连门槛上陶陶啃过的那些牙印都被雪填平了。空气冷而清冽,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句:“下雪了。”
陶陶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他光着脚趿着拖鞋跑出来,踩在雪地上留下两排小小的脚印,跑到院子中间站住了,仰着脸看天上还在飘的雪粒,嘴巴张着,伸出舌头去接。书书跟在后面出来,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雪,捏了一个拳头大的雪球,端详了一下,然后放在枣树根旁边,说是“给绿芽的雪人”。绿芽的四片叶子上积了一小撮雪,叶尖被压得微微下垂,但叶子本身还是绿的,在白雪的映衬下绿得格外鲜亮。
小榆蹲在枣树底下他的扎根位上,根须伸在土里没有收回来。他仰着脸看着从天而降的雪粒,琥珀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细碎的白色,表情比平时安静。陶陶跑过来把一捧雪递到他面前:“给你!”小榆低头看了看那捧雪,伸手碰了碰。雪在他指尖化成了水,他收回手指看着指尖那一点湿痕,然后说了一句:“林子里也会下雪。但树根底下不冷。”
胡离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搭了条毛巾,头发还湿着。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皱了皱眉:“水管别冻了就行。”然后转身回厨房去检查灶台和炉子。书书跟在后面进去帮忙烧水。白泽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在走廊底下,鹿角上的金光在雪后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润。他没有走到雪地里,只是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院子——老枣树、绿芽、小榆的扎根位、陶陶踩出来的脚印、书书捏的小雪球。然后他回屋把外套穿上了,走到院子里。
小暖从杂物间的门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暖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晕。它没有滚到院子中间去,而是沿着走廊边缘的干地滚到枣树根旁边停住了。它用触须碰了碰绿芽叶子上积的那一小撮雪,暖光在雪的表面亮了一下,雪化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鲜绿色的叶尖。小暖收回触须,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嗡鸣声很轻:“……凉。但没冻着。”
早饭桌上比平时热闹。胡离煮了一锅热粥,书书蒸了几个馒头,陶陶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一半给小榆,又掰了一半给小暖——虽然小暖不吃,但陶陶坚持要“给它闻闻”。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而安静,落在枣树的枝丫上、落在绿芽的叶子上、落在门槛上,把整个院子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盖起来。
吃完早饭之后,林小满把今天的日程调整了一下。城北老榆树的日常检查推到下午,上午全员在院子里扫雪、收拾屋子、把怕冻的东西搬进厨房。陶陶拿着一把小扫帚在院子里乱划,把雪扫得东一堆西一堆,被胡离拎着后脖领子提回来重新扫了一遍。书书把石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收进屋里,又把晾灵纸的竹架搬到了廊下避雪。小榆蹲在绿芽旁边,用手把叶子上积的雪轻轻拨掉,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个很小的孩子擦脸。
下午雪停了。全员出发去城北看老榆树。路上的雪比城里厚一些,车子开得慢,到绕城高速边上那条老路的时候,路边的荒草和旧铁路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铁轨的轮廓从雪底下隐约透出来。树林里的雪比外面薄,树冠挡住了大半落雪,树干上挂着零星的雪团,枝丫上的积雪偶尔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老榆树的树干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那些消退了大半的灰黑色斑块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比之前更淡了。小榆把手贴在树干上感应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说:“它说很好。下雪天它觉得舒服,雪水渗到根里,比雨水好。”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下来滚到树根旁边,暖光贴着雪地探了一圈,然后滚回来说:“……干净的。里面没有暗气。雪把它洗了。”白泽站在树干北侧,看了看姜修行者刻字的位置。刻痕里积了一小撮雪,他用指腹轻轻拨掉,露出了底下的笔画。那只蜷着的小鹿在雪后的灰白色光线里安静地嵌在树皮里,像一枚很久以前盖下的印章。
回程的路上雪又开始飘了。陶陶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雪,说“比来的时候大了”。书书在翻手机里今天的照片,挑了几张发给了银杏先生。小榆靠着车窗坐着,手指尖的树皮纹路亮着微光,和沿途地底下那些藏在雪层下面的根系安安静静地连着。小暖蹲在白泽膝头,暖光收成一小团,和光核的频率慢慢趋同着。白泽靠着座椅,鹿角金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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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天光里温润地亮着。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又积了一层新雪,枣树上的雪比早上更厚了,绿芽的四片叶子被雪压得微微弯着,但叶子本身还是绿的。陶陶跑进院子把绿芽叶子上的雪拨掉,被冰凉的雪水激了一下手,甩着手跑回屋里去了。书书把廊下的竹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灵纸没有被雪打湿。胡离在厨房里烧了一锅热水,给每个人灌了一个暖水袋。
晚饭后全员窝在厨房里。灶台烧着,屋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气。陶陶趴在桌上写拼音,写一会儿就用手在雾气上画一个图案。书书在旁边翻笔记本,把今天的记录补完。小榆蹲在灶台旁边,根须没有伸进土里,而是贴着灶台的地面,像是在感受地底下的暖意。小暖蜷在灶台边的暖光垫上,暖光和灶火的光融在一起,把整间厨房照得比平时更暖。白泽坐在厨房角落的凳子上,鹿角金光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润。他手里攥着那两枚扣子,没有放进布袋里,只是握在掌心里。
林小满端着热水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屋子的人和暖光。然后她走到白泽旁边坐下来,把一杯热水递给他。白泽接过去喝了一口。她问:“明天还去看老榆树吗?”白泽想了想:“隔几天再去。雪天不用跑太勤。它自己会养。”林小满点了点头,也喝了一口水。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灶台里的火苗。陶陶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转过头来冲他们咧嘴。
夜深了,雪还在下。福利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小榆蹲在枣树底下他的扎根位上,根须伸进土里和绿芽碰着。绿芽的四片叶子上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叶子在雪底下安静地绿着。小暖蜷在杂物间的罐子里,光核在它旁边亮着,暖光把罐子内壁照得暖融融的。白泽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老枣树、绿芽、小榆的扎根位、陶陶的脚印、书书的小雪球,全都覆在一层安静的白下面。他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门缝里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和杂物间透出来的暖光在走廊中间碰上了,融成一片浅浅的亮。
院子里很安静。雪落在枣树的枝丫上,落在绿芽的叶子上,落在走廊的屋檐上,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安安静静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