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城的第二天早上,林小满是被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吵醒的。
她披着外套推开门,看见陶陶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小把干枯的落叶,正一片一片地往绿芽旁边摆。绿芽的第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叶子朝着四个方向伸出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薄光。小榆蹲在旁边,手指尖的树皮纹路亮着微光,像是在和绿芽说着什么。陶陶把落叶摆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把绿芽围在中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满意地端详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林小满走过去。
“给它围个家。”陶陶认真地说,“它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得有墙。”
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落叶圆圈,又看了看绿芽。四片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叶尖上凝着一颗露水。她伸手碰了碰陶陶的头顶,没有纠正那个圆圈摆得不对——绿芽不需要墙,它需要的是空间。但她没有说,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
早饭桌上,胡离把今天的日程念了一遍。上午去城北看老榆树,下午回来整理榆溪的记录和照片,书书要给银杏先生写回信,陶陶的拼音本还有两页没写完。小暖蹲在桌角的暖光里,暖光比出发前亮了一些,核心处的淡金色底晕在晨光里柔和地泛着。小榆坐在桌边吃粥,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枣树方向。
上午全员出发去城北。车子开到绕城高速边上那条老路的时候,路边的景色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荒草、旧铁路、远处的树林。但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林小满先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林子外缘那些以前看起来灰扑扑的榆树,枝丫上挂着一些浅绿色的新芽,叶子还没完全展开,但颜色比上次来的时候鲜亮了不少。整片树林从远处看过去像是被什么水洗过一遍,灰绿色里透出了一层新鲜的绿意。
走进树林中央的时候,变化更明显了。老榆树的树干上那片灰黑色斑块消退的范围比他们走之前又宽了一些。上次离开的时候消退到腰部以下的斑块,现在腰部以上的位置也开始褪色了,灰黑色变成了浅灰色,边缘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持续溶解。树干表面的苔藓和地衣比之前绿了一些,树皮上的裂纹里透出一种湿润的、被滋养过的光泽。整棵树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很久的沉眠里慢慢醒过来了。
小榆把手贴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弯着:“它说好多了。管道通了之后,暗气走得顺,它吸得也快了。说这几天比之前几年都舒服。”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它还问城北那棵怎么样了。我说很好。它说那就好。”
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到树根旁边,暖光贴着地面探了一圈。它滚回来的时候金色小眼睛弯着:“……干净了。里面很稳。它在慢慢养。”白泽走到树干北侧,把手掌贴在姜修行者刻字的位置。他的掌心没有释放金光,只是贴着树皮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从这棵老榆树树干上剥落的那一小片旧树皮。树皮已经干透了,颜色深褐,边缘卷曲。他把那片树皮放在掌心里托着,又看了一眼树干上消退的斑块,然后把它收回了布袋里。
“明年再来看的时候,斑块应该能全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小满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回去发到账号上。她没有多说,但心里记了一笔——城北老榆树的状态比预想的好,榆溪的清理对这边有连带影响,管道网络是通的,两棵树在互相帮衬。
回程的路上陶陶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在书书肩膀上,嘴里含着一小块没咽完的饼干。书书没动,让他枕着,自己偏头看着窗外。小榆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指尖的树皮纹路亮了一路,像是在和沿途地底下的根系网络保持着联系。小暖蹲在白泽膝头,暖光收成了一小团安安静静的光点。白泽靠着座椅,鹿角金光温润地亮着,没有睡,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城市边缘。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刚过中午。林小满把城北老榆树的照片整理了一下,配上文字发到了账号上——“城北的老榆树最近状态不错,斑块消退过半。感谢每一位关心它的朋友。”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有人说“这棵树是真实存在的吗”,有人说“想去看看”,还有人说“你们做的这件事很安静但很重要”。林小满翻了一会儿评论,挑了几条回复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搁下了。
下午书书坐在石桌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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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先生写回信。他写了三页纸,写榆溪的树、写核心清理的过程、写陶陶在镇上小卖部买奶糖的事、写绿芽长了第四片叶子。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又夹了一片从榆溪带回来的苔藓标本——是他在老树根旁边捡的,压平了夹在笔记本里带回来的。他把信封封好放在石桌上,打算明天去寄。小榆蹲在枣树底下把根须伸进土里和绿芽碰着,碰了很久。陶陶趴在门槛上写拼音,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绿芽,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傍晚的时候白泽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两枚扣子和那张手绘图。他把手绘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图上的线条和字迹他这几天已经看得很熟了。他把图叠好放回木盒里,和扣子并排搁在膝头。小暖从杂物间滚出来,滚到他旁边停住,用触须碰了碰木盒的边缘,暖光在生漆表面亮了一下。
“他说往东去了。”白泽低头看着木盒,像是在对小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用找。”
小暖的触须缩回去,金色小眼睛看着他,嗡鸣声很轻:“……他会回来的。”
白泽偏头看了它一眼。小暖没有解释,只是滚到他手边停住,暖光贴着他的指节亮着,温温的,稳稳的。
那天晚上的晚饭比平时丰盛一点——胡离去巷口买了半只烧鸡,书书煮了一锅新米饭,陶陶把他从镇上带回来的最后一根火腿肠切了片放在碟子里。全员围坐在石桌边,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热闹。陶陶吃了两碗饭,小榆吃了三碗,白泽把烧鸡腿夹给了林小满。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泽。他没有看她,正在给陶陶挑鱼刺——虽然今天没有鱼。
夜深了,福利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小榆蹲在枣树底下他的扎根位上,根须伸进土里和绿芽碰着。小暖蜷在杂物间的罐子里,光核在它旁边安静地亮着。白泽站在偏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然后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门缝里的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和杂物间透出来的暖光在走廊中间碰上了,融成一片浅浅的亮。
院子里很安静。老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根底下,绿芽的四片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叶片边缘的露水凝成了一颗极小的、安安静静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