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福利院的院门被叩响了。
敲门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敲门的人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犹豫了好几次才终于落在门板上。三下之后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两下,力道比第一遍更轻,像怕吵到里面的人。
胡离披着外套去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的样子,个头比陶陶高不了多少。头发是嫩绿色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绒光,发尾有些微卷,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月光照上去的时候能隐约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脉络。手臂和小腿露出来的部分有几道极淡的纹路,颜色比肤色深一点点,不仔细看以为是脏,凑近了才能看出那是纹路——像树皮表面的细纹,一圈一圈的,从手腕延伸到袖口里。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树叶和藤蔓编成的衣服,叶子有深有浅,深褐的、浅绿的、枯黄的叠在一起,边缘被编织的藤蔓固定住,像一件秋天颜色的短褂。脚上没穿鞋,脚趾头沾满了泥土,趾缝里还嵌着一小截细碎的枯叶。
他仰着脸看着胡离,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请问……这里是收妖怪的地方吗?”
胡离愣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
小孩跨门槛的时候被那道陶陶啃过的牙印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怀里掉出来一小捧土。他立刻蹲下去把那些散落的土拢回掌心,拢得很仔细,连沾在门槛上的一小撮都用指尖拨了回来。然后他站起来,双手捧着那捧土,跟着胡离走进了院子。
石桌边的灯亮了。林小满披着外套出来的时候,书书已经给那个小孩倒了一杯温水。小孩坐在石凳上,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面,来回晃着,手里还攥着那捧土。他接过水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接的,那捧土始终没有放下。他把杯子捧在掌心里像在取暖,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围过来的几个人。白泽站在石桌对面,鹿角上的金光在夜色里柔和地亮着。小暖从白泽肩膀蹦到桌面上,蹲在茶壶旁边,金色小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新面孔。陶陶趴在门槛上揉着眼睛,被吵醒了但没闹,只是打了个哈欠。
“你叫什么?”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
“小榆。”小孩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榆树的榆。”
“从哪儿来的?”
“榆林坡。”他抬起头来,琥珀绿色的瞳孔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城郊那片林地,往西走大概二十多公里。有三十几棵老榆树的那片林子。”
他顿了顿,把怀里那捧土捧到桌面上,摊开手给桌上的人看。土是深褐色的,混着细碎的腐叶和一小截断了的根须,根须的断面还是新鲜的,能看到里面浅黄色的木质。泥土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堆,有一种湿润的、林地特有的气息,混着落叶和苔藓的味道从土堆里散出来。
“上个月有人来林地,说要建度假村。砍伐队进山那天,老树们让我先跑。”小榆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他们说‘你还小,跑得快。我们跑不动了,但你不能留在这儿等着挨锯子。’我就跑了。跑的时候只来得及抓了一把土。”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捧土,“是我自己扎根那棵树底下的土。我怕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石桌周围安静了几秒。陶陶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爬起来走到了桌边,趴在桌沿上看着那捧土,没有说话。书书把水杯往小榆那边又推了推。白泽站在几步之外,鹿角上的金光微微闪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小暖从茶壶旁边蹦下来,滚到小榆的脚边。它没有急着跳上桌,而是先绕着小榆的脚踝滚了一圈,暖光从他脚底的泥土上掠过,然后从他脚踝一路往上扫过小腿、膝盖、腰际、胸口,最后停在他头顶上方。它从脚底扫到头顶,又从头顶扫回脚底,金色小眼睛眨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小满。
“没有。”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不黑。”
小榆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暖白色的圆球,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的圆脑袋。小暖没有躲,蹲在那里让他碰了一下,圆身子轻轻暖了一瞬,然后滚回白泽的脚边。白泽蹲下来和小榆平视,看了一会儿他的脸。小榆的瞳孔是极浅的琥珀绿色,在灯光下像两片刚展开的嫩叶。他的睫毛很长,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像很久没睡好了。
白泽没有碰他,只是点了点头:“他没有暗气。他只是没地方住了。”
问题在收拾碗筷的时候被提了出来。小榆不能住屋里。他是树精,化形之后仍然需要每个月至少在户外扎根一次,否则时间久了灵力会散。所谓“扎根”是字面意义上的扎进土里——根须从脚底伸出来钻进地面,吸收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持续一整夜,天亮之前收回去。胡离翻了翻福利院的院子,站在枣树底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枣树底下东南角那块地方空着,之前堆了些杂物,可以清理出来。”
林小满蹲到枣树底下看了那块空地。它就在那根绿芽旁边,大约两个平方,上面盖着一层落叶和几根枯枝。她拨开落叶层看了看下面的土质——松软、湿润,颜色深褐,翻开的时候有一股腐殖质特有的甜腥味。是常年落叶堆积养出来的好土。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绿芽,两片小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嫩绿色在路灯余晖里泛着一层薄光。
“这里行吗?”她转头问小榆。
小榆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块土壤的表面。他的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指腹上那些树皮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渗进了土里,又像有什么东西从土里渗进了他的指尖。他蹲在那里感觉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比刚才亮了一截:“能。这里的土好。”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旁边这个小的,我可以和它做邻居。”
陶陶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那根绿芽,又看了看小榆,然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那你以后就有两个朋友了。它一个,我一个。”
小榆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扎根的过程是在所有人都回屋之后进行的。小榆说扎根的时候不太好看,不想被人看着。但小暖留在了枣树旁边,蹲在绿芽的另一侧,暖光照着小榆脚下那片泥土。林小满站在走廊底下远远地看着,看见小榆慢慢蹲下来,把双手贴在地面上。他的指尖先动了——那些树皮纹路亮起来,然后他的脚底开始变化。泥土表面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搅动了一下。根须从脚底伸出来了,细得像蛛丝,一根一根钻进土里,朝四面八方延伸。地面开始有了震动,很轻,轻到走廊下的串灯只是微微晃了一晃,轻到落在地上的枣树叶子只翻了个面,轻到站在走廊里的人如果不屏息就感觉不到。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震动停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满起来的时候,她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拨开落叶层看了一眼。小榆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但脚底以下的泥土表面多了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朝四面八方延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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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其中一条最细的根须朝东南方向伸过去,和那根绿芽底下的根须碰在了一起。两条根须在土层里浅浅地交叠了一下,像两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土,拍了拍没拍干净。
早饭的时候小榆坐在石桌边,和其他人一起吃粥。他吃得很慢,一口粥在嘴里嚼好几下才咽。陶陶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抬头看他两眼。吃到一半的时候陶陶把自己碗里一块最大的酱牛肉夹起来,伸过桌子放进小榆碗里。小榆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陶陶说:“你是新来的,多吃点。”小榆把肉吃了,嚼得很慢。吃完之后他把碗里剩下的一点粥喝干净,碗底还剩一粒米。他低头看了看那粒米,又抬头看了看陶陶的碗。陶陶碗里也有一粒米粘在碗底。小榆说:“你碗底下还有一粒米。”陶陶低头看了看,把碗底那粒米舔了。
小暖蹲在桌角的暖光里,金色小眼睛半眯着。它今天的暖光比平时稳定,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温温地亮着。书书在分筷子的时候多分了一双,摆在小榆面前。白泽坐在对面,把剥好的第二个水煮蛋放在了陶陶碟子里,然后想了想,又剥了第三个,放在小榆的碟子旁边。小榆低头看着那只蛋,伸手拿起来,咬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蛋白是软的。”
“蛋黄也软的。”白泽说。
小榆把整只蛋吃了,吃得很干净,连掉在碟子边沿的一小点碎屑都用指尖沾起来放进了嘴里。
那天傍晚,林小满给枣树浇水的时候顺手也给小榆扎根那块地面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层里很快就看不见了,只有泥土表面颜色深了一层,在夕阳底下泛着湿润的暗褐色。小榆蹲在枣树底下,伸手碰了碰那根绿芽的叶子,动作很轻,指腹沿着叶片的边缘慢慢滑了一下。绿芽在他指尖底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白泽站在走廊底下看着这一幕。院子里,一棵老枣树、一根刚发芽的绿苗、一个蹲在中间的小树精,在夕阳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小暖蹲在绿芽旁边,暖光温温地亮着,把三个“树”的轮廓都映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边。陶陶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饼干,嚼得嘎嘣响,没有跑过去打扰他们。
林小满浇完水走过来的时候,白泽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画面,开口说了一句:“枣树底下现在有三棵树了。”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看了看——老枣树光秃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展着,绿芽的两片小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小榆蹲在中间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地底下的声音。她看了几秒,然后说:“嗯。福利院的绿化越来越好了。”
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的晚饭咸淡刚好。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不是在说绿化。
小暖从绿芽旁边滚过来,滚到林小满脚边停住,仰起圆脑袋,金色小眼睛弯了弯。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只有一个字,但很稳:“……家。”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福利院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石桌旁边,书书翻开书页在写今天的记录,胡离在剪视频,陶陶趴在桌沿上看。小榆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墩上,两只脚悬着,手里还攥着那把从林地带来的土。他没有把那把土撒进院子——那把土还放在他膝盖上,用一片大叶子包着,像一件舍不得拆开的礼物。小暖蹲在他旁边,暖光映着那片叶子,叶脉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枣树光秃的枝丫,也吹动了小榆头顶嫩绿色的发尾。树根底下,那根绿芽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