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入梦之前,在榻上躺了很久。

    他睁着眼睛看着偏房的天花板,瓦片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白得像雪。他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尝——初雪。初雪。这个名字他明明今天才从林小满那里听到,但它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冰封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裂开了。

    他闭上眼睛。

    雪地来得比前三次都快。他双脚落进去的瞬间,四周的白光已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整片天地都在等他。这一次没有风,没有下雪,天空灰白但明亮,雪地平坦得像一张铺开的白纸。那个小背影站在正前方十步远处,背对着他,领口那一圈白毛在微微的光里轻轻晃着。

    白泽深吸了一口气。他迈出一步。

    “——初雪。”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更稳。那两个字落进雪地里,像两颗石子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去,把周围的灰白色都震碎了。天空裂开了一道缝,暖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积雪开始融化。

    小背影的肩膀猛然绷紧了。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一次白泽看到了完整的一张脸。那是一张四五岁孩子的面孔,圆润的脸颊、小小的鼻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大而清亮,长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花。左脸颧骨到耳垂的那道疤痕在金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像快要愈合的旧伤口。它的头发是雪白色的,软软地垂在耳侧,头顶隐隐鼓着两个小小的凸起——是鹿角的雏形,刚刚冒尖,像初春破土的嫩芽。

    它看着白泽,嘴唇微微翕动。

    白泽又往前迈了一步,膝盖陷进雪里。他蹲下来和那个小小的孩子平视,声音哑得厉害:“……初雪。”

    小孩扁了扁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但它用力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它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泽面前,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那只小手又凉又软,指节上还有小小的冻疮印。

    “……你总算想起来了。”它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点鼻音,“我等了好久。雪下了好多场。你都不来叫我。”

    白泽蹲在雪地里,任由那只小手攥着自己的袖口。他低下头,额头碰到小初雪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皮肤间传过来。鹿角上的金光从缝隙里漫出去,把两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对不起。”白泽说,“我忘了。什么都忘了。”

    初雪摇了摇头,那对小小的鹿角蹭过白泽的额角,痒痒的。“你不记得了我来找你。你叫不出名字我等你叫。你现在叫了,”它松开他的袖口,双手捧住白泽的脸,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我该回去了。”

    白泽的呼吸猛地一滞:“回哪儿?”

    “回你里面。”初雪说着抬起小手,指尖点了一下白泽的胸口,就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我本来就是从你这里出去的。你封印魇魔的时候,把自己分成了两半。大的那个是你,小的那个是我——你把所有的‘还记得怎么温暖’的那部分,全塞给了我,让我躲到雪地里藏起来。你说等你想起来了,我就回来。”

    白泽感觉自己胸口被那只小手按住的地方,正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他低头看了一眼——金光从初雪指尖渗进去的地方缓缓淌出来,像融化的金子渗进他的身体,填满那些空了太久的缝隙。

    “那我现在想起来了,”白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该回来了。”

    初雪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小小的、软软的,像雪地上开了一朵野花。它往前走了最后一步,整个人慢慢融进白泽的胸口,像一片雪花落进了温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最后留在白泽掌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冰凉的触感——像一滴雪水。

    然后梦境碎了。雪地、灰白色的天、融化的金光、全部像被打碎的琉璃片一片一片剥落、坠入黑暗。白泽的感觉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进一片温暖的、沉沉的、像水一样包裹住他的东西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偏房里光线柔和,是那种深秋清晨特有的清透的亮。他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张毯子——不是他昨晚裹的那条旧棉被,是新来的、带淡淡皂香的厚毯。枕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沿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是林小满鬼画符一样的字迹:“醒了喝。别急着出来,缓一缓。”

    白泽捧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鹿角上的金光亮得和以前截然不同了——从前那道光是柔和的、含混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的灯火。而现在它清透、坚实、带着温度,手指尖轻轻一捻,空气中就浮起一粒极小的金色光尘。他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跳动着,温热而有力。那是初雪。是那个小小的、穿旧棉袄的、喊了他很多声“哥哥”的小孩。是他的心脏重新跳动的温度。

    他放下水杯走出偏房。

    院子里秋阳正好,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着,房檐下的香囊串轻轻晃荡。胡离坐在折叠椅上端着枸杞茶看手机,秃了的两条尾巴比前几天多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陶陶正趴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戳蚂蚁,戳得兴致勃勃。书书坐在石桌边,怀里摊开一本书,正往纸上抄什么。

    林小满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枣子从厨房出来,看见白泽站在偏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鹿角上那层清透的金光,看了两秒,然后把枣子盆放在石桌上,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叫出来了?”她问。

    白泽点头。他张了张嘴,声音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更深、更稳,像冰层底下终于流动起来的水:“……初雪。它叫初雪。”

    胡离的枸杞茶差点泼出来。书书放下笔,抬头看过来。陶陶丢了树枝跑过来,抱着白泽的腿仰着头:“初雪是谁?在哪儿?好吃吗?”

    林小满蹲下来把陶陶拨到一边,看着白泽的眼睛:“它是你的一部分?”

    白泽垂下眼睫:“是我把自己分开的时候,塞进雪地里藏起来的那一半。我把所有‘记得怎么温暖’的那部分全给了它。所以它一直待在雪地里等我。现在它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暖意从胸口涌出来漫过四肢百骸,鹿角上的金光骤然亮了一瞬,像被点燃的灯芯。整个院子都沐浴在那层暖洋洋的光里,连枣树上最后几片枯叶都微微颤了一下。

    胡离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那你现在……恢复了多少?”

    白泽感受了一□□内的力量流动。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小团暖金色的光球,比之前那颗血珠大了不知多少倍,里面隐约有细小的雪粒在旋转。他握了握拳,光球消散,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大概……六成。”他说,“记忆还没有完全回来。但力量重新归位了。”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满,“不会再拖后腿了。”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回石桌边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本来也没觉得你拖后腿。行了,今天庆祝一下,中午加菜。胡离去买条鱼,陶陶不准跟去,书书去帮我把灵纸晾了,白泽……”她顿了一下,“白泽你坐那儿晒太阳就行。刚回来,歇着。”

    白泽看着她咬枣子的侧脸,嘴角弯了弯,没反驳,乖乖走到石凳上坐下了。秋日的阳光从枣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鹿角上的金光和日光融在一起,整个人像被裹了一层暖融融的琥珀。

    胡离出门买菜的时候路过杂物间,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暖灰色光比之前又亮了一些。他驻足多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中午的鱼端上来的时候,陶陶已经围着桌子转了二十多圈。白泽破天荒地吃了两碗饭,书书把那页抄了一半的纸收起来,认真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胡离从厨房翻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米酒,一人倒了一小杯——陶陶那杯被他换成了蜂蜜水——举起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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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利院新增成就:白泽记忆回归。院长,你带这个队带得不错。”

    林小满端着米酒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给陶陶挑鱼刺的白泽,然后碰了一下胡离的杯子:“带的都是好兵。”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陶陶的蜂蜜水洒了一滴在桌上,他凑过去舔了,然后被书书用纸巾擦了下巴。白泽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林小满碗里,自己没说什么,但耳朵尖红着。林小满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什么也没说,扒了两口饭。

    下午的时候白泽一个人进了杂物间。

    林小满站在门外没进去,但也没走。她透过门缝看见白泽蹲在玻璃罐前面,鹿角上的金光温和而清亮,照在罐壁上折射出暖融融的光斑。罐子里的灰团子整个绷紧了,往角落缩了缩。

    白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一只手放在玻璃壁上,掌心贴着那层厚厚的玻璃。暖金色的光从掌纹之间渗进去,像温水流进冰窟,一点一点地浸润罐子里那个蜷缩的灰色轮廓。灰团子先是缩得更紧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来,伸出一条细细的触须,隔着玻璃贴上了白泽的掌心。

    白泽低头看着那根触须,开口的声音很平,没有仇恨也没有责备:“你在我梦里的雪地里,蹲了很久是不是?初雪说它藏起来的时候,你一直跟在后面。你没吃它。”

    灰团子颤抖了一下。触须从玻璃壁上缩回一点点,又伸回来,点了两下。

    白泽把手收回去,站起来。“我现在还没完全想起来封印你的那一段。但我知道你以前不全是坏东西。你吃梦的时候挑的是那些最黑的、最冷的、最让人喘不过气的——你不碰甜的暖的。”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把力气养回来。等你褪完这层灰,我再问你。”

    林小满侧身让开门口,白泽出来的时候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秋天的凉风从院子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碎发。

    白泽率先打破沉默:“你怎么不问我?”

    “问什么?”

    “问它值不值得原谅。问我要不要留着它。”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脑子回来了,我就不替你操这份心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补了一句,“但你要是觉得留着它有商量,跟我说一声。我给它换个透明点的罐子。现在那个太丑了。”

    白泽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松,像锁了很久的匣子终于被人拧开了锁扣。

    那天晚上白泽没再做梦。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温暖的心脏在有节奏地跳动——那是初雪的脉搏,也是他自己的。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正上方,指尖下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暖意,像一只小手隔着衣服拍了拍他。

    墙角的旧棉被堆上落了一小片月光,白白的、冷冷的。但在那片月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泛着暖金色的细碎光点,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些光点在他指尖聚了聚,又散开去,落在他枕边那枚古铜钱上,沿着钱币的轮廓勾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那枚铜钱,是他失忆的时候掏出来塞给林小满的。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初雪离开雪地之前,从自己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它攥着铜钱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然后偷偷塞进了白泽的旧布袋里。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万一哥哥以后不记得我了,这枚钱还能提醒他,他曾经有一个很怕冷的、喜欢下雪天的小雪球。

    白泽把那枚铜钱攥进掌心里,暖意从钱币上渗进皮肤,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枣树上的串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穿过窗棂落在偏房的地面上,和鹿角上溢出来的淡金色碎光混在一起。杂物间里玻璃罐的边缘泛着一层暖灰色的薄光,像一颗沉睡的星。

    福利院的夜晚,安静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