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恢复记忆的第二天,福利院最大的变化是——他终于学会不掉毛了。
准确地说,是他终于学会了控制灵力。以前失忆的时候灵力总在皮肤底下乱窜,从鹿角尖漏出去变成不受控制的绒毛。现在初雪回来了,像一块稳定器嵌在他的胸口,把那些乱窜的力量全部收束归位。一个早上过去,石桌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白毛都没飘下来。
林小满端着早饭走出厨房的时候,盯着光洁的石桌面看了好几秒,表情复杂地转向白泽:“你今天不掉?”
白泽摇头:“不掉。”
“……那灵纸怎么办?”
白泽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伸手从自己袖口捻了一小缕——量不大,但够用,是他主动从身上分离出来的一撮,暖融融的。他放在石桌上推过去:“每天可以主动给一些。不会像以前那样乱飞了。”
林小满接过那缕绒毛的时候表情明显松下来,嘴角甚至翘了一下:“行,有纪律的掉毛比乱掉的好。”她把绒毛收进小布袋里,顺手往他面前放了两个包子,“奖励。”
白泽低头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热腾腾的,咬开的时候油汁溢出来烫了一下舌尖。他不怕烫,两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的时候发现陶陶正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看着他。
白泽掰了一半递过去。陶陶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鼓得像仓鼠,含混地说了句“谢谢白泽哥哥”。白泽顿了一下——之前陶陶叫他都是直接叫“白泽”,很少加“哥哥”。初雪回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听觉细微处敏锐了很多,能捕捉到小孩子声音里那些微小的柔软变化。他伸手摸了摸陶陶的头顶,陶陶蹭了蹭他的手心,继续啃包子去了。
上午的时候,胡离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完,表情从日常的慵懒变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书书。书书疑惑地接过来贴在耳边,听了三秒钟,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喂?……叶、叶兄?真的是你?!”
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书书捧着手机的手在抖,声音也是抖的,但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我很好!我在福利院!院长很照顾我!白泽大人也在……对,还有一只狐狸和一个小孩!……你来信了?寄到哪儿?……”
胡离在旁边用口型解释:“有人打电话来,自称‘银杏先生’,问这儿是不是书书在的地方。”
林小满擦干手走过去,书书刚挂了电话,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亢奋状态。他攥着手机转过来,声音不稳但亮:“是叶兄!它到南方古城了,那边的书库正在招人,它安顿下来了!它说写信怕寄丢,从别人那儿打听到我现在的地址,找了一个电话。它说过几天把地址抄给我,让我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它!”
书书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红的。他抱着手机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来回走了两圈,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指纹,重新贴回耳边听了一下录音——可惜没录上。
林小满蹲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帮你安排,等灵纸做完第一批、项目稳定下来,挑个周末带你去。坐高铁,半天就到。”
书书用力点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身,朝林小满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谢谢院长。”
院子里的风正好路过,吹动枣树最后几片枯叶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肩头。书书没去拂,就那么站着,怀里那本书的书页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纸面上浮出一行暖暖的墨色小字:“叶已安,君勿念。来年春暖,城南新书架上见。”
林小满看见了那行字,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把烧开的水灌进暖壶里。
中午饭后,白泽去了杂物间。
这一次他没有隔着玻璃站着。他拉了一把折叠椅坐下来,和那个透明罐子平齐,鹿角上的金光柔和而稳定地亮着。罐子里的灰团子已经褪成浅灰色了,边缘泛着大面积的暖白,像一枚正在从阴云里走出来的月亮。
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触须更粗了,能自由地在罐壁上画圈。白泽坐下来的时候它整个身体转向他,隔着玻璃“看”着他,像一只被关起来的、但不再害怕的什么小东西。
“你今天褪了很多。”白泽说。
灰团子伸出一条触须轻轻点了点罐壁,像是在点头。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你跟着初雪在雪地里待了多久?”
触须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再画了一个小的——像是在说很多个冬天。
“你为什么不吃了它?”
灰团子缩了缩,触须在玻璃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图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太规整的圆形,边缘画了一圈小凸起,像一张笑脸。又补了两点,在圆形上方画了一对小小的弧形。
白泽盯着那个图形看了三秒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因为它笑了?”
灰团子收回触须,整个身体蜷起来微微暖了一瞬,像在点头。
白泽把脸别开了片刻。再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恢复了平静,他伸手敲了敲罐壁,力道很轻:“等你彻底褪完这层灰,我放你出来。条件只有一个——别吃福利院任何人的梦。陶陶的也不行,他做梦都在啃鸡腿,你吃了他的梦他醒了会哭。”
灰团子的暖光猛地亮了一度,触须贴在玻璃上疯狂点头,像一只被承诺了零食的狗。
白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谢谢。”他说,“你以前没碰初雪,我欠你一句。”
门关上之后,罐子里的灰团子蜷在中央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触须,在玻璃内侧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不熟练,像刚学会拿笔的孩子:
“暖。”
傍晚的时候,林小满坐在门槛上翻快递。又有几箱观众寄来的东西堆在门口,这次除了日用品之外还多了一箱猫粮和一个项圈——附的卡片写着“家里猫主子说想赞助福利院,虽然不知道你们那儿有没有猫,先寄着用”。林小满笑着把猫粮搬进储藏室,转身的时候发现白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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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午睡的时候。”白泽把纸条递给她,“记忆里浮出来的。是地方。”
林小满展开纸条,上面是白泽写的几个字——他写字的时候笔迹比以前流畅了不少,鹿角上那层金光让每一笔画都带一点淡金色的尾迹:“北郊·废弃庙·旧槐树底”。地址很短,像随手记下来的一个印象。
“这是什么地方?”
白泽蹙着眉:“好像是我以前……藏了东西的地方。封印魇魔的时候,除了把初雪藏起来,我可能还拿走了另外一样东西,放在庙底下。当时觉得最好分开放,万一哪一半出了事,另一半还在。”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你觉得现在该去拿了?”
白泽点头:“初雪回来了,力量恢复了六成,剩下的四成……有一部分可能锁在那个庙里。还有一部分,在罐子里。”他朝杂物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它彻底褪完,可能会还给我。”
林小满站起来把纸条收进口袋:“明天去。今天太晚了,北郊那边又不近,来回天都黑了。明早我陪你去,叫上胡离开车。书书和陶陶留家里看门。”
白泽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闭上。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林小满去杂物间放饭的时候,把明天出门的事提了一句。罐子里的灰团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触须伸出来在玻璃内侧画了一个东西——一座歪歪斜斜的房子,带尖顶的,旁边还有一棵树。树底下画了一个小叉。
“你认得那个庙?”林小满蹲下来。
灰团子暖光跳了一下。触须又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圆形的边缘有一圈凸起——和下午它画给白泽的那个笑脸一模一样。画完这个之后它整个身体蜷起来,像在用所有力气记住那个地方的轮廓。
林小满看了它好几秒,然后把碗往里推了推:“你画的东西我会带上的。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走出去,关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听见罐子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嗡鸣声,只有一个字,但比之前都清楚:
“回。”
那个音拖着一点尾腔,像小动物在笼子门关上之前最后哼了一声。林小满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福利院所有人都睡得很早。陶陶被书书哄着刷了牙钻进了被窝,书书把明天要晾的灵纸叠好放在案头,胡离给他的备用手机充好了电,地图上标好了北郊的路线。白泽躺在榻上,胸口初雪温暖的心跳隔着皮肤稳稳地跳着。
林小满关了自己房间的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在“北郊·白泽藏东西”后面加了个括号,打了两个字——“灰团子画的那座庙。”
然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枣树上的串灯已经关了,福利院沉在安静的、深秋的夜色里。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杂物间的门板上,门缝底下那线暖灰色的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守着这一院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