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枕边那块备用机,屏幕亮得刺眼,后台消息的红色角标攒了一百多条,评论区每刷新一次就多十几条新留言。她眯着眼翻了几条:“昨晚直播是真的吗?特效组哪找的?”“白泽鹿角发光那个镜头我截了当壁纸了!”“那个黑色东西到底是什么?剧情里的大BOSS吗?”“福利院还招不招人?我自带干粮!”
她翻到最下面,一条官方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你的作品《妖怪福利院的打工日记》已获得平台“潜力新作”推荐位。累计播放量:317万。】
三百一十七万。林小满盯着那个数字愣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横梁。
她冲进院子里的时候,胡离已经支起折叠桌在写文案了。他的尾巴只剩七条完好的,剩下两条秃得像两截毛线头,被他扎了个蝴蝶结藏在裤腰里。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眼睛里那股子精光回来了,正对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
陶陶坐在枣树下,双手抱着一只脸盆——盆里是胡离一大早出去买的十五个包子。他已经吃了十三个,还剩两个正往嘴里塞。
白泽不在院子里。
林小满去找他。推开正屋的门,就看见白泽坐在木榻边上,背对着门口,鹿角上的金光几乎看不见了。他垂着头,手里攥着昨晚那枚滴过血的树叶——叶子已经卷边发焦了,像被火烤过的纸。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林小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昨晚我拖后腿了。”白泽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没失忆……如果我能想起怎么用那些力量……”他攥紧那片叶子,枯黄的碎片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来,“它说我封印它花了很多代价。我不记得是什么代价,但我知道——现在的我,不够。”
他偏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光,但不像以往那样亮,像被蒙了一层灰。林小满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掏出古铜钱的样子,认真得近乎笨拙。
“所以呢?”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泽沉默了。然后他抬起手,咬了一下另一根手指的指尖。这一次血珠渗得更慢了,颜色也更浅,像稀释过的蜂蜜。他盯着自己手指上那点几乎流不出来的金色,嘴唇抿紧了。
“我的血是克制它的关键,”他说,“但一滴不够。需要更多。需要……让它吃下去的量。”
“多少?”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很轻地说了一句:“可能……一碗。”
林小满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紧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下去,力道大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表情收起了所有沙雕和玩笑:“一碗血。你说的是人话?不,你说的是鹿话?你知道放一碗血意味着什么?”
白泽避开她的目光:“我是瑞兽……恢复比普通人快。”
“快你个头!”林小满站起来,“昨晚滴了两滴你就站不稳了,一碗?你当你是血包啊?”她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盯着桌上那片枯掉的树叶,脑子飞速转了十几圈。
“等等。你说的是‘需要让它吃下去的量’对吧?不是一定要用你的原血对吧?”
白泽抬头看她:“……真血只有原血有效。稀释了就没用了。”
“那如果……把它掺进别的东西里呢?不稀释,但是裹在其他东西上面,让它吃下去的时候顺带吞进去?”林小满越说越快,“比如陶陶。陶陶能咬它一口,把混了血的‘饵料’塞进它嘴里。你只需要出一部分血,不用一碗那么夸张。剩下的,靠陶陶那张嘴。”
白泽怔怔地看着她。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陶陶把脸盆啃完了,正打着饱嗝走进来,圆脸上还沾着包子馅。他歪着脑袋听了一耳朵,立刻举手:“我可以!我能咬很大一口!昨晚那个才咬了一小截,这次我咬一整条腿!”
胡离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了,推了推眼镜,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思忖:“这逻辑……理论上可行。陶陶的牙齿对魇魔有实质伤害,如果白泽的血涂在陶陶的牙齿上,咬下去的时候血直接渗进魇魔体内……效果应该比单纯滴血强。”
白泽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好。”他伸手拿过桌上那只茶碗——福利院仅存的三只碗之一,边沿磕了一个小豁口。他把碗放在桌上,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条淡青色的血管。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犹豫了半秒,然后偏过头去,把手腕对准了碗沿。
林小满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先说好,”她声音硬邦邦的,耳朵尖却有点红,“你不能放太多。够用就行。你要敢把自己放晕过去,我就把福利院卖了跑路,留你们三只妖怪自己过。”
白泽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她指腹上还有昨天缝枕头时被针扎的红点。他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擦过湖面。
然后他低下头,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金色的血珠渗出来,一颗一颗落进碗底,叮咚叮咚,像碎银子掉进瓷盘里。
林小满数着。三滴。五滴。八滴。到第十滴的时候她按住了他手腕:“够了。”
白泽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了。他靠在榻边,把那碗底薄薄一层金色液体端起来递给林小满,手指微微发抖。林小满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像冰块。
“胡离,”她把碗小心地放到桌上,转头,“把那半罐蜂蜜拿来。”
胡离愣了一秒:“蜂蜜?”
“兑进去。给它调个味。”林小满拉开厨房抽屉翻出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期了的槐花蜜,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还好,没坏。她用小勺子舀了一勺蜂蜜,轻轻搅进那十滴金色血珠里。血和蜜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小碗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芝麻糊味儿的。”她端到陶陶面前,“吃一口。舔舔牙齿就行。别咽了,留着当武器。”
陶陶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在碗沿舔了一圈。他咂了咂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的!比昨天那个好吃!”
白泽靠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鹿角上的金光弱弱地亮了一下。林小满回头瞥了他一眼,扔了块毯子过去:“裹上。睡一觉。你今晚是主力,别还没上场就先倒了。”
白泽接过毯子,没说话,裹着缩到榻角。过了几秒,闷闷的声音从毯子底下传出来:“……谢谢。”
林小满没回头,摆了摆手。
到了下午,胡离的新视频文案写完了。内容剪的是昨晚的直播素材——魇魔没有直接出现在画面里,只拍到了会议室的玻璃窗在一阵诡异的风中震裂和团队仓惶跑下楼的样子。标题起得很会:《福利院深夜探险,遇到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配音是胡离用了他那个单位公众号的播音腔,正经中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评论区又疯了。
这一波涨粉之后,系统面板上的“社会价值评估进度”一下子跳到了61%。积分攒了八百多。胡离查了一下福利院“扩建”需要的5000积分,虽然还差得远,但至少往前挪了一大步。
林小满盘腿坐在枣树下算账的时候,胡离凑过来递了杯热水。
“魇魔被陶陶咬了一口,今晚可能不会那么快出来。”他坐下来,“它疼过一回,会加倍小心。我们需要一个引它出来的办法。”
林小满喝了口水:“它想要白泽。白泽在哪儿,它就会来哪儿。”
“那白泽在哪儿?”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偏房里裹着毯子缩成一团的人形轮廓,他鹿角上的金光已经熄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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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昨晚说过一句话,”她慢慢说,“它说‘你的梦比别人甜’。我在想……它说的那个‘别人’,是我,还是白泽?如果是白泽……白泽的梦是什么样的?一个失忆的人,梦里有什么?”
胡离推了推眼镜:“你想进白泽的梦里?”
“它要是再来找我,我就让它进来,”林小满把水杯放下,“然后在梦里给它设个套。白泽的真血陶陶带进去了,只要魇魔敢来吃我的梦,陶陶就从后面咬上去——里应外合。”
胡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九条尾巴里秃掉的那两条晃了晃,像两根光秃秃的小旗子:“院长,你胆子是真大。”
“胆子不大谁收留你们啊,”林小满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得攒够积分扩建福利院呢。外面还有那么多流浪的非人类等着挂靠社保。”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胡离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文案去了。陶陶趴在门槛上打了个嗝,咂了咂嘴里残余的蜂蜜味。偏房里,白泽的呼吸顿了一瞬,又恢复了均匀,裹紧毯子的那只手,手指攥着毯子边沿,轻轻的。
傍晚的时候林小满给陶陶刷了牙——重点刷了牙缝,确保那层金色的蜂蜜血膜还完整地裹在牙齿上。陶陶张开嘴让她看,白白的乳牙上隐约泛着一层暖金色,像贴了一层金箔。
“今晚你跟着我睡。”林小满把陶陶抱上木榻,“魇魔来了你就躲我身后,它张嘴吃梦的时候你就扑上去咬它。能咬多大口咬多大口。”
陶陶用力点头:“嗯!”
胡离坐在门槛上守着前门,秃掉的两条尾巴被他缠在腰上打了个结,剩下的七条耷拉着,像一排没精打采的拂尘。他盯着巷口的方向,夜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偏房里,白泽忽然坐了起来。他裹着毯子走到门边,看见林小满搂着陶陶靠在榻上,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陶陶已经睡着了,嘴还微微张着,露出那排金色的乳牙。林小满没睡,一只手拍着陶陶的背,眼睛盯着黑洞洞的窗口,嘴唇绷成一条线。
白泽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隔了几步远,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等它来。”
“嗯。”林小满没回头,“你先别出来。你出来了它就不敢靠近了。等它上钩了再动。”
白泽抿了一下嘴唇。他没退回去,只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鹿角上那层淡淡的金光收得极微弱,像一颗将要熄灭的星。他侧过脸,从门缝里看着林小满的背影,看着陶陶嘴里那层金色的光,看着窗外一片漆黑里缓缓流动的夜色。
风又变了。
那股潮湿的、沉闷的气息顺着巷口漫进来,路灯闪了两下,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远处某栋楼的窗户里,一团黑雾从窗缝里挤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朝福利院的方向缓缓飘过来。
它受伤了。半边“身体”还在隐隐抽搐,被陶陶啃过的地方留着一道金灿灿的灼痕。它捂着自己被啃掉的那块皮肤,发出含混而愤怒的嘶吼。
“白泽……你以为养了只小饕餮就能护住你了?”
它俯身向下,穿过院子那棵枣树的树梢,悄无声息地滑到正屋窗外。黑雾顺着窗缝渗进来,一点一点,像墨水在水里洇开。
林小满闭上了眼睛。
她呼吸放缓,让自己坠入浅眠。后脑勺枕在硬邦邦的草席上,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陶陶贴着她的胳膊,小嘴巴微微翕动,暖金色的光在唇缝间一闪一闪。
黑雾聚拢在床榻上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低下来,凑近林小满的额头。它吸了一口气,愉悦地低语:“好甜的梦……”
魇魔舒展开身体,正要钻进去——陶陶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小嘴一张,露出满口金灿灿的乳牙,朝着魇魔俯下来的那张脸,嗷呜一口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