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跪在门槛旁边的时间,大约持续了十五秒。
这十五秒里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计算了一下47倍于正常成年人的日消耗量是什么概念:如果正常人一天吃三碗饭,那陶陶一天要吃一百四十一碗。如果一碗饭算两块钱,那一天就是二百八十二块。一个月就是八千四百六十块。而她现在的全部身家是——
五毛钱。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有点软。
“先、先进来吧。”她扶着门框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笑,“门槛别啃了,那是木头,不消化。”
陶陶松开嘴,门槛上留下两排清晰的小牙印,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他仰起脸,脏兮兮的小手拽住林小满的裤腿,声音软糯糯的:“姐姐有吃的吗?我三天没吃饭了。”
林小满看了胡离一眼,胡离默默别过了头。
她咬咬牙,把陶陶领进厨房。所谓的厨房就是后院棚子底下搭的一个土灶,铁锅上次煮完泡面还没来得及刷。林小满翻出那半袋发霉的大米——发霉的部分挑掉,剩下的淘了三遍,勉强煮了一锅稀粥。又翻出那颗蔫了的青菜,切碎了扔进去,撒了一小撮盐。
陶陶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泡泡冒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粥好了,林小满盛了一碗递给他。
陶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张开了——
连碗一起塞进了嘴里。
咔嚓。
林小满听见瓷碗碎裂的声音,然后陶陶嚼了两下,咕咚咽了。舔了舔嘴唇,把碗底最后一点釉彩也卷进舌头里,眼巴巴地看着她:“还有吗?”
林小满:“…………”
她转身把锅端过来,连锅带粥放在陶陶面前。陶陶低头看了眼铁锅,毫不犹豫地抱起锅沿,像喝酸奶一样把整锅粥倒进了嘴里,然后嚼了两下锅边,嘎嘣一声,铁锅缺了一个口。
林小满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墙上。
“冰箱。”她声音发颤,“厨房后面那个小冰箱,还有几根火腿肠和半瓶老干妈。”
陶陶听完,撒腿就往后院跑。林小满追过去的时候,冰箱门已经敞开了,里面干干净净——火腿肠的包装纸被舔得透明,老干妈瓶子剩一个底儿,连冷藏室隔板上的冰碴子都被啃了一角。
胡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轻声提醒:“院长,你余额……”
林小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昨天卖枕头挣的880块,扣掉运费和材料成本,还剩634。她又点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上面那行“饕餮日消耗食物量约为正常成年人的47倍”还挂着,金光闪闪的。
她缓缓蹲下来,双手抱头,对着地面发出了极其绝望的一声:
“我养不起啊————”
院子里的枣树上飘下来几片枯叶,落在她头顶。白泽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他从昨晚攒到现在的火腿肠,那是林小满偷偷塞给他当宵夜的。他看了蹲在地上的林小满一眼,又看了打着饱嗝躺在冰箱旁边的陶陶一眼,犹豫了一下,默默把那半根火腿肠藏到了背后。
“开会。”林小满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情坚毅得像是要上战场,“全体开会。现在。马上。”
福利院第一次全体会议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召开。
与会人员共四名:院长林小满,手持一根树枝当教鞭。白泽,坐在石墩上,鹿角上还挂着一根从冰箱上蹭来的冰碴子,耷拉着。胡离,搬了一把折叠椅坐下,九条尾巴塞在裤腰里但塞得不太整齐。陶陶,一屁股坐在地上,正抱着门槛残余的部分继续磨牙,嘎嘣嘎嘣的声音始终贯穿全场。
林小满清了清嗓子,用树枝敲了敲石桌:“第一项议题:如何养活陶陶。有想法的举手。”
胡离先举手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建议申请政府补贴。非人类属于特殊保护群体,按照《市流浪动物保护条例》第六条第四款,可以申请临时救助金。我这边有模板,填一下就行。”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咱们合法吗?有执照吗?”
胡离沉默了两秒:“……没有。但可以补办。”
“补办要钱吗?”
“……要。”
“下一个。”
白泽举手了。他表情很认真:“我去抢银行。我跑得快。”
林小满用树枝敲了一下他的鹿角:“你是瑞兽不是劫匪!下一个!”
陶陶举起了他那只还沾着门槛木屑的小手。
林小满期待地看着他:“你说。”
陶陶:“……饿。”
林小满把脸埋进了手里。
沉默持续了约十秒钟,林小满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二手交易平台,又看了一眼后台堆积如山的私信——到这会儿为止,求购枕头的消息已经攒了上百条,最高有人出到了388一个。她再看向白泽,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热切。
“白泽,”她说,“你还能掉多少毛?”
白泽打了个寒颤,鹿角上簌簌落下一层绒毛,落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他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嘴:“……别薅了。秃了不好看。”
“不好看什么!”林小满一把抓起那层绒毛,“这是金子!这是希望!这是陶陶明天的饭!”
胡离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院长,一条赛道不够。你光卖枕头迟早会把白泽薅秃,而且瑞兽毛这东西产出有限。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胡离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他昨晚刷到的一个短视频,一只橘猫在镜头前吃了三分钟猫粮,播放量两百多万。
林小满盯着屏幕,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啃门槛的陶陶,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团亮光。
“短视频。”她说,“拍短视频。”
全员第二次投票。胡离举双手赞成:“我可以负责文案和运营,我有新媒体经验,之前单位公众号是我写的。”白泽皱了皱眉:“我要做什么?”林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负责颜值。你只要站在镜头前面念台词,剩下的交给我们。”
白泽被她那眼神看得后背又是一凉。胡离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策划了,嘴里喃喃着:“人设分配……白泽是颜值担当加脱毛彩蛋,我是体制内吐槽役,陶陶是吃播主力……院长你当出镜主持,就负责被我们气到崩溃那个角色。剧本不用写,日常就够素材了。”
会议在一片嘈杂中结束。林小满最后决定:账号名就叫《妖怪福利院的打工日记》,第一条视频今晚就拍。
拍摄地点选在厨房门口。道具是两个碗——一个正常大小,一个脸盆大小。剧本很简单:白泽站在镜头前,面无表情但声线磁性地说一句“关注我,还你美梦”,然后镜头一转,陶陶抱着脸盆吃饭,林小满在旁边绝望数钱。
胡离负责掌镜。他把手机架在柴火堆上,比了一个OK。
“三、二、一——开始!”
白泽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镜头,薄唇微启,漂亮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关注我……还你、美——”
他卡住了。
“美梦,”胡离在后面急得尾巴都窜出来一条,“说美梦!”
“美梦。”白泽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得像在背课文。然后下一秒,他因为太过紧张,灵力忽然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整个人在镜头前嘭地变回了原形,一头通体雪白的巨鹿猛然出现在厨房门口,鹿角差点捅穿晾衣绳。那根晾衣绳上搭着的床单哗啦全落下来,罩了陶陶一头一脸。
陶陶被床单蒙住,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翻了那只脸盆。脸盆叮呤咣啷滚到柴火堆边上,把手机支架给撞倒了。
胡离扑过去抢救手机,九条尾巴彻底挣脱了裤腰的束缚,全部炸开,像一朵失控的蒲公英冲进画面中央。镜头在一片混乱中拍到了最后三秒的画面:白泽的鹿头从床单下面钻出来,满嘴白毛;陶陶坐在翻倒的脸盆旁边,正从容不迫地啃盆底剩下的半粒米;胡离追着滚远的手机镜头盖满地跑,九条尾巴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林小满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抱着胳膊,看着那段拍废了的素材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笑了。
“别删,”她说,“这条。剪一下,配个标题——就写‘入职第一天,福利院全体成员为大家献上才艺表演’。肯定爆。”
胡离从地上爬起来,把镜头盖塞回口袋,看着她,九条尾巴慢慢收了回去。他低头开始剪视频,嘴角却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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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变回人形,一身白毛还没抖干净,悄悄站到林小满旁边,耳朵尖红得很明显。
那天晚上,视频发了出去。三小时后播放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笑疯了一片:“笑死我了这是人演的鹿吗哈哈哈哈”“那只狐狸尾巴是p的吧也太真了”“小孩啃盆也太好笑了请问你们还招人吗”。其中一条高赞评论写着:“这什么神仙团队,我关注了,以后每天就靠这个续命了。”
林小满抱着手机蹲在院子里笑得前仰后合。系统面板在她面前弹出来金光闪闪的一行字:【社会价值评估进度:27%。当前积分:210。】
她满意地关掉面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给陶陶热今天剩的那半锅粥——粥没了,锅里还剩点汤。
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白泽跟了过来。
夜很深了,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银白。白泽站在厨房门槛外面,头顶的鹿角在月光里微微发亮,那层淡淡的金光衬得他的侧脸格外好看。他犹豫了一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旧布袋递给她。
“……这个。以前藏的。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但总觉得很重要。”
林小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枚古铜钱。被摩挲了很久,边缘光滑得发亮,铜绿斑驳。她捏起一枚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放到当铺里估计值不了几顿饭钱。
但她看着白泽那双琥珀色眼睛,在月光底下,干净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可能是真的不记得了,但还记得“要留给她”。
“够了。”林小满把布袋攥紧,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够买两包泡面了。明天拍个新段子,就叫‘神兽掏家底养院长’,肯定比今天还火。”
白泽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弧度,但他的眼睛亮了,像被月光点了一盏灯。他悄悄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草屑拂掉,指尖掠过她衣料的时候顿了一顿,然后收回去,耳朵尖又红了。
系统面板轻轻跳了一下:【白泽幸福值:31分(+26)。当前整体幸福值:53/100。】
林小满把铜钱袋塞进口袋,冲他挥了挥手:“睡觉去,明天还得打工呢。你,我,胡离,陶陶——咱们现在是正经创业团队了。”
白泽应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簌簌的。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才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铜钱,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忽然顿住了。
风变了。
那股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不是秋天该有的干爽凉意,而是带了一股沉沉的、湿润的、发闷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泡了很久,终于浮上来了。林小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巷口望了一眼——路灯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她。
福利院二楼的窗户后面,一道极细的金光忽然闪了一下。白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鹿角上那层微弱的暖光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灯塔。
远处某栋写字楼的顶层,一扇紧锁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一缕黑雾。那黑雾在半空中凝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福利院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个喑哑的声音:
“奇怪……白鹿的味道……怎么还在?”
黑雾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渗出一滴墨色的液珠,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份“自愿降薪协议”上。协议末尾的签名栏,原本空着,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名字,墨迹未干,还在缓缓蠕动。
写字楼里,一名加班的年轻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眉头紧锁,嘴唇泛白。他的梦境里,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正朝他俯身下来,声音温柔又冰冷:“签了它,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梦境外,福利院的方向,白泽裹着那床旧棉被翻了个身,鹿角上的金光暗了一瞬。
院子里,林小满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念叨我”,随手把厨房门关上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着门槛上两排崭新的小牙印,还有一片缓缓飘落的白色鹿毛。那根毛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巷口积水的洼地里,水洼中央倒映出一轮弯月。
弯月边缘,极淡的黑雾正悄悄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