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一宿没怎么合眼。
不是她不想睡,是那系统面板太缺德了,每隔半小时就弹出来一次,红光闪烁,配上尖锐的滴滴声,上面那行“69:43:12”的倒计时就跳一下,像催命符一样悬在她脑门上。她躺在木榻上翻来覆去,白泽蜷在墙角那堆旧棉被里,人形睡得四仰八叉,鹿角顶在墙上蹭出一片白印,脚边还散落着一小撮绒毛,随着他的呼吸一飘一飘。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小满终于忍不了了。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掏出昨天晚上刚充上电的手机——还好,那白泽虽然炸了她的旧手机,但充电宝和小卖部老板借的那台备用机还能用。她打开备忘录,盯着昨晚脑子里那个“离谱主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二手交易平台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账号头像是一张她偷拍的白泽睡觉图——鹿角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边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她配了一句文案:
《祖传上古瑞兽自然脱落的绒毛,纯天然安神助眠,限量手工枕头预售,88元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售完等下次换毛。》
发完之后她自己看了三秒钟,脸有点红。这也太扯了。谁信啊。
她正准备删了重写一个正经点的,手滑刷新了一下页面——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P图大赛冠军预定!”“这明明是你家萨摩耶吧!鹿角是淘宝九块九买的道具吧!”“笑死我了祖传瑞兽,你家祖上是皇帝吗?”“亲,包邮吗?不包邮的话这智商税我交得不太甘心。”
林小满往下翻,又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笑容僵住了。
一个ID叫“今晚不加班”的用户,头像是一个灰色的剪影,连主页简介都没填。这人只发了一条留言:
“枕头,我要10个。”
林小满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10个,88一个,那就是880块钱。她一个月的房租都绰绰有余了。她赶紧点进那人的主页看了一眼——新注册的账号,没有交易记录,没有评价,神秘得像一个马甲。她犹豫了三秒,还是鼓起勇气私信过去:“亲,您是认真的吗?这个……真的是瑞兽毛做的,不是说笑的。”
对方秒回:“知道。给我地址,我付定金。”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知道”让她后背有点发凉。什么叫“知道”?正常人看到这种离谱文案,正常反应不应该是举报骗子吗?
但她来不及多想,因为系统面板忽然跳了一下,上面那行倒计时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检测到潜在“第三方评估”触发条件:交易行为产生社会价值认可。当前进度:1%】
林小满眼睛亮了。她咬了咬牙,把福利院的地址发了过去。对方果然付了定金,干脆利落,不留一点拖泥带水的余地。
她收下那笔定金的时候,整个人在榻上滚了三圈,差点把白泽吵醒。白泽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鹿角上又簌簌落了一层白毛下来。
林小满看着那层毛,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她翻出福利院里仅剩的那条干净床单,拿剪刀剪成小块,蹲在院子里,一根一根地把白泽落在地上的绒毛捡起来,塞进布口袋里。白泽的毛入手极轻,像棉花又比棉花滑,指尖捏着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裹着一层极淡的暖意。
她一口气做了10个小枕芯,把床单碎片缝成方方正正的布套,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好歹能用。最后她在每个枕头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手写了10张发货单,用早餐铺子老板给她的废旧快递盒装好,扛到巷口的菜鸟驿站寄了出去。
运费花了她48块钱。她心疼得呲牙。
然后就是等。
第二天没什么动静。白泽睡醒了又开始掉毛,林小满拿着扫帚跟在后面追,追得满头大汗,系统面板上白泽的幸福值却始终在3到5分之间来回跳,跳得比她的心率还稳定。她坐在台阶上叹气:“你到底怎么才能高兴一点啊?”
白泽从毛堆里探出一张脸来,认真想了想:“红烧肉。”
“……你不是神兽吗?神兽不是吸风饮露吗?”
“失忆了。不记得。”白泽理直气壮,“但红烧肉的味道我记得。”
林小满看着余额0.50元,陷入了沉默。
到了第三天早上,林小满已经快绝望了。她甚至认真考虑过去街上发传单给福利院拉赞助,手里攥着一摞手写的“非人类特困福利院诚招社会各界爱心人士捐赠”,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忽然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她低头一看,二手平台后台的私信涌了进来,像开闸泄洪一样。
“枕头还有吗???我出188一个!求补货!”“姐妹我收到了!我睡了三晚上!!你知道我三年没睡过整觉了吗!!”“我老公说这是智商税,我让他睡了枕头,他昨天打呼噜打得比猪还香,谢谢姐妹让我清静了一晚上!”“求链接!求加购!求年费会员!!”
林小满一条一条看完,手都在抖。她点开最新的一条追评,那个“今晚不加班”的ID发了一句话,配图是她寄过去的枕头被拆开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画面边缘露出了一截文件,上面隐约有“降薪方案”几个字。那条文字只有短短一行:
“有效。以后所有产品我包了。”
林小满盯着那行“有效”两个字,后背那股凉意又上来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系统面板就猛地弹了出来,金光闪烁:
【第三方评估进度:68%。社会价值认可度大幅提升。奖励积分:50。】
【福利院存续期限延长至30天。当前余额:0.50元(现金)+50积分。】
她还没来得及欢呼,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来,礼貌但疲惫,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请问……这里是‘非人类特困福利院’吗?”
林小满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他的五官很柔和,眉眼间有一种狐狸似的狡黠和圆滑,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已经绷了很久了。
如果他身后没有那九条尾巴的话,这人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标准的体制内社畜。
那九条尾巴,米白色的,毛茸茸的,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更搞笑的是它们被整整齐齐地塞进了西装裤腰里,像打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但其中有一条没塞稳,从腰侧滑出来一小截,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林小满的目光从那条滑出来的尾巴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那条尾巴。
“……尾巴?”她问。
男人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
“市文物局保护科科员胡离”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编号:尾-003”(那行字很浅,像是自己偷偷印上去的)。
“我叫胡离,”他推了推眼镜,“如您所见,是……九尾狐。化形三百年。三年前考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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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个月单位裁员优化,我因为加班的时候尾巴没藏好,被同事拍到了。现在全科室都知道我不是人。”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哽咽,“领导让我‘主动请辞’,说我影响科室精神文明风貌。”
林小满:“…………”
胡离往前迈了一步,把公文包打开,林小满低头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三份文件:《劳动仲裁申请书》《养老保险缴纳记录》《非人类身份挂靠申请表》。最后一页还夹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狐狸头的,还盖了个钢印。
他郑重地把文件递到林小满面前:“请问贵院,能给我交社保吗?五险一金就行。公积金比例我可以不要太高。只求一个挂靠单位。”
院子里,白泽正好睡醒了走出来,鹿角上粘着两片枯叶。他看了一眼胡离,又看了一眼林小满手里的文件,歪了歪脑袋,轻轻“哦”了一声。
“狐狸。”他说。
胡离抬起头,和白泽对上目光。空气安静了两秒。胡离的九条尾巴忽然全部炸开了,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他退后一步,腰差点撞上门框,脱口而出:“白……白泽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白泽没理他,打了一个哈欠,鹿角上的枯叶落了一片。
林小满站在门口,一手捏着胡离的社保申请表,一手捧着还飘着白泽掉毛的手机屏幕,上面那个二手交易平台的私信还在嗡嗡地震动,有人出价300块求一个加急枕头。
她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阳光从巷子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石板路上,照出三团影子——她自己的,白泽的,还有胡离的。胡离的影子在阳光下露出九条清晰的轮廓,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像一朵开败的花。
“行吧,”林小满叹了口气,把胡离的申请表收进怀里,“先进来。填表。登记。社保的事儿我后面想办法。”
胡离的眼睛“唰”地亮了,九条尾巴齐刷刷摇了起来,像一只被收留的大型犬。
系统面板又弹了,这次金光更盛:【第二位非人类收容完毕。胡离,当前幸福值:47分(本日提升44分)。福利院整体幸福值:25/100。存续状态:稳定。新功能解锁——收容所扩建。需要积分:5000。】
林小满看着那行“5000”,又看了看胡离还在摇的尾巴和白泽肩膀上飘起来的毛,刚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她扭头一看,门槛上趴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穿一身脏兮兮的背带裤,圆脸大眼睛,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木屑。他正抱着福利院大门的木头门槛,张着嘴巴嘎嘣嘎嘣地啃,像啃饼干一样,门槛已经被他啃出了一个明显的豁口。
胡离凑到林小满耳边,压低了声音,表情微妙:“院长……这个。好像是个饕餮。”
小饕餮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林小满,嘴巴一瘪,吐出一个字:
“饿。”
系统面板在金光里跳出了第三行字:【未识别非人类:饕餮(幼崽期)。建议立即收容。当前福利院余额:0.50元。注:饕餮日消耗食物量约为正常成年人的……47倍。】
林小满缓缓地、缓缓地跪在了门槛旁边。
胡离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摇晃。白泽的鹿角上又飘下一缕白毛。小饕餮还在嘎嘣嘎嘣地啃着门槛,像在吃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饼干。
巷口的夕阳落下去,把福利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远处某栋写字楼的顶楼,一缕极淡的黑雾从窗缝里渗出来,在暮色中盘旋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散进了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