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少泠试图以自己仅有的认知去理解面前发生的事。
一个人从滚烫的岩浆中跳出来,衣角不沾半点尘埃,完整无缺活生生的站在人前,周身灵光闪耀,表情孤寂,目光清冷疏离的扫过众人。
她说:“谁是人皇?”
“是朕。”姬少泠往前走去。
宋清钺低头望着凑上来的人皇,身量纤细瘦小,缟衣宽大垂地,长长鸦羽下,满是惊惧戒备。
“仙人降临此地,有何指示。”声音脆生生的,语气中带着谨慎。
凡人遇到修士,不管修为境界高低,统称为仙人,按理来讲,人皇面对修士,不该有这般瑟缩的表现。
宋清钺把剑收回剑鞘,见人皇轻轻松了一口气,问:“此地发生了何事?”
人皇将她坠入岩浆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她。
宋清钺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至于人皇口中的魔神,大概指的是沈绯。
“你带我去见魔神。”宋清钺举了举手中的剑,向人皇保证,“我有办法让他离开东胜王朝。”
人皇喜不自胜,说着就要给她跪下,宋清钺用剑往人皇膝下一拦。
人皇疑惑的看向她时,宋清钺汗颜,不敢直视人皇:“不必下跪,直接带我过去就好。”
沈绯捕捉她的灵魂,手下的鬼修和妖修,进不得人皇陵,转而为难这群凡人遭罪,实在是不地道。
可为什么沈绯杀死人皇后,没有遭到天地法则惩罚?
难道真如人皇所说,沈绯堕魔成神,跳脱于六界之外,五行之中,不在自然法则之中?
…………
鬼幽兰将人皇送来的最后一个陶罐打开,跳出一残魂,在眼前过了一圈,想也不想,轻吹一口气,残魂就在眼前飘散。
“还是没找到”
鬼幽兰头一次在最擅长的领域,产生了挫败感。
人皇陵已经撒下遍地的捕魂网,不管灵魂碎成什么样子,也该捉到一星半点的灵魂碎片。
归根结底,还是凡人的效率太低了,他们的肉眼根本看不见飘荡的灵魂。
守株待兔的等着灵魂撞上捕魂网,灵魂连通网装进瓦罐,给她送来进行分辨。
效率太低了,若没有法则束缚,对她来讲,找一个灵魂是分分钟钟事儿。
回想当初。
先是冰铃铛突然间在手中凭空消失,再是天降灭世雷劫,后是渊主满身是血的出现眼前。
“渊主怎么样了。”鬼幽兰十分担心渊主。
那个姑娘明明才刚筑基,修为境界不高,就敢跟着渊主闯到修士的禁忌之地,不抱怨不逃脱,一路上安安静静。
太年轻,太善良,太美好,而丧生方式又太过痛苦,连她这个活了五百多岁的老鬼,想到代表她性命的冰铃铛,突然间在指尖消散,都心疼不已。
更何况是年轻的渊主。
“还是老样子。”
金鹏搬了一天罐子,又要管从人皇陵偷跑的人,十分疲惫的打了一个哈切道,“整天坐着,什么都提不起他的兴趣。”
“手里抱着夫人留下的绢人儿,看着那只孔雀簪默默流泪,谁也不敢上前劝两句。”
“看这情况,如果找不到夫人的灵魂,我们干脆就在东胜王朝住下算了。”
金鹏感觉自己后背一凉,鬼幽兰混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身后,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说什么丧气话呢?”鬼幽兰呵斥道。
“老娘忙了这么久,你说找不到就找不到,是把老娘的本事当摆设了是吧。”
“兰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本事谁不知道。”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金鹏捂着头,突然间怀念起以前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的鬼幽兰。
至少不会因为自己说错一句话,突然间动手打他骂他,只会斜眼稍稍瞥他一眼,厌恶的离开。
金鹏急不可耐的辩解道,“我是说渊主呀。”
“渊主怎么了?”
“渊主呀,这个啊…夫人……”
金鹏不经意用鸱目远眺窗外,一抹素白的身影闪过。
骤然起身趴在窗边细看,待身影重新落入眼中,金鹏激动的放出肋下翅膀,抖动着,并欢呼道:“兰姐快看,是夫人。”
说着从窗柩跳下,展开双翼,飞向目视的方向。
鬼幽兰摸不着头脑的走向窗边,站在金鹏刚才站过的地方,歪着头望去,黑黢黢的人皇陵依旧横亘在眼前。
估摸着金鹏是哄骗她,找一个理由溜走,不挨她的巴掌。
“现在的年轻人呀。”鬼幽兰关住窗户,整理一下满桌子的纸稿,上面打满了叉叉。
忽而心中莫名的生出一股战栗,鬼幽兰立即戒备起来,鬼修第六感强于他人,对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她这种状态,表明周围有修炼天地正道的道修存在。
转眼又劝自己宽心,最近太忙了出现了幻觉。
在东胜王朝内不管多强的道修,境界都会降到练气期,包括渊主,而她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炼气期的道修,绰绰有余。
一阵罡风掠过,门框在咯吱咯吱的响动,鬼幽兰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手摸到腰间的束魂绳,只要沾了这绳子,老娘定让他魂飞魄散。
罡风破门而入,鬼幽兰甩出束魂绳,看清来人瞬间收手。
眼中欣喜万分:“姑娘,你还活着。”
宋清钺携一瘦小姑娘,从销骨剑上跳下来,素白衣衫上下翻飞,在鬼幽兰面前站定。
来不及叙旧,急匆匆的说道:“对,我还活着,快带我去见沈绯。”
他居然无视天地法则,动手杀了人皇,简直是不要命。
若不拦着他,说不准会做出什么自取灭亡的事儿。
宋清钺头一次见这样的沈绯。
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颜色,白衣黑发瘫在躺椅上,偏生他的脸又十分漂亮。
皮肉紧贴着筋骨,轮廓如同高山白雪,锋利绝艳,却双目紧闭,深陷在剧烈的痛苦里。
轻手轻脚靠过去,伸手轻拍他的肩膀。
下一刻,那双凤眼缓缓掀开。眼睫纤长,瞳色清冽,明明尚浸在未散的痛楚里,睁眼的一瞬。
依旧美得宋清钺差点失去了道心。
若不是为了终结他对凡人的压榨,宋清钺怀疑自己会守在旁边,允许他一直睡下去。
沈绯眼中依旧忧伤,把头轻轻放进宋清钺掌中,泪水沿着脸颊留下,哽咽道:“师姐,你终于舍得到我梦里来了。”
“师姐,是我害死你的,是我对不起你的。”
“是我哄骗你跟我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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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的。”
“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起了坏念头,花了六十年,靠近你,获取你的信任,悄无声息间给你做局,告诉你修士必须度过红尘劫,才能有飞升的机遇,这一切的一切,是我强加给你的念头。”
“因为我们结了契,九天灭世雷劫带走了你,是我让你有了红尘羁绊,被天地法则不容,让你命丧黄泉,是我,一切都是我。”
“红尘万般劫难,最难不过情关。”天道使者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如鬼魅附耳低语,催促着她动手,“杀夫证道,便可渡劫归仙,重登大道。”
正值沈绯虚弱之际,倘若她此时拔剑,便能轻而易举的夺取沈绯的性命,杀夫证道,不过尔尔。
宋清钺摸到了腰间的剑,盯着毫无防备的沈绯,他的脖颈纤细白皙,皮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轻轻一挑,血管破裂,杀夫证道完成。
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太容易,毁掉一个人的神魂也不难,可是腰间的剑重若千斤,她的胳膊不听从她的指挥。
太难了,还是太难了。
当初沈绯堕魔,她明明在气头上,追了他三天三夜,追到手后,明知沈绯境界修为不如她,取他性命太容易。
可她偏偏经脉堵塞用不出道术,肌肉无力拔不出手中剑。
红尘劫,太难渡了。
沈绯依旧泪眼朦胧,带着哭腔,拉着她的袖子悔恨的说道:“师姐,当初你发现我堕了魔,就该杀了我,杀了我,你就不用死了。”
泪水在宋清钺掌心汇集,冰凉刺骨,锥心之痛,拔剑的手无力的垂下。
宋清钺托着沈绯的的头,鬼使神差的蹲下,轻声说道:“师弟,好好活着,师姐不是来杀你的。师姐自始至终,都不愿意跟你动手。”
自己选的劫难,要她怎么渡。
“我知道。”
沈绯躺在宋清钺袖子上,闭着眼睛,泪水自内眼角漫出,顺着鼻梁缓缓淌下,悲中带喜的说道:“师姐是爱我的,对我与常人是不同的。”
突然间脑袋一痛,眼前一黑,仰面倒在躺椅上,长长的黑发垂地,随风飘扬,怀中的绢人儿也随之滚落在地。
“跟以前一样,话多。”宋清钺把袖子从沈绯的脑袋下抽出来,甩了甩。
将脚边的绢人儿捡起,弯腰时鼻尖闻到一股浓郁的蜃香,宋清钺立马捂住口鼻,她只顾跟沈绯拉扯,忘了巡查周遭。
蜃香能让人理智丧失,产生幻觉,吸入过多,还会影响修为。
而沈绯手边的三个香炉,全部燃着大剂量的蜃香!
“狗男人,生怕自己死的慢。”宋清钺骂了一声。
“我还没动手,你就把自己玩死了。”
把绢人儿往沈绯怀中一塞,动手灭了蜃香,打开窗户,就跑了出去。
“渊主怎么样了。”金鹏看只有宋清钺一个人出来,询问渊主的状况。
在东胜王朝他的翅膀,比不过宋清钺脚下的销骨剑,总是慢人一步。
宋清钺道:“他身体虚弱,需要睡一阵子,他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我还有事,跟人皇去一趟太庙。”
事先并没有这一项,但人皇还是顺势说道:“好,太庙就在王宫附近,我给仙人指路。”
有一件事,宋清钺必须要去太庙确定,她的名字,到底有没有从东胜王朝皇室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