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环境,宋清钺很不适应。
魔修、鬼修、妖修齐聚一堂,长得像人的、长得不像人的在推杯换盏,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吵的人脑仁疼。
她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
前生在上清无情宗,独自一人住在清寂峰,无人吵闹,闭关十几年不出门都不成问题。
遇到不得不出门的意外状况,比方说给外出夜猎的弟子压阵,代表宗门出席宗门间大比武,她就会带上面纱,遮盖住自己时刻走神的面容,装模作样点评一两句,便御剑离开。
像现在露着整个脸,被拉着手腕,挨桌敬酒还是头一回。
等敬完最后一桌酒,宋清钺幽怨的看向沈绯:“不是说,只见几个人。”
狗男人话不能信,他总是说不来清寂峰打扰她修炼,可是每次月圆之夜,趁着她出门透气的功夫,又蹦了到她面前。
笑嘻嘻的样子,像是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六十年,月月不落。准时准点过来找她。
有时带些凡俗界的玩意,有时讲师门中发生的事情。有时什么都不带,一句话也不讲,默默陪着她。
可是跟她结契后,为什么不再来找她,又为什么堕落成魔。
“我也说过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结成了道侣,于是同时给魔、妖、鬼、道的修士都发了请帖,来的就这几个,看来我这魔界渊主的分量还是太轻了。”
宋清钺觉得自己喝醉了,要不然怎么听到胡话了。
魔修强娶道修,居然给道修发请帖。
这是挑衅呢?还是嫌自己的生活太平淡了?找点刺激。
普天之下,也只有沈绯能做得出来。
最顶级的修仙门派,在千万年间也只出现了沈绯这一个叛徒。
“有些吵,我不想待在这里。”宋清钺放下酒杯,面色猩红,像是醉了。
沈绯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有意无意的擦过眉心的朱砂痣,温和的说道:“醉了吧,醉了就下去休息吧。”
酒意漫上来,视线发虚,宋清钺朦胧抬眸。
眼前这人容色殊绝,眉骨清峻,眼波幽柔,面如凝玉,线条生得恰到好处,艳而不妖。
他似乎知晓自己漂亮,也知晓怎么让人偏心。选他做自己红尘劫,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以为会很容易通过,却失了策。
“这下该怎么办。”宋清钺望着镜中的自己,懊恼的说道。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还有这朱砂痣,完全全是她自己。
现在宋清钺怀疑,沈绯留她做炉鼎,是打算折磨她。
她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偏生拉着她去,她不爱在头上带珠钗,偏生头发上层层叠叠,没有空余的地方。
宋清钺一件一件的把头发上的装饰卸下来,及腰的长发散落而下,揉了揉脖子。
站起来,打算去除身上沉重的霞帔和外衣。
就在这时,小臂处传来一阵刺痛,胳膊上的雪花,花瓣全部变成了黑色。
与此同时,一道婴孩儿般的奶音从一旁响起:“你好,我是天道使者,特来降下神谕,引你飞升。”
宋清钺猛地转过头去,镜中赫然出现一个道修打扮的娃娃。
那娃娃五官精致可爱,圆眼清亮,脸颊微粉,鼻唇都生得小巧。他脑袋与身体几乎一样长,比例憨趣,穿一身浅青道袍,宽袖垂落。
娃娃:“喂,你刚才听到了没,我是天道使者。”
憨态可掬的样子,惹得宋清钺欲抬手触碰镜逗弄。
此举引得娃娃强烈不满:“别碰我。”
面前的场景其实很诡异,天道素来无声无状,从不会显化人形、轻言祸福,世人所见唯有雷霆降世、法则惩戒。
娃娃稚嫩的童音清清朗朗,字字精准:“青梧门玄冰,如今境界练气巅峰,没错吧?你出身普通,无师承提携,可修行速度,却远超同门常人。”
说的是这具身体。
宋清钺不太肯定的“嗯”了一声。
“只因你是冷钺仙尊转生,天生承袭她的先天灵根资质与大道道基。”
“什么意思?”宋清钺皱眉疑惑道。
转生二字,直击她心底疑惑。
据她所知,神魂入六道轮回,必遭轮回之力冲刷识海,前尘记忆尽数剥离。
可她前生渡劫、修道、深入秘境厮杀的记忆,分毫不失。
“你是冷钺仙尊转生的,那可是冷钺仙尊!”
面前的娃娃猛地扬起小脸,气鼓鼓的,满是嗔怪:“连冷钺仙尊你都不知?”
“她是万古难遇的修道奇才,不足三百年便登临渡劫巅峰。承袭她先天道体的你,自然生来异于常人,你难道从未察觉自身不同?”
前生她也没有承袭谁的道体,在修炼顺遂、道心稳固时,也没觉察出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片刻沉寂,宋清钺只敷衍冷漠的吐了一个“哦”。
“什么态度!”
娃娃的脸涨得通红,露出尖尖的虎牙,短脚狠狠朝虚空跺了跺,气结道:“都被你气糊涂了,我都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方才说,你是天道使者。”宋清钺淡淡的递话。
修道两百余载,阅尽宗门典籍、世间道法,从未听闻天道有使者显化人间。
更何况这使者模样怪异,头身近乎等长,短手短脚,全无半分天道该有的威严神圣。
性情更是阴晴不定,十足孩童心性。
天道使者闻言,立刻收了气鼓鼓的模样,小手背在腹前,努力挺直短短的身子,板着小脸正色道:“本天道使者,身负天道旨意,携天命使命而来。”
宋清钺不再开口,生怕惹恼了这位短手短脚的娃娃。
“众所周知,昔年冷钺仙尊修无情大道,道心稳固、修为绝顶,却偏偏没能熬过九天灭世雷劫。你可知真正缘由?”
因为没熬过红尘劫。
但这副身体的主人并不知道。
“不知。”宋清钺轻声回答道。
“无情道斩断七情,勘破万缘,可她唯独缺了红尘历练。”
“所以冷钺仙尊的红尘劫从未圆满,道途本就有缺。”
“当年冷钺仙尊并非陨于雷劫之下,而是万道法则降下的惩戒。”
它顿了顿,望着她眼底漠然,继续道:
“只是天道有意网开一面,予她重来之机,补齐此生残缺红尘劫。”
宋清钺指尖微凝,平静发问:“如何补全?”
“红尘万般劫难,最难不过情关。”
天道使者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道:“你身为冷钺仙尊的转世,替她补全红尘劫。你需与沈绯彻底结契,结为道侣、承下全部尘缘羁绊。”
“待情根深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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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数圆满之日——杀夫证道,便可渡劫归仙,重登大道。”
“简单说,就是爱上沈绯,并杀了他。”
宋清钺:……
爱上沈绯?
无情之道,不徇好恶,大道至公,无喜无悲,剥离尘扰,一视同仁,冷眼观沉浮。
简单说,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只要杀一个人,你就能飞升,简不简单。”天道使者瞪着大眼珠子,面部有些狰狞的看向宋清钺。
“杀不了。”宋清钺静静地开口拒绝道。
骤然间,掌心传开一阵锐痛,宋清钺抬眼望去,黑色雪花纹路沿着小臂蔓延至掌心。
“待这雪花纹路尽数转蓝之时,你若还未动手,九天灭世雷劫便会再度降世,劈你神魂。”
“你应当不想,再去承受血肉爆裂魂飞魄散之痛吧。”
“现在发动万分之一的法则之力,略做惩戒。”
话音未落,其中一片雪花瓣,黑色从侧枝到主干逐渐褪去,变成蓝色,还有扩大的趋势。
“停!”
宋清钺忍着痛,把手掌举到天道使者面前。
“我说,我这副身体连筑基都没有,怎么杀沈绯。”
锐痛稍减,蓝色停止了蔓延。
“沈绯如今是大乘期,我与他的差别,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让我杀他,你总得要我提升一下境界吧。”
“再说,我现在一件上品法器都没有。真的跟沈绯动起手来,也没什么胜算。”
宋清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好在没什么变化。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接着说道:“天道既然予我重来之机,我自然是倍加珍惜。可以我现在修为去杀沈绯,无异于蜉蝣撼大树。”
“不如你先助我修行,待境界提上来,我再去动手。”
宋清钺攥紧掌心,不动声色的看向天道使者:“你也知晓,我天资本就出众,更兼有前世修道经验。若再有天道使者相助,我的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她的修为太低,不足以解决她面对困境。
“因为修为低,杀不了沈绯。要杀沈绯,就需要提升境界。”
“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天道使者把短手放到下巴上,略做思考:“好叭,我可以助你修行。”
看着在镜中逐渐消失的天道使者,宋清钺猛的吐出一口气来,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切都是天道的算计。
当九天灭世雷劫落尽,无形的法则利刃接踵穿刺躯体,筋骨碎裂的声响在耳畔连绵不绝,仙元与经脉尽数遭封。
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神魂,寸寸崩毁。
她的转生觉醒相关记忆,是因为飞升的执念,还是因为渡劫太痛苦,而不敢忘记。
良久过后,宋清钺腹中传来一阵空落落的轻响,隐隐泛起虚乏的饥意。
对了,她现在还未筑基,未炼出元气,需进食谷物,供养肉身。
宋清钺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模样前生别无二致。
随即起身,走近床边,一把掀开大红被子,上面的瓜子、花生、大枣之类的坚果,哗啦啦的滚下来。
上床盘腿静坐,凝神静气,闭眼吐纳,运转体内法力,进行周天采气。
与此同时,掌心的雪花图案也开始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