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友人送奴的茶,怎么就成偷的了?!”
弓手冷笑一声,径直去掏陶盏心的大筐,从里面翻出一个完整的团茶。
“小娘子可识字?这团茶上的‘向’字不认识?”
弓手指了指团茶上写的细细密密的小字,又掏出一张茶引子,啪地拍到陶盏心台面上。
“这是大客官和向府交易的茶引子,大客官的茶被一个小娘子偷了,现在你手上的又正是向府的茶,还敢抵赖?!”
两个弓手吹眉瞪眼,气势极盛。一口一个要抓贼,这贼还是饮子铺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引得不少人注目。
“别废话了!和某去官府吧!”
“非礼——”
“张三!李四!你们干什么呢!”
抓人的瞪眼,被抓的喊着非礼,一威严声音突然插进来,两弓手赶忙叉手行礼:“陶都头。”
“小娘子方才说过茶是旁人送的,再说了,向员外的团茶印的都是同一个花样,仅凭一张饮子,怎的就能咬定这引子对应的就是这块团茶呢?”
陶三牛三言两语打得两个弓手哑口无言。达鲁斯见状还想张口,也被他抬手制止。
“大官人的问题某不会置之不理,但毫无证据时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拿人,那百姓的安危当儿戏,某也不会坐视不管!”
“张三,先带大官人回去,某即刻过来。”
看热闹的也跟着散了,陶盏心对着陶三牛一福:“感谢陶都头相助。”
“阿妹,莫说这种话。”听到这称呼,陶盏心一愣,陶三牛却露出笑脸,“这团茶当然不可能是你偷的。你一介女流,怎可能偷的了他的东西,不用担心。”
他接着说:“其实自从那日在摊前见到你起,我早就想找你聊聊,但……碍于爹的事,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阿妹,那晚你受苦了,我替我的混账爹给你赔个不是。”
陶盏心:“?”
这人在村里的人设不是个村霸吗?怎么突然像是良心发现了?但管他是怎么良心发现的,两人面上搞好关系,以后不相来往就是了。
所以陶盏心又赶紧一福身,说:“阿兄挂心了,今天能得阿兄相助,我不胜感激。”
两人又多客气了几句,直到陶盏心假笑得脸都僵了,终于把陶三牛送走了。
但陶三牛话里话外都是在关心陶盏心一家如何,还惦记着王玉花的风湿,又告诉了她哪里的菜铺实惠。几个回合下来,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容,陶盏心都挑不出错来。
那……陶盏心犯嘀咕,当时阿雀说的陶三牛要□□,又是要找谁?又报仇了吗?
***
后来达斯鲁确实再没出现过,陶三牛也因为是互市的弓手都头,偶尔会在互市上巡逻一番,但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没再多交流了。
天一天天变冷,陶盏心的热饮子生意便一天天红火起来。陶盏心经常会到有小娘子背着佩囊,手挽手地来买饮子,就像结伴逛街的大学生闺蜜一样。
和周围的摊铺混熟后,她时不时会买些不同干果做限定饮子,比如杏皮茶、冰糖雪梨、芋圆葡萄……现在只用出摊半天,都能有将近一百的利润。王玉花的芨芨草佩囊也搭着卖,佩囊的花样变了又变,利润更是翻了又翻。
她终于有钱租了头小驴,不用每天累着阿雀和小青了。现在出摊半天就能达成目标,中午自己回家,用下午的时间准备明日的备料,时不时教阿雀认认字,帮王玉花搓搓草,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一转眼,便到冬至了。
冬至是一年中的大日子,被称为亚岁。
朝廷官员能有七天休沐,各店铺在冬至当天基本也会歇业,皇城里更是张灯结彩一片热闹景象,即使是在这偏远的边塞县城,也刮起了难得喜气。县城里夜间会挂些彩灯,但更为热闹的是县城不远的土祠。
亚岁是团圆的日子,城中百姓多愿意在此日出城上香,既求现世安稳,也遥寄亡亲思念。每年冬至土祠人流众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限时的集市。除了会有小摊售卖外,还会有蕃商乐人的流动表演,好不热闹。
冬至还流行数九,花上八十一瓣梅花的九九消寒图,讨个吉利。
王玉花当然嫌弃这东西穷讲究,可陶盏心实在不想失了古人这雅兴,于是买了点红曲粉想要做梅花糕。
她买了点糯米,加点红曲粉调成胭脂色。擀成厚片后捏出一片片花瓣形状。再团一小团栗子泥做花蕊,周边拢五片花瓣,一朵小梅花就成了。最后再在上面撒点白色杏仁碎,竟多了点傲雪凌霜之感。
蒸好后陶厨子先尝了一个。不错,糯米本身不够甜,栗子泥则补上了一层风味。陶盏心对自己的创意菜很满意,好吃还雅致,实在是没有失了古人的雅兴。
红梅糕做完后她让阿雀抄信时顺道带了一份给拂柳观,毕竟日前道观为了感谢陶盏心在救济流民时的帮助,特意还让净合送了些冬日的糕点来。
都拿了钱了还这般客气,陶盏心往那小木盒里想方设法多添了几个红梅糕,不能显得自己太不会做人不是。
但拂柳观虽清贫,规模也不小,这么一小盒糕可不能填了所有人的肚子。所以阿雀擅自做主到:“净合道长,这是阿姊专门给做的红梅糕。为感谢观主、净合道长的照拂,也感谢一直教我抄信的李香客和竹笙。”
净合秒懂,只把这好消息告诉了竹笙,让他带着向泽偷偷去了方丈室。
冬至时拂柳观不少道长会受百姓之托,去土祠诵经祝祷。虽不是公差,但观内某上座觉得是个重要的大活动,大到为了准备这事,今天也无法来照看观主了。
不过这倒给了三个贪吃鬼一个绝佳的机会。近日天寒地冻,观主依旧卧床不起,却不碍小辈们坐在床前吃得开心。
“这东西真是好生精致。”净合拿起一块红梅糕,左看右看竟有点舍不得下肚,“边塞没有红梅,每每到了寒冬,总会对画中的白雪红梅万分向往。没想到今年倒是舌头先尝到了这红梅。”
竹笙知道陶娘子的手艺,多说无益,吃进嘴里的才是真的,三两口就吃没了俩。这红梅糕甜滋滋的,倒是合了他这小孩的口味。
唯独向泽坐在桌旁没有动筷。
近日代写了不少家书,字里行间内的情谊总会勾出向泽的忧思。而冬至将至,倍加思亲。去年今日还是和爹、娘、阿兄们一起在家画着九九消寒图,今日却只能窝在这局促的方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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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看着这假梅花睹物思人。
“诶,向施主,你怎么和观主一样不吃呢?”
向泽觑了净合一眼。不说自己,就说观主。他老人家躺床上也没人搭把手,咋吃?
此时观主神志清明,只是头晕困乏,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孽徒说的话,更觉短寿了。
向泽恭敬捧上一块红梅糕,小心扶起观主靠在床头。
观主年岁已高,双眼长在皱纹里,此时迷朦地眨了眨,笑道:“这东西果真精致,也怪不得你们这般说话。”他小尝一口,点了点头:“吃糕又赏梅,这冬至过得算是有滋味些了。”
“向施主那日同叙危相谈甚欢,今日倒是安静不少。”观主说,“这红梅糕贫道吃着不错,你也多吃两块,别都便宜了那两个饕餮。”
向泽笑笑,虽然心中郁结,毫无胃口,但不好扫了观主的意,便拿起随意咬了一口。
确实甜,但不腻,没想到这娇艳的梅花竟是清雅的栗子味。红梅上还别出心裁点了雪点,更添一份不畏严寒的傲骨之意。
向泽不禁回想起上次吃过的酒酿圆子,也是在这肃穆寒冬里给了人意外之喜。
看来这妙手娘子不仅手艺妙,心思更是妙。
向泽这般想着,又再拿起了一个。见他表情松动,竹笙趁机问道:“净合道长,明日的土祠诵经,我能同去吗?”
竹笙可不敢说带上向泽一起。见他兴致不高,便知道是又在怀念家人。但提这么一嘴,又希望能旁敲侧击给三哥儿也带起出门走走的兴致。
“当然可以了。”单细胞生物净合果然直接,“向施主也一起吧!老在观里闷着,都要长毛啦!”
向泽咽下嘴里的红梅糕,笑了笑:“好,一起吧。”
***
相比起道观那边的肃穆清净,陶盏心这头倒是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毕竟有个叽叽喳喳的“小雀”又来蹭饭了。
陶盏心叫了和王玉花交好的李二婶子一起,四个人一起玩关扑。她们拿红梅糕当赌注,每人轮流坐庄,扔出浑纯就能拿走对方的红梅糕。
陶盏心今晚运气爆棚,每轮都赢。赢了就算了,这人还极爱嘚瑟,极会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就算自己赢得的红梅糕都根本吃不下了,还是一定要再抢过一个。
“这本来就是我做的,我多吃点怎么了?”
气得阿雀和王玉花滋哇乱叫。
阿雀玩了几轮不玩了,又吵着陶盏心明天带她去土祠看乐人唱戏。难得冬至可以闭店一天,陶盏心才懒得动弹。王玉花也不想去土祠给陶大烧香,母女俩倒是懒到一处去了。
“不过土祠人应该很多,说不定能卖点热饮子呢,你真不去?”李二婶子问。
“是呢,每年冬至都有很多道士会去诵经祝祷,人可多呢。”
阿雀想去玩得很,为了让陶盏心陪自己,努力多说几句来勾起她若隐若现的事业心。
“今天我去抄信的时候听说观里的香客们都会一起去,人真真可多呢!”
啊……陶盏心挑眉,缓缓点了点头:“香客都要去,那人肯定很多了。”
“是呀是呀。”
“那我就勉为其难去加班卖饮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