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
阿雀还剩一批货要途径道观,陶盏心让她等等,顺便送试吃品给道观。自己则一刻不停地扎进厨房,虽然很累,但赚钱比休息更重要。
今天不做圆子了,改做红枣能量棒。
能量棒相比于酒酿圆子,饱腹感更强、更便携、很好发放,这才是赈灾该发的东西。做法也很简单,和面揉搓成方形长条,烤熟即可。
不过为了增加饱腹感和降低成本,陶盏心在其中加入了黍米和粗麦面。
王玉花告诉她,黍米极其耐旱,是西北边塞的重要杂粮,用其制成的黄米糕、黍饼是待客的上等粗粮。而粗麦面是没有精筛、混有麸皮的麦粉,富贵人家会反复过滤得到白麦面,但像她们普通百姓没那条件。粗麦面做成的蒸饼、馎饦,配上野菜就是王玉花平时的一顿饭了。
陶盏心算了算,五天四十人的能量棒,用黍米和粗麦面代替精面粉,算下来成本都不到两百文。而且熟练后每天制作也只用半个时辰就能赚八百文,挺不错的买卖。
王玉花教她先把黍米用小火干炒,这样能更好消化。但陶盏心尝试了两次,发现炒了又会使它的黏性下降,不好揉制成型,火候控制不好还可能会发苦。
所以她又加入红枣浓汁增加黏性,为了丰富味道和口感,还再加了红枣泥肉、酥油一起揉成面团擀成厚片,切割成三指宽、手掌长的厚条,最后用小火慢烤。
待到小方条通体金黄、边缘呈褐色时,再用无情铁手摸一摸,表面干爽不粘手,按压也不会凹陷,那就差不多了。陶盏心掰开一个,内里紧实。尝一口,黍米颗粒感足,红枣又带了份津甜,三四口吃完一个就能感到胃里有了实在的东西。
嗯,不算非常好吃的美食,但也横扫饥饿了。
烤制需要小半个时辰,实验几次后都快申时了。陶盏心揉了揉酸软的脖子和胳膊,稍微休息一下后,给王玉花和阿雀嘴里各塞了一个能量棒,就催着阿雀拿上试吃去道观了。
“闺女,你这东西整得好哦。”王玉花嘴里嚼着,“陶大厨,今天出摊卖了多少?”
陶盏心拿过装钱的陶罐晃了晃,铜钱在里面叮咣作响,听得王玉花舒服得眯起了眼。
一倒出来,王玉花虚着眼睛点了点,突然眼睛瞪圆,眉头紧皱,手上的芨芨草往旁边一扔:“隔壁李二婶都说你摊子火得很,咋个才这么点钱?你自己贪啦?!”
“娘!”陶盏心无语了,“我要贪咋不全贪完,我又不是我那个造孽爹!”
“哦哦倒也是。”
王玉花也是被赌鬼陶大整得应激了,但是她还是想不通。昨天陶盏心买了一堆东西,算下来一天成本都有一百文。
可面前这里竟然只有一百四十文!
王玉花瞅了眼陶盏心,她做的饮子那么好喝的,怎会如此?难道这人,是个经商蠢猪?
“今天开摊第一天,为了吸引顾客我搞了‘买一送一’,所以真正卖的价钱应该是二百八十文。撇去成本,一天能赚一百八十文。”
哦?这个破酒肆行情好的时候一天最多两三百文,闺女只是摆了半天香饮摊就能赚将近两百文,不错不错,是个经商好手!
王玉花眉头一展,却见陶盏心反而愁容满面了。
“哎。”她长长叹了口气,“我觉得不太乐观。”
“今天卖了四十碗,我想主推的珍珠和奶盖奶茶,竟然总共不足十碗。热红酒是人们熟悉的,但是也因为贵只卖了六碗,剩下二十五碗都是利润很低的粗茶。”
“而且这还是买一送一的结果,明天如果不送了,肯定还是粗茶占大头,况且这一百多文的成本里还没加别人送的粗茶和核桃,其实利润应该更低。”
“我还想盖房子开酒肆呢,这样不知道还要凑多久的钱。”
再加上拿葫芦打发奶盖,真的挺废手的。昨晚备料到凌晨,今天天不亮就又出摊了,只是第一天就这么累。
陶盏心又长叹一口气,王玉花也闭上嘴不说话了。
陶盏心想起来之前看小说时,那些香饮铺子里卖的果茶并不少,所以虽然现在冬天没有新鲜水果,但今天回来时她就先买了点杏干。
“娘,杏渴水你喝过吗?”
王玉花瞅了她一眼:“杏干便宜,但是那杏子老酸了,我们去香饮铺子上都不稀得买这个。”
“行,那我们就卖这个!”陶盏心一拍手就又进了厨房,“你接着搓草啊,多搓点我明天拿去卖。”
王玉花:“……”
这闺女,到底还是个经商蠢猪!
***
“阿姊,我回来了!”
过了一个时辰,阿雀回了酒肆,忙不迭拿出一个小袋递给陶盏心。
“道长们都说小饼很不错,不仅味道香,还很顶饿。所以直接把这五天的钱都付了。”
陶盏心笑得合不拢嘴,累了一天的身子被这沉甸甸的钱串子砸一砸,诶,瞬间就不累了。
她拿出两枚给阿雀做跑路钱,阿雀却没有去接。她一双小手攥在袖子里,眼神藏在帽下飘忽不定,“阿姊……有件事情……”
“怎么了?”
“你……你能教我认字吗?”
陶盏心一愣。阿雀躲过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生怕弄坏了似的,在陶盏心面前慢慢展开。
“道观有个暂住的香客,人称十一哥儿。他今天帮一位老妇写信,我在旁边看到了。”阿雀解释道,“香客见我好似很感兴趣,征得了老妇同意后,就让我跟着拿纸抄了抄。”
“但是我一个字都看不懂,阿姊……你能不能教我怎么读呀?”怕陶盏心拒绝,她又赶紧说,“认一两个字就行的。”
“我会慢慢学的,直到……直到能像阿姊你一样,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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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说出那样的话,那样,那样我听不懂的话……”
听到这里,陶盏心恍然大悟,突然想起了阿雀今天在回来路上那个安静的背影,想起她问自己招牌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一笑,伸出手指在阿雀鼻梁上一刮,说:“我当然愿意教你了。你之前送我的茶,就当你的束脩吧。”
“谢谢阿姊!”
两人忙将信展开,鬼画符一般的字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一想到这个连笔画顺序都不知道的小豆丁埋头苦干认真描写成这样,陶盏心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阿雀抿了抿嘴,小脸涨得通红。
“让我先看看这封信写的是什么吧。”
陶盏心粗粗扫过一眼,繁体字加上阿雀的鬼画符,实在有些难以辨认。她抓住几个关键词,比如“施粥赈济”、“投奔亲戚”、“不必挂念”。再加上一开头的“吾女亲启”,便看出这是流民母亲寄给女儿的平安信了。
她接着往下看。
【你身患旧疾又远在他乡,在外务必谨慎,冷暖自知。孤身在外行路艰辛,委屈疲惫皆是常事。但为母相信你心性坚韧,可度过风雨。】
“这老妇人虽然憔悴,还时不时哽咽,但是仍旧气势十足的。”阿雀在一旁补充道,“她说的一些话我不大听得懂,不过却觉得像是被教训了一番。”
陶盏心深有同感,看到这句“委屈疲惫皆是常事”,顿时觉得更委屈疲惫了,看来传统的“不许放弃”式教育也是源远流长啊。陶盏心瞬间回想起上辈子的亲妈,给自己吓一激灵。
“你看这里。”阿雀手指向陶盏心刚刚读过的句尾,“老妇说到这里就走了,说什么多说无益,女儿自然知晓她的心意。”
“那下面剩下这么多呢?”
“都是那个香客自己添的。”
陶盏心很意外,赶紧往下读。
【但若困顿,不必自怨自艾,这不是过错。你要记得,无论何时,为母永远是你的归处。若是倦了,便归来,为母的身边都有你的一席安身之处。】
【风雪终会停歇,愿吾女岁岁安健,岁岁无忧。】
“若是倦了,便归来……”
陶盏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既为这代笔人的细腻心思折服,又没出息地被这封家书勾起了更多的情绪。
自己在这个世界起早贪黑地努力生活,但前途迷惘,回头也没有了归路。
她动了动喉咙,有些说不出话来。
“对了,别人都唤这位香客李施主,好像名叫李栖白。”阿雀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指了指角落,“我还把他的名字抄回来了。”
栖白?
她看向这个名字,一片雪地突然出现在脑海。
在思绪的尽头,有一人静静地矗立在松树前。她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见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也轻轻抚过她疲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