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净合大惊,“竹笙,你莫不是认错人了?”

    竹笙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纷纷侧目去看那位“小偷”。

    陶盏心僵了一瞬,抓住阿雀想走:“污蔑人的罪名他们随口就说了,这单生意我们还是……”

    “小娘子且慢。”

    竹笙却叫住了两人,竟还对着陶盏心毕恭毕敬行了礼。

    “刚刚某认错了人,实在唐突了娘子,竹笙在此赔个不是。”他说,“昨日也尝过娘子手艺,确为妙手,还望娘子能同拂柳观一起造福流民。”说罢转身去收摊了。

    这个和阿雀年纪相仿的小子,刚才对着陶盏心脱口而出的指控简直像是给她打了闷头一棒。

    现在倒又认错,太奇怪了。

    “施主,贫道适才说的事情,您看如何?”

    净合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慌忙将视线从竹笙身上移开,笑着说:“能帮到流民是奴的荣幸,不知观内有何要求?还不知道我能否满足呢。”

    “哪里的话,施主的手艺简直一绝。吾等每日辰时过来,施主方便的话,可以届时将东西带到这里。不方便的话,贫道去您府上取也行的。”

    净合顿了顿,又说:“价钱方面,市面上圆子大多七文一碗,吾等每日约莫接待四十名流民,估计再有个五天就差不多了,再加上人工费,我们算两千文可好?”

    两千文?听到这个数,阿雀的眼睛都直了。这都抵得上一般汉子一个月的辛苦钱了!

    “不必如此破费的,道长。”陶盏心却摇了摇头,“拂柳观本就清贫,而且行善事就不应按照市价来谈,您更不该给奴那么高的人工费。”

    “而且奴刚才想了想,冬天圆子容易凉,最好是发易储存的食物。不如做些胡饼,不仅耐放好携带,饱腹感也强,成本还更低。这么多人的话……”陶盏心默了默,“一千文就够了。”

    少这么多?阿雀的眼睛暗了,净合的眼睛亮了。

    “施主真是大善人。”净合看了眼招牌,深深鞠了一躬,“陶施主暖言善心,不愧是招牌上写的‘慰君心长’啊。”

    “道长谬赞了。奴每日也要来摆摊,明日辰时在这里见吧。”

    陶盏心说完,两人便驾车走了。

    喧嚣的人群在她们身后远去,车轱辘咯噔咯噔响着,阿雀今天难得安静,不知在想什么。

    “阿姊。”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刚才道长说的慰君心长是什么呀?”

    “是我招牌上的这句话吧。一盏温香,慰君心长。”

    “什么意思呢?我没读过书,听不明白……”阿雀难得有些羞赧。

    “嗯……意思是用一盏温暖芳香的热茶,宽慰这世间的漫漫心绪,送上安稳绵长的暖意。”

    “……漫漫心绪……”

    阿雀呢喃着又陷入了沉默,驴车带着两人驶进了白茫茫的戈壁。

    ***

    “竹笙,你刚才怎么突然认错人了,真吓死贫道了!”见两人走远,净合追着竹笙问罪,“要是得罪了陶施主,吾等就吃不到那么好吃的饮子和圆子了!”

    竹笙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他才没有认错人呢!

    那陶娘子分明就是陶二卖给三哥儿的新娘子,她不仅偷了首饰,还打晕了三哥儿!要不是那晚突然走水,他怎么都要爬上墙顶把这小偷给揪回来!

    可三哥儿说了,那首饰本就是给陶娘子的聘礼,加上向府强买强卖在先,这点东西都不够赔罪的。

    但他今天看到了人,火气还是噌地就点燃了。

    只是三哥儿叮嘱过在外要隐姓埋名,放火的幕后主使还没抓到,连道观里也只有净合和观主知道两人的身份,所以竹笙只能把这怒火强压了下去。

    见他没说话,净合也懒得多问。拂柳观几人收拾完摊位正准备走,一流民走上前来:“小道长,劳烦能帮忙代写封信吗?近日雪灾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奴幺女嫁到了凤翔府,想先写封信送去,让她不要太担心了。”

    “只是……”老妇攥了攥衣角,“奴身无分文,本来也不好意思开口的,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奴嫁过去的幺女,她本就身体不好,奴担心她思念成疾……”

    老妇人哽咽得无法再说下去,净合赶忙应下:“自是可以的,只是贫道才疏学浅……”

    他望向身后的几个师兄,师兄却推辞道:“近日内观内事多,吾等也分身乏术啊。”

    分身乏术个屁。

    竹笙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几人今天来施粥也只是想逃过做法事,来了还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净合和自己身上。今天推辞,不过是嫌这老妇拿不出钱罢了。

    看到老妇眼里的失望,竹笙赶紧说:“没事的净合道长,十一哥儿曾经也经常替人代笔,想必他很愿意帮忙。”

    “那真是太好了,那就请这位施主和我们一起去一趟拂柳观吧。”

    几人一起回到拂柳观,听闻向泽正在方丈室,净合便先将老妇人安顿在客堂,和竹笙一起赶去了。

    两人推门而入,苦涩的中药味和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观主依旧卧床不起,破旧的床幔垂下,挡住了他如槁木的面容。两人一开门,给这昏暗的室内带来了微弱的天光。

    上座坐在床边椅子上,脸陷在阴影里,似是在读经书。向泽坐在他对面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宣纸、一本经书,他手里握着毛笔,却始终没有写下去。

    “观主、叙危道长、十一哥儿。”两人走进问好。

    “回来了。”向泽回过神来,“今天有见到那位妙手娘子吗?”

    净合点了点头:“见到了,施主姓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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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帮忙,还只收一千文,明日辰时送到摊位上。”

    “太好了。”向泽脸上多了分笑容,冲着对面的上座说道,“这下也不用麻烦观内的庖厨了,还省了些银钱。”

    他语气诚恳:“近日大雪,观内本就繁忙,某还来打扰,实在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听到这话,叙危却头也不抬,轻轻把书一放:“这几天真是邪了门,先是大雪封门,又是向府和陶施主接连做法事,最后连观主也病了,贫道都分不清是撞了哪路煞星了。”

    他瞅了眼向泽:“李施主这时候找上门来,倒是赶巧了。好在您心善,肯替大伙抄经祈福,不知今儿个抄了多少了?”

    向泽字栖白,李栖白、李十一郎便是他在观里的化名,人人都称他为李施主。

    这叙危话里话外的,不就是嫌弃向泽吗?

    竹笙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假慈悲的东西,当初就连流民他都不愿意救济。可不能吃了哑巴亏,竹笙正想开口,却见向泽将毛笔一搁,笑了笑。

    “久闻叙危道长日日诵经祈福,晚生敬佩,今日特同来抄经。今日亲见,道长果然至诚,沉在经文中连观主汤药煎好的香气都浑然不觉。可见诵经一事,实为头等要紧。”

    竹笙一愣,和净合相视一笑,看来三哥儿的精神头已经回来了。

    也是,三哥儿虽然看着是个眉目清隽、温文尔雅的读书郎,但在是非黑白之前,他可从不惧什么权贵。就连经略大人的接风宴上,众豪绅争相献诗阿谀,向泽却凭一诗点破边塞劳苦,引得经略大人抚掌赞叹:“文见本心,骨有锋芒。”

    所以区区道观的一个小上座,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李施主莫打诳语!你……”叙危气极,却说不出什么来。

    “十一哥儿,”竹笙趁机插话,“今日有位流民找上,希望能让十一哥儿帮忙代写封家书。”

    “家书?观内可以帮忙代写,为何要找李施主?”叙危赶紧问。

    “道长真是好心肠,可惜这妇人没有银钱,道长应该也没有时间吧。”

    “哦,这样啊。”叙危又坐回了椅子上,“既然竹笙已经帮李施主接下了,贫道就不……”

    “叙危,出去看下贫道的药。”观主不知何时已经转醒,“你别说话了,听你说话贫道就头疼。”

    叙危:“……”

    叙危话哽在喉间,和向泽主仆二人前后告辞出去了。净合也想走,却被观主叫住。

    “向员外这些年对拂柳观多有扶持,如今他人不在了,吾等不能愧对他的儿子,让恩人在天上寒了心。向施主前半生福薄缘浅,又被旁人当成灾殃,怪可怜的。”

    观主睁开眼,难得看到一片清明。

    “净合,好生照料向施主。只待雪融劫去,他的命数尚有新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