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辰时刚到,陶盏心已经在芒刃铺的门边准备开摊了。
此时天才蒙蒙亮,整个互市被一层朦胧白雾笼罩着。别说客人,就连摆摊的人都还没来几个。
不过这里没有官府管控,摊位都是先到先得,只有多摆上一段时间和邻里混个眼熟后,大家才会默认这块地是你的。
所以今天第一天必须得早一点。
阿雀要去远方送货,她把陶盏心放在城门口就架着驴车跑远了,陶盏心只能自己挑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大筐进去。
出发前阿雀看到这俩大筐还劝了陶盏心一番,说这么重的东西,怕她挑不动。陶盏心却笑着说没事。
开玩笑,你陶姐上辈子可是健身房骨灰级会员,不是那种光办卡不健身的那种。
不然也不能在穿过来的第一晚直接把那克妻男给砸晕。
陶盏心刚下车,几个摆摊的男人便注意到了这新来的小娘子。
见她孤身一人,还一副四体不勤、弱不禁风的样子,本想着上前调戏一番立立“规矩”,结果见她面不改色地就挑起两个大筐,四平八稳迈进城门,男人们刚迈出的脚便收了回来。
再见这小娘子毫不犹豫地往互市尽头走去,直接停在了芒刃铺的门口,他们立即收了歪心思,老老实实回自己摊上了。
走这么一通也算是活动了筋骨,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陶盏心哈了口热气在掌心,放到脸颊捂了捂,给脸上带了点微薄的暖意。
不得不说,芒刃铺这门口可真是个好地方,不仅位置宽敞,还背风,不然现在连个棚都没有的她,一刮点风可就难熬了。
但冬日的早晨实在太冷了,得赶紧把炉子支起来。
她从筐中拿出两只小泥炉支在地上,投入木炭,火苗唰地一出,浓雾着多了两点红光,人也跟着暖了点。
每个泥炉上架一个水壶,分别投入提前备好的烤茶叶和葡萄浓汁,加水煮开后换小火慢慢煨着。不一会儿淡淡香气飘出,陶盏心凑近闻了闻,不错,今天能做出浓郁的奶茶和热红酒了。
她又用盖子将大筐隔成两层,底下是备用的木炭,上头用厚毛毡包着一罐打奶盖的温水和易摔碎的鸡蛋。
另一个大筐则翻过来底朝上,往上放几个小陶罐,里面分别装着烤制过的核桃、碎核桃渣、珍珠、酥油、红枣糖浆,再放一小坛自家酿的糜子酒,这就是超简易版工作台了。
陶盏心又搬出一碟陶碗。现在可没有能拿着喝的一次性塑料杯,除非客人自带水壶,都是在摊位上喝完后归还餐具,在由摊主洗净后循环使用。
所以为了能够快速冲洗掉油脂,陶盏心还又现烧了一壶沸水,到时候用沸水一冲、麻布一擦,三秒就能得到一个干净的碗。
天渐渐亮起,陶盏心对面的摊主也来了。两个摊主一个卖胡饼一个卖干粮,是这里的老摊主了。此时浓雾散去,她俩这才发现对面来了位水灵的小娘子,旁边的木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
干粮摊主只认得茶字,她戳了戳旁边的胡饼摊主,问:“王二,你看对面那小娘子卖的什么茶?”
“粗茶、奶茶、热酒,珍珠、奶盖可另加。”王二愣了神,“珍珠?莫非是那官家都没有的真珠?!”
她再往下一瞅,底下还写了一串小字:一盏温香,慰君心长。
哟,王二又认真看了眼陶盏心,她在这里摆摊三十多年了,还头一回看到这么有意思的招牌。
哐当一声,铜板扔进罐子里。
“王二娘,要两个胡饼,老样子。”
一身着皂色夹袍,外披羊裘的年轻郎君在摊前停下了脚步。陶盏心见他俩三两口便将一个大饼吞下,然后锤了锤胸口。
她赶紧扯着嗓子喊:“卖饮子咯!又热又香的饮子咯!”
那人听到陶盏心的吆喝,走过来吩咐道:“小娘子,给某来碗粗茶吧。”
“好嘞!”
胡饼摊对面果然是个好位置!
陶盏心麻利地倒出一碗煨着的茶汤,但没有急着给出去,反而又盛了一碗,接着用长勺挖了一小块酥油进去,不停搅拌至酥油融化,最后加入一点红枣糖浆和一小勺珍珠,两碗齐齐端给郎君。
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她笑出两个酒窝:“客官运气好,赶上奴头一天出摊,买一送一,这一杯多的珍珠奶茶是送给客官您的。您要觉得好喝,欢迎再来。”
买一送一?
郎君愣了愣,生怕陶盏心是在讹自己,但见这个小娘子目光澄澈,瞧着便没有半分害人的样子,于是叫来远处另外一人:“喂,过来一起喝茶吧。”
对方同样头戴幞头,走进后竟叉手行礼:“谢押司。”
陶盏心一顿,好家伙,人生第一个顾客竟然是个当官的。
押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没见过的加了圆子的饮子递出去。
万一不好喝呢?
手下接过后也明显犹豫了,这茶怎么是奶白色?这圆子又是什么东西?
但上司给的,不得不喝。
他咕咕灌进喉咙,竟尝到浓郁的奶香味。再砸吧一下嘴,熟悉的茶香紧跟其后,让整碗饮子变得醇厚但不甜腻。圆子也软糯弹牙,滑溜溜地就从舌尖滚过了,让人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等这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喝完了一整碗饮子了。
刚刚吃完胡饼还觉得浑身发冷,嘴里也索然无味,而此时一碗饮子下肚,热乎乎的奶味儿似乎连心都暖了一遍。
他放下碗,看木牌上还写了个“陶”字,认认真真对陶盏心叉手行礼,道:“多谢陶娘子今日赠的这碗饮子,非常好喝,某明日定再来光顾!”
吕明熠在一旁目睹全程,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粗茶,顿觉索然无味,正想再点一碗同样的饮子,却被提醒该上值了。
吕明熠:“……”
他无奈跟着走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谢十三,又不急这么一会儿,你不想再多来一碗解解渴吗?”
谢十三瞅了眼吕明熠:“是小人的失误,该接过那碗粗茶的。”
被识破心思的吕明熠更是先找个洞钻进去:“某的粗茶也不一般,味道不苦不涩,还有回甘,下次你可以尝尝。”
谢十三:“小人一定尝尝。”
***
“卖饮子咯,加珍珠的饮子咯!”
一听到这叫卖声,人们都好奇驻足。但都只是点粗茶,没人敢上前吃螃蟹。可连续买一送一几杯后,摊前的顾客都成了陶盏心的活招牌。看他们喝得意犹未尽的样子,好奇的人们也不再犹豫,纷纷掏钱买饮子。
才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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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晌午,所有的材料都消耗空了。
陶盏心弓着腰忙了一上午,自己口渴也顾不上喝一口热茶,此时腰酸背痛,但看着满罐的铜板笑得乐不思蜀。
抬头看看芒刃铺,石芒也忙得脚不沾地,但自己刚才又给她盛的那碗奶茶,此时也碗底空空了。
她小心收起铜板,正想收拾东西,一阵大风突然刮起,将空了的大筐吹出老远。
陶盏心赶忙去捡,却见一个男子拾起走了过来。那人顶着一张阔大方脸,一身灰褐色粗布棉袄,青布幞头,腰间似乎悬了块小铜牌。
见他走近,陶盏心没由来心紧了一下。
“这是娘子的筐吧。”那人却面露笑意,丝毫没有看着那般煞气,“这会儿子风大,注意避尘啊。”
“谢谢客官提醒。”陶盏心福了福身,看到那人腰牌上写着“弓手都头”,再一抬头,那人已经走远了。
“我去!那不是陶三牛吗!”阿雀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她紧张地看向陶盏心,“阿姊,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什么?那人竟然就是陶三牛?!
陶盏心一阵心慌,脸上却依旧镇静:“没有,他帮我把筐捡回来了而已。”
“他还会做点好事?”
阿雀压低声音:“他最近不知道怎么混到了弓手都头的差事,大家都怕他突然找茬。陶二昨晚出殡了,不知道他要报仇的人会不会来摆摊,要是来了被现在当了都头的陶三牛撞上,那肯定惨咯!”
“别说了。”陶盏心岔开话题,“我这里也卖光了,我们快回去吧。”
两人利索地收了摊,驴车哒哒哒地往城门口去了。今天拂柳观施粥的摊子前依旧排着长龙,驴车一步三停地往前走着。
“女施主!贫道可算等到你了!”
陶盏心刚听到声音,就有一小道士蹿到了驴车旁,冲着两人深深做了个揖,然后递上了昨日陶盏心给他们的装饮子的陶罐。
“女施主,您的饮子实在做得太好了。”还不等陶盏心说话,净合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贫道是拂柳观的净合,昨日暂住观里的贵客也尝了娘子的手艺,说那圆子汤也极妙,不仅好吃,还饱腹又暖身。”
“所以昨日吾等和观主商议了一下,希望能请娘子替观里做几日圆子汤送给流民。毕竟拂柳观的手艺实在不好,粥也寡淡,流民吃了也不顶事。”见陶盏心一脸惊讶,他忙又说,“当然会按照当前的市价和人工给您报酬,观内派人来取,可好?”
这……陶盏心瞅了瞅摊子前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
这可是个大单子啊!
驴车上两个女孩笑得激动难掩。
“谢谢拂柳观对……”
“什么?这就是你说的妙手娘子?!”
陶盏心话还没说完,一个小男孩突然从摊前窜了过来,看着和阿雀差不多大小。他手指着陶盏心,眼睛瞪得溜圆。
陶盏心愣了愣,倏地觉得这滴流圆的眼睛有点眼熟。
一个黑黢黢的深夜从陶盏心脑中闪过。
等等……这是,小麻袋?
“对呀竹笙,这妙手娘子不仅手艺好,模样也很漂亮吧!”净合对着竹笙笑道。
“呸!什么妙手娘子!”竹笙怒目圆睁,“她分明就是偷了三哥儿的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