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冬天的夜晚无比漫长,陶盏心留学时到了冬天经常失眠,这时她老会莫名其妙馋一口热滚滚的疙瘩汤。

    陶盏心一边搅拌面糊一边想,留学时的她同样是孤身一人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当时小小的自己又是怎么独自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的呢?

    “心姐儿,水开了,我接下来干什么?”

    石芒的话打断了陶盏心的思绪,一转头,石芒正盯着锅里的猪肉眉头紧皱。

    其实没有捏鼻子都算好的了,毕竟现在空气里混合着白醋黄酒,以及猪肉的腥味。

    “将浮沫撇净,然后用干净沸水把肉冲干净,最后用这个葱姜水再泡一会儿。”

    “然后就会不腥了?”石芒捏起了鼻子,将信将疑。

    “嗯,然后我就能做好吃的肉沫了。”

    陶盏心边说边搅拌面糊,不一会儿碗底没了干粉,面糊也成了松散、大小不一的小疙瘩,看样子就劲道弹牙。

    她将面糊放到一边,拿起白萝卜洗净去皮,利索地切起了萝卜丝。规律的笃笃声在菜板上响起,转眼间菜板上就堆起了宽窄均匀的萝卜细丝。

    眼见陶盏心手起刀落熟练得很,石芒闭了嘴,乖乖地按照陶盏心说的去处理猪肉了。

    这时劁猪并未普及,因此猪肉都带着严重的腥臭味,这也是人们普遍不爱吃猪肉、猪肉价低的原因。

    所以当陶盏心说肉沫是猪肉时,石芒还犹豫了会儿要不要把她请出厨房。

    在陶盏心的吩咐下,她先用冷水将猪肉的血水洗净,再用葱姜将肉浸泡一刻钟。之后冷水焯水,同时加入黄酒、白醋、花椒,能更大程度上去除腥味。煮沸后捞出用热水洗净,最后再用葱姜水腌制一次,这样不仅能进一步掩盖腥味,还能让口感变嫩。

    石芒不会做饭,厨房闲置过久,变得如同她的匕首铺子一般冷冰冰的。

    此时陶盏心正翻炒着肉沫和萝卜丝,一旁的小炉上还烧着做疙瘩汤的水。蒸腾的水蒸气混着淡淡的肉香在厨房内晕开,石芒竟突然对她的厨房升起了一种名叫“愧疚”的情绪。

    翻炒几下后萝卜丝变得透明,肉沫也带上了焦香,陶盏心此时将烧开的水直接倒入锅内,这样的疙瘩汤底便自带油脂香。

    汤底沸腾后陶盏心抽出柴火转为小火,她慢慢往汤里下疙瘩,石芒则在一旁用勺子搅拌。渐渐的,浓郁的鲜香被汤底翻滚出来,一碗肉沫萝卜疙瘩汤就做好了。

    汤汁浓稠,萝卜丝晶莹剔透,五花肉沫被炸得焦黄酥脆,石芒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家厨房端出来的东西。

    她迫不及待拿起汤勺,一双小手却不知从哪里伸了出来,嗖地将碗端开。一转头,阿雀正捧着和她脸一样大的汤碗,鼓着腮帮子嚼萝卜丝和肉沫,嘴边还有一圈油花。

    “阿姊,你怎么连疙瘩汤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阿雀呼噜噜吃完一碗,本来还想再添一点,但突然感受到石芒冷冷的目光,悻悻地收回了手。

    石芒吃得就斯文多了,毕竟是第一次给自家厨房接生,可得好好品味。

    她虔诚地盛起一勺放入嘴中,疙瘩粒粒分明有嚼劲,肉沫不但不腥还带着焦香,就连平平无奇的萝卜丝都甘甜无比。

    她越吃越多,越吃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放松,最后吃得满脸红光,对着陶盏心认真道:“心姐儿,明天的饮子请给我留一杯。疙瘩汤都能这般好吃,饮子想必更是美味。”

    看着她一本正经说出夸奖自己的话,陶盏心笑眼弯弯地应了声好。

    吃完饭后三人一起收拾了厨房,陶盏心带着专门给王玉花留着的疙瘩汤,坐着阿雀的小驴车回村去了。

    阿雀每日都需到互市上摆摊、送货卖草药,因此两人约定好每日卯时在酒肆一起出发,辰时左右一齐到达互市摆摊。

    陶盏心今天从石芒那儿知道了阿雀家里的情况,此时看着她赶着驴的小小背影,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搞个代步的小驴,实在不行,租一头也行,这样就不用每日麻烦这小女孩了。

    不过……她颠了颠自己的钱袋,从陶二那里得来的三两银子,在买完今天的材料后只剩不到两贯钱了,真是肉疼啊!

    回家后经过铺面的废墟,陶盏心又想起今天打听的修缮费用,材料费人工费加一起,再怎么精打细算都需要至少四两银子。

    这都不知道要赚多久了,哪儿还有钱租驴?

    陶盏心捂着钱袋子一阵心痛,进门便催着王玉花赶紧吃疙瘩汤。

    “催命啊你,有这么和你老娘说话的吗?”王玉花灌了一大口汤,“别以为你做饭好吃就能随心所欲使唤你老娘了!”

    “好好好。”陶盏心将王玉花的饭碗往旁边一撤,放了一堆芨芨草在她面前。

    “你干嘛,我还没喝完呢!”

    王玉花看到芨芨草就有点犯怵。

    边塞穷苦,特别是冬天不能种地时,男人都出去寻短工了,留在家里的女人就会用芨芨草这类戈壁常见的草种编成草席、草筐去互市卖点钱。

    但陶大这个没用的东西,不但酒肆经营不好,自己还天天耍钱,所以王玉花不是只有冬天,而是一年四季都在搓草。

    白天卖酒的时候坐在柜台搓,晚上啥也不干就摸黑搓,搓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苍蝇转世。

    “拿这劳什子做什么,让我先吃饭吧祖宗!”

    陶盏心却不接茬:“该赚钱了娘,难道你想在漏风的屋子里搓一辈子的草吗?”

    王玉花:“……所以我现在要搓草了是不?”

    陶盏心笑了笑:“不愧是我的娘,真聪明。”她拿出今天在芒刃铺画的草图,指了指桌上的芨芨草:“你先试试,如果能做出这些东西,我想拿到摊子上一起卖。”

    王玉花接过图纸,图上一个东西像圆饼,另一个又像个长长的宽面条,上面还有些小花小鸟的图案,她惆怅地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能卖出去?而且我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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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饮子的吗?

    但是刚想抬头问问,陶盏心已经撸起袖子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明日出摊的材料了。

    ***

    第二天巳时刚到,石芒卸下门板准备营业,竟见门旁围了一圈人,纷纷嚷着“陶娘子”。

    “芒姐儿!”

    石芒抬眼便对上人群中的那个甜甜的笑容。

    陶盏心递了个陶碗过来:“给你留的,趁热喝吧”说完便又埋头去给客人准备饮子了。

    没想到她还真给自己留了一碗。

    石芒心里浮起一层异样的欣慰,再看看手里这碗饮子,一时觉得真新奇。

    这饮子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细沫,沫子上顶着一颗剥好的奶白核桃。细沫底下有茶香溢出,她细细品了一口,轻盈的细沫入口即化,却在唇齿间留下浓郁的奶香。底下的热茶不仅没有她习惯了的苦涩,反倒多了层温润的甜。

    嘴里突然尝到几颗硬扎,轻轻咬下,是核桃。

    小小一碗茶,竟能有这么多不同的风味。

    石芒突然明白了阿雀昨日的夸赞真正的意思,也明白了陶盏心的小小摊位前凭什么能围上这么多客户。

    她咕嘟咕嘟一口喝到底,温热的奶茶让全身都暖了起来。她舔了舔嘴边的细沫,还想再买一碗,一抬头竟遇上老汉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

    “石娘子,陶娘子那边陶碗不够用了,您喝完了就给我吧,老汉还想喝一碗呢。”

    罢了罢了,不能打扰了人家生意。石芒递过碗,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家店里。

    不过这个对话陶盏心倒是不知道了,因为她现在忙得团团转,就连陶碗都是客人自取。

    “陶娘子,我要碗奶茶,再加个珍珠可好?”

    “陶娘子,一碗热红酒,要滚滚烫的。”

    “陶娘子,我要一份全家福,珍珠奶盖我全都要!”

    “珍珠奶茶和热红酒好了,这位客官稍等,全家福这就来!”

    陶盏心挖了一小点酥油、一小勺红枣糖浆、鸡蛋加入葫芦里,最后倒一点温水,然后盖上盖疯狂摇晃。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打开盖子把葫芦颠倒,淡黄色的奶糊便流了出来。

    “哇——”摊对面的客人发出赞叹声,这可是只有点单才能看到的神奇“演出”。

    她在陶碗里倒入一直煨着的茶汤,挖一小勺酥油进去快速搅拌成奶茶。再从凉水里捞出面粉珍珠加入,然后淋上绵密的奶盖,最后撒上核桃碎。

    还未等陶盏心说话,客人赶忙伸手去接,陶盏心见状笑得合不拢嘴:“您的全家福核桃酪茶请慢用,小心烫。”

    “陶娘子,我也要一碗全家福。”

    陶碗一出手,下一份点单又来了,陶盏心深吸口气。

    太累了,谁能想到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

    但听着铜板入罐的叮咣声,陶盏心撸了撸袖子,加油干啊,小钱钱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