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盏心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王玉花抓着把菜刀拄在桌边,眼底乌青一片,听陶盏心说陶二被狼啃了才安下心来。母女俩累得倒头就睡,再醒来时,村民们正在清理门前积雪。

    “这雪真是要了命了!地被毁了,我的老母鸡还遭冻死了!”

    “哎呀,你那算啥子哦,至少你还有个窝可以住。你等到嘛,过不了两天互市和道观门口都会挤满那些要饭的!”

    两个裹着粗布袄子的婶子正在陶大酒肆旁扫雪。陶盏心看她俩手里的铲子挺好,竖着耳朵走过去想听听八卦……啊不,想借铲子用用。

    “不说那么远,你看陶大她们家,房顶都垮半边了,陶大寡妇也是造孽啊。”

    她边说边转头,倏地对上陶盏心僵硬的笑容:“……大娘们好。”

    “心姐儿!你居然回来了啊!”两个婶子立马扔了手里工具迎上去,边说还边招呼别人,“太好了是心姐儿!你们快来!”

    几个婶子将陶盏心团团围住,笑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有一人抹了把眼泪,说村里的男人都出去打短工了,自己没能把陶二拦下来真是该死。

    原主在村里竟然这么受欢迎,大家热情得陶盏心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一一谢过各位,最后拎着两个大铲子回家,脖子还上多了条旧布围脖和个小网兜,里面装满了核桃和鸡蛋。

    满载而归的陶盏心将两把大铲往王玉花床头一放,惊得她倏地停了呼噜。

    “娘!瑞雪兆丰年啊!好兆头!”

    王玉花看了眼被“瑞雪”压塌的房顶:“有毛病!”

    陶大酒肆临街一面是铺面,屋内外拢共能摆六七张矮桌。后头两间屋子供一家三口住,中间是一块不到六方的小天井。现在虽然前头铺面被雪压得严严实实,后面倒是没受影响。

    母女俩将压塌的碎土渣拾掇完,把向府的金首饰在天井挖了个深坑埋了,又和婶子们一块儿把村道给通了出来。

    陶盏心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她用手背擦去,扶着铺面仅剩的半壁墙望向被白雪铺满的天井。

    阳光落在雪面上闪闪发光,她似乎看到了未来在这里酿酒、晒干菜、养小鸡的生活。

    虽然边塞生活生死难料,但既然已经闯出了鬼门关,还有这么多人牵挂,便既来之则安之。她已经想好了,既然房子一时半会儿修不好,那就从摆摊慢慢做起。

    地窖的葡萄干不能浪费。寒冬腊月正是酿酒的好时候,也是植物向下扎根之时。等酒香飘出,迎春花也就开了。

    她陶盏心要开始崭新的生活了!

    ***

    干完活大家坐在门槛上歇息,陶盏心拿着见底的茶罐,琢磨着做点什么给婶子们解渴。

    “阿姊!”

    陶盏心一转头,阿雀的两条小辫还飘在空中。现在天亮了她才看清,这叽叽喳喳小麻雀一般的姑娘,小脸蛋上竟然真的有几粒雀斑,可爱极了。

    阿雀的栏车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她冲陶盏心招手,将包袱掀开一点口,放低声音说:“没想到昨晚还真让我碰见那走私胡商了,这是他们的茶,我抢了一半呢!”

    “为了感谢你娘一直给我们家免费喝茶吃酒,这一袋子都送你了。”

    陶盏心大惊。这一个包袱看上去都有一百多斤重,都够开大半年的茶铺了!自家那糜子酒,阿雀她爹就算喝死了都值不了这么多钱,但阿雀说什么都要让她拿够三四十斤才放她走。

    不过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刚还在愁煮点什么好喝的,奶茶就自己送上门了。

    一想到绵密的奶盖、清爽的葡萄、脆甜的核桃,陶盏心马不停蹄地进了厨房。

    阿雀送来的粗茶叶片大而碎,叶梗明显,入口苦涩。不过这种茶胜在便宜,住在边塞没有慢慢品茶的闲情逸致,将粗茶叶过水有点味儿就满足了。

    但是从现代穿过来、浸淫在奶茶文化里的陶盏心可不行。

    她将茶叶挑拣洗净后放进小炉里,不加水开小火烘烤。叶边卷起时,暖烘烘的焦香味就跟着出来了。再兑上热水尝一口,不错,原本的涩味淡了不少。

    她将烤好的全部茶叶倒进水壶煨着,又做出一壶葡萄浓汁。

    一切准备就绪,就剩奶盖了。虽然没有新鲜牛奶,但可以用打发的面粉糊以假乱真。

    陶盏心撸撸袖子,这可是门力气活呢!

    在曾经还没买到打蛋器,但是又疯狂想吃蛋糕的时候,陶盏心用矿泉水瓶摇出了一瓶奶油。虽然现在既没有打蛋器,也没有矿泉水瓶,但是,有葫芦!

    果然古人都用葫芦喝酒吗?

    她将面粉、鸡蛋、水、盐一股脑倒进葫芦里,发动麒麟臂疯狂摇晃,不出十分钟就得到了一葫芦的蛋白奶油。倒出来看看,绵密蓬松,轻松分层,还真是她熟悉的奶盖样子。

    陶盏心甩了甩胳膊,开始怀疑想摆摊卖奶盖茶的想法了。毕竟天天这么晃下去,可不是个事儿。

    再揭盖看看茶汤和葡萄汁,一壶里清亮的褐色茶汤泛着香气,另一壶酸甜的葡萄香味儿扑鼻而来。

    她麻利地洗好酒杯,一半酒杯里加葡萄浓汁和葡萄干,另一半则在茶汤顶部铺上奶盖,又洒了一些核桃碎,边塞简易版葡萄果茶和核桃奶茶就做好了。

    “大娘们,阿雀,快来尝尝我这紫葡饮和核桃酪茶!”

    众人听到这新鲜的名字,统统围了上来。

    咦,这桌上的可不是酒也不是茶,一半是没见过的深紫色,另一半竟还有一层白色泡沫,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虽然股股热气带着茶香往众人脸上扑,但碍于陶家心姐儿“厨房杀手”的称呼,几个婶子咂巴了下嘴,无一人伸手。

    “这是什么东西!好生神奇!”阿雀突然从人堆后头挤到桌前,毫不犹豫地就拿起了一杯核桃酪茶。见她一口下去,婶子们都紧张地瞪大了眼。

    “这顶上的是什么?”阿雀的嘴边围了一圈白沫,舌头在唇边抿了抿,又迫不及待地再大喝一口。

    见她这反应,陶盏心忍不住还有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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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意:“这是奶盖哦,没听说过吧。”

    “奶盖是什么?”一婶子着急问道,“阿雀,告诉婶子这是啥味儿呀!”

    这婶子刚才就想喝了。她大早上只喝了碗凉茶,苦苦的好不乏味。现在见到这带着香气的新鲜玩意儿,虽然害怕,但又实在有些忍不住。

    于是不等阿雀回答,她先抓了一杯。

    绵密的奶盖入嘴,柔软爽滑带点咸。接着是微苦的热茶,一入嘴奶盖便立刻化掉,但咸香的奶盖冲淡了粗茶的苦涩,温润的回甘随即涌入喉间。

    婶子脸上是压不住的惊异,她竟头一回在这粗茶里品出了一点甜味儿。

    “心姐儿,这东西是叫核桃酪茶吗?咋做的呀?告诉大娘,我可不想每天喝那苦茶了。”

    陶盏心听到这话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但努力压着嘴角:“这可是商业机密。大娘以后想喝,再来找我就是啦。”

    阿雀又拿起一杯紫葡饮:“这竟然是冰的,酸酸甜甜,真好喝!”

    陶盏心深信只有冰块才不会破坏水果的清爽,所以煮好茶汤后,她分了一半出来插雪地里制冷,才有了这杯雪水特调的葡萄果茶。

    陶盏心忙了一通也渴了,拿起一杯紫葡饮大口喝下。

    葡萄的甜腻被茶汤中和,葡萄干的酸味又多了层风味,这样的组合不涩不腻,冰冰凉凉最是清爽。在厨房里热出汗的陶盏心咽下一口,竟发出了打工人下班喝到第一口冰啤酒的喟叹。

    “呀,我来晚了,都不给我留一杯!”

    王玉花进屋便见阿雀要去抓最后那杯紫葡饮。感受到她的凝视,阿雀手一抖,颤颤巍巍缩了回去。

    陶盏心赶紧又从厨房端了一杯出来:“还有的,待会儿阿雀回去也可以给爹爹带一杯。”

    “阿姊你真好!”阿雀倒突然扭捏起来,“能不能再多给我两杯呀?我再去互市上给芒姐儿尝尝鲜,她肯定会很喜欢的。”

    到底是自己要喝还是送给别人?陶盏心看破不说破,笑道:“当然可以,这茶还是你送我的呢,你理应该多带几杯呢。”

    一听是阿雀从走私胡商手里抢来的茶,婶子们各个都拍手夸她勇猛,毕竟很多胡商在这里可没少干亏心事。

    “不只胡商,我还看到陶二咽气了呢。”

    一听到“陶二”,陶盏心一口茶呛了出来,其余婶子则赶着八卦没注意到她。

    “昨晚我路过向府看见陶二被狼扑了,本来还以为他肯定当时就嗝屁了,结果今早竟然看到陶三牛拖着他冲进医馆。陶二在陶三牛耳旁说了点什么,就一命呜呼了。”

    “他说什么了,你听到了吗?”陶盏心放下杯子,紧张地看着阿雀。

    “没有。”阿雀咂巴了下葡萄干,又说,“但是陶三牛就像疯了一样,非说是有人杀了他爹,郎中都说了就是狼杀的他也不管,还说要找那人报仇呢。”

    “哈哈哈哈!狼杀的他爹,让他找去吧!”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陶盏心和王玉花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