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二今天真是过了个好日子。
先是儿子陶三牛捡到了互市弓手都头的肥差,再是终于趁着陶大寡妇不在,把那个黄花闺女捆着卖出了十两银子。
等天黑了再去陶大家遛一圈,吓唬吓唬那穷酸寡妇,这房契地契不就到手了?
哎呀,这小日子,真是美滋滋呀。
陶二拿了银子就去吃酒,再醒来时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锅。
到时候了!
此时已到寅时,整个村里黑洞洞的没一点亮光,正是吓唬人的好时候。陶二眼瞅着快到了,那酒肆的窗里倏地亮了一粒光,门也慢腾腾开了。
王玉花端着烛台走出来,屋里又陷入黑暗。
她对着陶二妩媚一笑,烛光照亮了她的红唇红腮。
陶二心头一跳,他爷爷的,这娘们儿真不要脸啊,男人死了、闺女没了,马上就来勾引小叔子了。
呵,不过也算是有点觉悟。
这娘们儿长得够劲儿,不如直接收了。毕竟到时候房契地契自己一拿,这娘们儿没处去,也惨,自己要了她倒还成了一桩美事呢。
陶二抓了抓钱袋里还未放回家的银子,喝了酒还了债还剩了三两。热乎乎的碎银子捏着真是爽,但是娘们儿的身子捏着肯定更爽!
他一把揽上王玉花的肩,油腻的手顺势往下。但腰上突然有什么一顶,再横着一拉,疼得陶二破口大骂。
他伸手一扶,竟流了整张手的血。
陶二气极,抬手就要扇王玉花一巴掌,一把斧头却不知何时横在了他的脖上!
陶盏心正冷冷地盯着他,吓得陶二满脸猪一般的泡泡肉一哆嗦。
“把向家给你的钱吐出来!”
陶二不肯:“有种你就杀了我啊!杀人犯法,你敢吗?!”
口水都喷陶盏心脸上了。她心里一烦,却被陶二钻了空子。这一身横肉真是没白长,反手就抓住陶盏心的手腕要抢斧头。
手腕磨烂的地方被抓紧,疼得陶盏心心尖发颤。但她只是皱了皱眉,猛地朝陶二下/体踢去。陶二一吃痛往后栽到雪里,母女俩被他一推也往后退了几步,斧头咕噜噜滚到一旁。
眼看那人又要起身,陶盏心从地上捡了个东西就飞扑上去,将陶二实实在在压翻在地。
陶二虽然比陶盏心高壮得多,但他此时却只是死死睁着眼不敢挣扎,因为粘着红血的镇纸尖离他的眼球只有一毫之距。
“你看好了,这上面粘的可是实实在在的人血,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吗?”
陶二吓得连呼吸都停了,接着突然哆嗦了两下,一股恶心的骚臭味跟着传来。
陶盏心迅速拽下他的钱袋,站起身来:“滚!”
陶二腿软,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两个女的真是疯了!他要去找向员外撑腰,让他把这个疯女人抓回去!
见陶盏心死死地盯着陶二逃跑的背影,王玉花捡了斧头跟上来,犹豫了下,问:“那个镇纸,也是向府里捡的吗?”
起初陶盏心说陶二这人欺软怕硬,也没什么智取的法子,不如直接硬气起来把他吓跑。但王玉花本以为最后肯定还是靠自己拿斧头拼一拼,结果没想到陶盏心这么疯。
看她扑上去的样子,和匹野狼有什么区别!
她还看到镇纸上红浪浪的一片,又依稀听到“人血”两字。
今天她没问闺女是怎么回来的,但她怎么也不愿意知道闺女是背了人命回来的。
王玉花的担心被陶盏心尽收眼底,她哼笑了声:“是向府里捡的。不过这尖儿上的红的,是那磨烂的葡萄干。”她在指尖抹了一点举到王玉花面前:“怎么样?大晚上的看不出来吧?”
王玉花定了定神,将陶盏心的手拍开:“脏死了快拿开!成天就知道吓你老娘!”
王玉花真是看不透眼前这个闺女了,从向府回来一趟,简直就像换了个芯子。
“陶二没回家,朝向府那边去了。”陶盏心接着说,“向府今天被烧了,我才偷摸出来的。我跟着看看去,要是风头不对咱俩趁早去南边那道观躲躲。”
“娘,你先回去吧。”
不等王玉花应声,陶盏心将钱袋扔给她,拿起斧头和镇纸追了上去。
***
雪早就停了。
白茫茫的大雪铺满了整片戈壁,陶盏心顺着陶二的那串脚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向府在朔宁县旁边的郊外,是这片区域里难得有林有水的地方。没走多久,尖尖的房檐便在夜色中显露出来。
陶二心中一喜,加快脚步,但没跑出几步,他又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整个人竟一个扑通跪在了雪地上。
他身后的陶盏心也在一棵树后停下了,和陶二一样直愣愣盯着眼前。
可前面哪儿还有向府的影子,只有几根没有倒塌的房梁在撑着整个废墟罢了。
就连围墙周围的矮树林,都已经被烧得一片黢黑。甚至围墙上头还有一个烧焦的东西,软塌塌地耷拉着,陶盏心一阵后怕,不敢细想那究竟是什么。
“呜呜呜!向员外啊!你们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啊!”陶二的哭声传来,“你这还让我去哪里讨公道啊!”
听到“讨公道”三个字,陶盏心一阵无语。既然向府已经没了,那陶二便翻不起什么水花了。这天寒地冻的,就留他一个人慢慢哭吧。
陶盏心抬腿转身——
“嗷呜——”
一串嚎叫声打树林那边远远传来。
是狼!
陶二像是没听见一般还在哭,陶盏心暗道不好,正想出声提醒陶二,一个灰色的庞大身影在面前一闪而过。
陶盏心回过神时,陶二竟已经被三匹狼按在地上,一只胳膊都不见了踪影!
陶盏心瞬间血液倒流,立刻蹲下躲在树后。
天啊,你怎么忘了这可是古代戈壁啊!
陶盏心在心里暗骂自己,这里绝对会有野狼啊!陶二被吓疯了你没疯啊,怎么什么都不想就跟上来了!
她听着身后没了动静,稍稍探出头去,几点阴森森的亮光却在前方直勾勾地朝她看过来,接着缓缓靠近。
陶盏心一激灵,心脏狂跳得都要吐出来了。
她不停调整呼吸,双眼瞬也不瞬紧盯着那几点亮光,手上却默不作声把被大火燎过的树皮抠下来,扯了几把干草混着放在镇纸上,再用斧头背猛地一刮。
嚯——火星瞬间迸发出来!
再撇一把干树枝将火势引大,原本在靠近的狼立即停了脚步,试探着不敢向前。
她举着火把面对野狼慢慢向后退去,时不时晃一晃火把驱赶。可只走了几步便被头狼发现不过是个空架子,三头狼拉开距离,呈扇形冲着陶盏心伏下身子。
不好,是要狩猎了!
头狼猛地飞身跃起,直冲陶盏心而去,陶盏心将火把朝前一扔——
千钧一发之际,嗖的一声划破陶盏心耳际。
等她再次睁眼,头狼已经落在地上奄奄一息,它的脖子上正插着一把木箭。
“别愣着了,快上来!!”
一只手突然拽住陶盏心的手臂。手猛一用力,陶盏心顺势跳起,等回过神时她竟上了一辆急速狂奔的小栏车。
剩下的两匹小狼围在受伤的大狼身边,嘤嘤地不再追了。
“阿姊,你还好吗?”
陶盏心惊魂未定,呆呆转过头去,一个绑着两股麻花辫的小姑娘正冲她挥手。小姑娘看上去不到十岁,脸被毛乎乎的圆毡帽和翻皮袄捧着,更显得幼态十足。
但她背上背着的那把长弓,却让人不容小觑。
“谢……谢谢小娘子救了奴,把奴放这里就好,奴要回家。”陶盏心说,“不知小娘子是哪处人家?明天白日再登门感谢救命之恩。”
“呀!”小姑娘皱着眉转过来,“阿姊!你连阿雀我都不记得了吗!我还跟着爹爹去你们家吃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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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酒呢!”
“你娘总是不收我们钱,今晚帮了你有什么需要感谢的,正好我也往阿姊家方向去,我捎你一路就好。”
“那怎么成呢?救命之恩,我当然……”
“哎呀阿姊,这儿还有个哥儿也是我顺道捡的,他要去道观,都不碍事的,再说我就把你踹下去了。”
小姑娘人小小的,说话倒是会唬人。
陶盏心收了声,也才顺着阿雀的话注意到自己身边还坐了个人。
那人裹了一身灰扑扑的袄子蜷在栏车一角,宽大的毛毡帽挡住了大半张脸。一开始天黑没仔细看,她还以为这是一个大/麻袋呢。
哦,陶盏心视线下移,才看到大/麻袋旁边还窝着个小麻袋。
一个看着比阿雀还要小的男孩正瞪着自己,那眼神,和看仇人似的。
陶盏心被他看得无语,一旁的大/麻袋赶紧拽了拽他,说了句“打扰了”就又低回了头,小麻袋也把脑袋跟着埋了下去。
“阿姊,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呀?”
陶盏心正被着两个怪人搞得一头雾水,听阿雀发问,心里一懵,总不能说自己是去追仇人的吧?
“你是不是也想去找那支走私胡商落下的东西啊!”
陶盏心赶紧点头:“是啊,不过现在这么晚了还有狼,我还是赶紧回去陪我娘吧。”
“好吧,我还以为这消息没什么人知道呢,看来我得加紧了。”阿雀抽了青驴一鞭子,栏车的速度又快了起来,“我还听说向府最新娶的少夫人跑了,向府的火还是她点的,阿姊你知道吗?”
什么?!我可不干那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啊!
陶盏心心中警铃大作,却听阿雀接着说:“不过我觉得肯定是那胡商干的。”
“互市上的芒姐儿说那胡商一直从向员外那里买茶,今天晚上火烧起来之前,她还见他们进了向府呢。那火起了之后,就只见后院翻出了几个胡商,其他门也根本没见到别人,更别说是一个女子了!”
“一个人都没有?”陶盏心大吃一惊,“那向府全家……”
“是啊,应该都烧没了。”阿雀叹了口气,“那胡商平日里就傲得不得了,指定是和员外没谈妥就放火烧了向府。不过也是风水轮流转,还想抢向府呢,没走出凉州就遇上野狼,人全都没了。”
“不知道他们的货箱里装了什么好东西,看看值不值得我摸黑去寻了!”
阿雀说得起劲,陶盏心却看着雪地上压出的车轱辘没有说话。
先是陶二,又是向府,最后是胡商……
穿过来短短一天,就已经历了多少场生死,死亡的镰刀甚至就从她的耳边砍过。
她默默握紧了斧头,求生的欲望在心底狠狠扎根。
***
“拂柳观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栏车突然停下,一大一小两个麻袋跳下了车。男子对两人拱了拱手,栏车便继续启程,带着陶盏心消失在了远方。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道观静静矗立在黎明里,小男孩上前敲门,转头冲男子安慰道:“三哥儿,道观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比那些人,肯定会有咱们的容身之地的。”
男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看得小孩儿一阵心疼。
三哥儿本就清瘦高挑,独自站在雪中倒是透着股读书人自带的风骨。但经历了这如噩梦般的一天一夜,这风骨只成了憔悴。
一小道士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很是吃惊:“向施主,雪夜赶路,可是有事相求?”
“净合道长。”向泽做了个揖,“某家中昨夜突遭变故,想在观内暂住几日。若有不便之处,但请直言。”
净合没有多问,看了眼向泽身边跟着的小书童竹笙:“听闻向施主昨日成亲,怎的今天只有竹笙相伴,尊夫人何时过来呢?”
“没有内人,自此就某和竹笙相依为命罢了。”向泽说,“我和那个女子,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