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雀是在烽火台底下捡到胡商包袱的。

    她本想偷摸拿了就跑,结果大石块后竟突然探出把匕首,一张满是胡子的脸在阴影中显露出来,脸上的巨大刀疤更是吓人。

    竟还有个胡商没死!

    “带我去医馆,我保你一条命。”

    他的袄子已被几道利爪划破,血都染红了里层的毛。

    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阿雀自知毫无胜算,赶紧听话地将人拖上栏车,还好心地帮他把包袱驮上。

    “大,大官人,镇子太远,奴,奴带你去个近点的医馆吧,奴的爹爹,常带奴去的。”

    达斯鲁觑了她一眼。这小女孩虽然背着弓箭只身来到这地儿,但见她哆哆嗦嗦的样子,他立刻放下了警惕,只冷哼着让她快点。

    一个时辰后。

    “大官人,我们到了。”

    达斯鲁认出这是二柳村和朔宁县的中间地带,离着拂柳观不远。医馆看着不小,门头还有道士在问诊。

    他哼了一声,阿雀赶忙叫了几人上来搀扶和卸货,见他进了里屋,又大声告了句:“大官人,奴把货给你卸柴房里了,奴先走了哈。”

    然后立马给卸货的人使了个眼色,将包袱往栏车上一扔,一挥鞭子就朝二柳村跑去了。

    等达斯鲁包好伤口发现货丢了时,几把闪着光的大刀竟团团架到了他的脖上。

    他这才看到医馆顶上的匾额写着“罗延时济堂”。

    “罗延时济”倒过来就是“济世阎罗”,医馆里的郎中和伙计,可是二柳村里人尽皆知的劫富济贫江湖义侠。这平日里当然是个正经医馆,但一遇到不怀好意的胡商,她们可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雀爹爹是个采药人,娘亲早亡,她自小便跟着爹爹出没在边塞无人之地采草药。因此她虽然年纪轻,但不仅和医馆交情颇深,也根本不怕什么野狼胡商。

    艹他爷爷的!达斯鲁暗道,竟然被一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

    然而阿雀刚一拐弯,就差点和陶三牛风风火火的牛车撞上。阿雀眼尖,看那牛车上是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的陶二,血呼啦滋的还怪吓人。

    陶二竟然还没被狼咬死?

    不知怎的,阿雀蓦地想到心姐儿。她心头一跳,偷偷摸摸又折返回了医馆,正好撞见了陶二在医馆门口嗝屁的一幕。

    陶三牛瞬间暴起,嚷嚷着要给陶二报仇。

    那满是红血丝的双眼突然和阿雀对视上,吓得她一哆嗦,抽着青驴就跑没影了。

    ***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老天开眼了!”

    陶二是二柳村出了名的无赖,仗着有几个臭钱就仗势欺人,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现在听到这话,婶子们都拍手称好。

    “时候不早了,阿雀你是不是要去互市?”陶盏心却岔开话题,“我和你一起,顺道买点东西。”

    她回厨房拿上保温的小盅装了紫葡饮和核桃酪茶,还温了些昨晚剩下的酒酿圆子,齐齐装在小篮里和阿雀一起出发了。

    拿了人家手短,就多送点吧。

    茶马互市严格由政府把控,不是平头老百姓能随便做交易的,所以她们只能去朔宁县城门的草市。

    草市是朔宁县周边最大的集市,且因为地处州府鞭长莫及的边境,官府懒得管,就连收税都承包给当地豪强。所以摆摊根本不需要登记造册,随便找个空地坐下就行。

    朔宁县离二柳村五里地,阿雀的小驴栏车颠颠儿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陶盏心坐在车上认真看着,虽然这互市里商品品类繁多,吃喝用一应俱全,就连糖画都有不止一家。但喝的方面款式很少,看来看也就是粗茶、豆汤、浊酒。

    陶盏心稳了稳心神,看来做饮品铺子,准没错。

    快到城门口时,阿雀的车慢了下来。往前一看,城门旁竟有一个铺子前排起了长龙。等捱到摊前时,两人才看到“拂柳”二字的木牌。

    木牌挂在一老旧案桌上,桌上叠着数十个木碗,地上半人高的大桶上蒸腾着热气,案桌后有一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小道士正从桶里盛粥给排队的人。

    看来第一批因雪受灾的流民已经到朔宁县了,这是拂柳观在免费施粥。

    小道士约莫十四五岁,干起活来不很利索。再加上排队人多,他这边刚扶起路过的车压倒的木牌,另一旁又有小孩儿将桌上木碗撞翻。

    “哎!”小道士长长叹了口气,“各位施主,请稍等等。”他立马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木碗。

    一双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内,递来一个碗。他抬起头,一个温婉的笑容映入眼帘。

    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她笑靥如花,两个梨涡挂在嘴角,荡出沁人的甜,有着不属于这个纷乱塞外的出尘脱俗。

    “小道长,莫急,您先打粥,奴帮您收拾这里。”

    陶盏心低头捡起碗,小道士愣了愣,回了句“有劳施主了”又赶紧施粥了。

    有陶盏心和阿雀帮忙,施粥速度一下快了起来,转眼间便见了底。

    流民散开后,小道士对着两人深深鞠躬:“多谢二位施主今日相助。”

    陶盏心福了福身:“不打紧的,今日流民众多,小道长一人确实辛劳的紧。”

    阿雀也跟着问:“之前看拂柳观施粥都至少有两三位道长一起,怎的今天只有你呢?这可多辛苦呀。”

    “二位施主见笑了。观里这几日事务繁杂,除了施粥外,雪灾的祈福法会又赶得紧,可偏巧陶施主和向施主两家近日又都需做法事。师长们个个分身乏术,只好打发贫道一人……”

    “咕——”

    话未说完,小道士的肚子却抢先发了言。

    他的脸登时转红,陶盏心却从篮子里拿了点东西出来:“这是奴做的紫葡饮、核桃酪茶和酒酿圆子,小道长若是不嫌弃,先拿去垫垫肚子吧。”

    小道士愣了愣,赶忙问:“敢问二位施主姓名?日后二位若有驱驰,贫道必投桃报李,不负今日之恩。”

    陶盏心笑着摇头:“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奴家是卖酒水饮子的,恐怕和小道长难再有缘,先告辞了。”

    小道士还想多说,两人却已经消失在了城门里。

    “净合道长,粥都发完了吗?我家三哥儿还派我过来帮你呢。”陶盏心二人刚走,竹笙就赶到了摊边。

    “竹笙?向施主今天好些了吗?怎的都让你过来了?”

    竹笙摇摇头:“身体无碍,但精神不大好,昨天的那点粥现在都还没喝。但他说道观最近太忙,想尽可能减轻点负担。原本是他想出来施粥的,拗不过他只好我出来了。”

    “咦,这是什么?”竹笙打开小篮,看着里面没见过的饮子问道。

    “这是一位开酒肆的女施主送的。今天也是多亏了她们帮忙,才能这么早就结束。”

    净合凑近闻了闻,两碗饮子茶香扑鼻,圆子则芳香醉人。

    “闻着这味道就不错。”净合抿了抿唇,又叹了口气,“这一碗带有酒气,那一碗飘着沫子,恐是蛋花,贫道是没这个口服了。你带回去给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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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吧,他这两日精神恹恹,兴许用得着。”

    “谢过净合道长了!”

    竹笙和净合有说有笑回到拂柳观,打西轩小院门口一看,向泽正披着一斗篷矗立在棵枯树前。额顶和肩头落了点白雪,他却浑然不觉。

    见到二人回来,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

    两人透过窗看了眼室内,案上吃食没有丝毫用过的痕迹,竹笙心里不由得着急。

    他和三哥儿能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已是万幸。但三哥儿毕竟刚家破人亡,雪夜里投靠亲戚朋友还被冠以“灾星”、“克星”而被拒之门外。

    亲情、友情、未来的前途,都在这场大火里被烧没了。

    竹笙回头看看向泽,本就清瘦的他此刻看着更憔悴了。

    这可如何是好?

    “向施主,今日施粥时有两位女施主请了饮子和圆子。可惜贫道粘不得荤腥,扔了可惜,向施主若是不嫌弃,帮贫道解决解决?”

    净合说话带着道士的老气,但做事一向大大咧咧。竹笙那头还在惆怅,他这头就边说边找了张小桌放在树下,摆出饮子和圆子,还将向泽拉过来坐下。

    向泽略微颔首:“感谢道长,不过某没什么胃口,竹笙吃吧。”

    竹笙其实路上就馋了,还偷偷打开碗盖看了好几次,但他此时还是说:“三哥儿,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吃过馍馍了,现在不饿的,你吃吧。”

    见他还要推脱,净合赶紧说:“向施主,师父常说‘惜食即是惜福’,一粒米都不该糟践。这两日你碗里总剩着东西,贫道看着心疼。这碗你吃了,把身子养好了,福气才能回来,也是帮贫道大忙了。”

    被架到这个高度,向泽面上一怔:“好吧。但这三份某实在吃不下。这素葡萄饮子净合道长吃吧,另一份白沫饮子就给竹笙吧。”

    分配好了,每人捧着自己的那份,都觉得有些新奇。互相瞅了一眼,同时张嘴。

    “这沫子茶好香,还有核桃呢!”

    “这茶竟带着葡萄的清甜!”

    净合和竹笙吃了好吃的终于露出了孩子样。他们同时惊呼,又同时一脸期待看向向泽:“向施主/三哥儿,你那圆子如何?”

    “也很不错。圆子弹牙还有葡萄内馅儿,汤底的酒很醇厚,好吃。”

    向泽下意识回答,惊喜的神情溢于言表。接着回过神来,不自然地轻咳几声,变回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常态。

    然后又埋头吃了一颗圆子。

    俩孩子见状相视一笑。接着小院里没人说话,只有汤勺和汤碗的清脆碰撞声。

    一碗圆子下肚,向泽的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感觉。再喝完那热红酒汤底,酒意不醉人但暖身,甚至逼得向泽额前有些发汗了。

    另外两人也是一脸餍足。毕竟在这道观里,冬天物资不足还只能吃素,成天都是白菜小米粥,今天终于来了点好吃的了。

    向泽胃里暖了,思绪和心情都跟着清明舒畅不少,他瞅了瞅面前这份圆子和一旁清汤寡水的小米粥,突然问道:“净合道长,今天施粥如何?可还够?”

    净合摇了摇头:“流民太多,而且粥水寡淡,不只有些人没吃到,那些吃到了的也觉得索然无味,似是没吃过一般。”

    “那我们不施粥,改增这份圆子,如何?”向泽说,“这圆子饱腹感强,酒味浅不醉人,一碗下去真真是暖胃又暖身,可是最适合这寒冬了。”

    “好哇!”净合拍手称好,“贫道这就去和道长请示,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妙手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