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遭天杀的!竟然敢偷摸卖我闺女!看老娘不干/死你!!!”

    斧头迎面劈来,陶盏心惊慌失色滚到雪堆里。迎着月光,她认出了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老妇是原主的娘。

    “娘!是我啊!”

    话音刚落,高举的斧头倏地掉到陶盏心跟前。

    “盏心?”老妇的声音透着不可置信,“盏心!你竟然回来了!”

    王玉花的泪猛地涌出,一把抓着陶盏心的手腕想将她拽起来。

    手上一阵刺痛,陶盏心紧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

    两人这才看到少女白嫩的手腕上,竟缠了一圈磨出了血肉的绳印子。

    还有一大串陶盏心从向府顺出来的金手镯。

    王玉花眼睛都直了。

    她瞅了陶盏心一眼,一声不吭把斧头捡回来,进屋锁好门,连蜡烛都不敢点。

    “手都被绳子磨烂了,还硬要抢这么多劳什子回来干什么,磨来磨去也不嫌疼啊!”王玉花边骂边给陶盏心找药,“当真是那赌鬼养大的东西,没见过世面掉钱眼子里了!”

    “人家可是把你买去的,这脏东西我都稀得多看一眼!”

    陶盏心一个一个将镯子褪下,包起来后递到王玉花跟前:“行,你待会儿就去扔了吧。这酒肆也跨了,咱们正好喝西北风去。”

    “你这小兔崽子!”

    王玉花瞪了陶盏心一眼。没想到被卖了一遭,平时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丫头,现在还有闲心敢呛自己了。

    不过这样才好。

    不然陶大没了,酒肆垮了,偷摸卖了自己闺女的小叔子陶二还在盯着她的房契地契。

    要是人再软,真就要被这世道吃抹干净了!

    二柳村地处凉州西北方的最外围。往西五十里地是荒无人烟的边塞禁区,离她们最近的朔宁县在村南五里处,茶马互市还得再往南走三里。

    这戈壁滩上鸟不拉屎,好在村后头就是商人必经的西域道,来往商人都会在陶大酒肆歇歇脚。

    本来是能养活一家的营生,可好死不死撞上了陶大那个挨千刀的死赌鬼。赌赌赌,赌到生意垮了没钱盘,赌到人都死了没钱埋。

    甚至赌到自己唯一的孩子都被小叔子陶二卖了,她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王玉花心里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

    她今天去互市想找牙人卖葡萄干,陶盏心独自在家,竟就给陶二钻了空子,一回来闺女都不见了影子,问别人才知道都被抬到向府了。

    她知道陶二这个没耐心的,绝对会今晚来抢房契地契,才没点灯拿着斧子候着。

    不过还好,王玉花抬头看了眼陶盏心,还好等回的是自己的闺女。

    她将包着金手镯的布包小心藏在地窖后,终于舍得点了半截蜡烛。

    今天大雪把房压垮了一半,窗也没糊好,冷风飕飕灌进来,吹得烛光摇摇晃晃,但把陶盏心的一张芙蓉面照得玲珑生辉。

    这么漂亮的闺女生在这戈壁穷村里就是遭罪,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惦记,她必须……

    “阿切!”陶盏心打了个喷嚏,打断了王玉花的思绪,问,“娘,家里有啥吃的不?好冷好饿哦。”

    “啧!”王玉花横了她一眼,“一回来就使唤我!真把自己当向府的少夫人了?”

    她摸出了两个死面馍馍和几块萝卜干,用劲掰了掰:“少吃点,咱们现在除了这,就剩缸葡萄干和一点面粉了。”

    梆硬的馍馍扔到桌上都能砸出坑,陶盏心正愁着,突然听到“葡萄干”,还听到葡萄干的量词是“缸”,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娘,你先吃吧,我去烧点热水,不然得噎死。”

    “穷讲究!”

    陶盏心一直被怼也不生气,虽然王玉花嘴上骂得狠,但给自己擦药的时候却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再看原主长在穷村里还有这如水葱般的手指,一看就知是王玉花精心养着的。

    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嘴上不刁蛮一点,怎么拉扯大闺女。

    隆冬的倒闭酒肆里没什么吃的,王玉花饿得干瘦也只啃两口萝卜干,那馍馍放在旁边一动不动,看样子都是留给陶盏心的。。

    但既然有葡萄干,上辈子大名鼎鼎的酿酒师陶盏心,怎么能苦了自己和亲娘的胃呢?

    在这么冷的深夜里,她也正好馋这口酸酸甜甜的酒酿圆子了。

    ***

    厨房里虽然物件少,但都被王玉花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种调料分门别类整齐码好,大铁锅和红泥炉子看着旧,却被洗得锃亮。

    陶盏心找到地窖里的那一缸葡萄干,盖一掀开微微的酸甜味扑面袭来。说是葡萄干,但底部已经渗水了。在互市上不好卖,可现在正好拿来做酒酿圆子打底的热红酒。

    一旁酒架上还有几坛卖剩的酒,酒色浅绿,想必是用黄米酿成的糜子酒。

    陶盏心之前在中国酒历史这门课上学过,古时西北边塞主产黄米,即糜子,因此这糜子酒便是这里的主流口粮酒。

    但没想到表面上还浮有一层珍贵的白色细沫。

    这沫子有个“绿蚁”的雅称,白居易的“绿蚁新醅酒”说的便是它。

    这是在酿酒末期,酵母菌吐出最后一批二氧化碳,带着谷物精华在往上顶。换句话说,是酵母菌还在呼吸、酒还在发酵的证明。

    陶盏心尝了点沫子,沙沙的颗粒带点酸气,这酒当真是保存得极好。但再尝一口酒,粗糙的辣味给她的天灵盖都要掀翻了。

    真不愧是边塞的酒啊。

    不过有酒有葡萄还有面粉,陶盏心笑了笑,做酒酿圆子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酒酿圆子简单,重点是怎么在只有葡萄干的情况下做出葡萄酒味。

    酿酒是时间的艺术,即使是想速成葡萄酒,至少也应该将葡萄干干焙后在雪地里静置几晚,让葡萄果糖慢慢析出。

    但现在没有那时间,陶盏心简单粗暴地将已经在发酵的葡萄干碾成深紫色的果泥,投入到煮开的水中,边煮边用勺背继续碾压。可没闲工夫低温慢萃了,不然母女俩只能啃硬馍馍。

    为了避免高温煮出苦味,她数数到了三分钟便立刻关火。把果泥放进粗布死命拧出汁水过滤,终于得到了漂亮的淡紫色葡萄汁水。这时候再次回锅煮开,最后的秘诀是丢一小撮盐,这样能压制葡萄的酸味,提升甜度。

    汁水煮开后换小火煨上,原本寒气逼人的厨房里逐渐热气氤氲,空气中渐渐弥漫开葡萄的酸甜清香。

    闻着这味儿就错不了,陶盏心满意地点点头。好在自己是露营爱好者,不然没有煤气灶和电磁炉可能还真有点棘手。

    趁着煨汁水的空档,她又和起了面。

    和面和酿酒一样是一门技术活,但几年的留子生涯让陶盏心无师自通了新东方掌门人,和面简直是小意思。

    为了增加不同的口感,她将过滤的果渣和葡萄干混着切碎拌到面粉里一起揉。揉好后将面团搓成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圆子,往干面粉里滚一圈后投入水中。全部浮起后捞出过凉水,这样的圆子保准弹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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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葡萄热汁已经熬浓,将糜子酒倒入,待冒出蟹眼泡则关火过滤,琥珀色的清亮酒汤遍大功告成。

    圆子码进碗底,滚烫的热红酒汤沿着碗边浇入。顶上撒几粒葡萄干做点缀,一碗边塞雪水风味的酒酿圆子便完成了。

    陶盏心按下激动,虔诚地凑近闻了闻。

    原本糜子酒刺鼻的酸味已经被完全压制,只有葡萄的清甜直往鼻子里钻。这闻着都让人口舌生津,实在等不及尝一口了。

    “诶我说你干啥呢!”王玉花在外头等得不耐烦了,烧个水怎么用的了这么久。她冲进厨房见陶盏心捧着碗两眼发光,心想这丫头是被饿傻了吗?

    “娘,刚出锅的酒酿圆子,快趁热尝尝!”

    王玉花愣了愣,只见琥珀色的酒汤泛着热气,一颗颗饱满晶莹的圆子浮出半边,葡萄的香气带着淡淡的醉人酒味袭来。

    在这寒冬腊月里,这样一碗温热让人说不出拒绝。

    但……王玉花心虚地觑了眼陶盏心。

    她家闺女可是二柳村里出了名的不会做饭,煮个粥都能拉人嗓子的那种。不然这么漂亮的闺女还愁找不到好婆家?都被这臭手给连累的。

    可陶盏心期待的眼神都要怼王玉花脑门了。

    她心里一横,算了算了,不管味道如何,喝点热的肯定都比那冰凉的硬馍馍好。

    于是王玉花英勇赴死般,昂头猛地灌了一口。

    “小心烫啊!”

    一入口王玉花愣了两秒,喝惯了自家干涩辣喉的糜子酒,这般柔软的酸甜还是头一回尝。她又忙盛起圆子,竟还有葡萄干内馅儿。圆子软糯弹牙,葡萄干颗粒分明。

    王玉花一声不吭将硬馍馍撇到一旁,端着碗喝光了最后一滴。圆子淀粉足饱腹感强,吃完这样一碗浑身发热,空荡荡的胃终于暖了起来。

    放下碗她才发现陶盏心正默默看着自己笑,王玉花脸色僵了僵,不自然地怼了句:“看什么看,养你这么大,总算有点用了。”

    “哦?只是有点用吗?”陶盏心撑着下巴吃了口圆子,“看来娘是嫌不够好吃了,锅里剩的那点,我就勉为其难都吃光吧。”

    “啧!你这小兔崽子!”王玉花脸上一凛,随即终于笑了出来,“再给我来一碗!”

    “娘,我这手艺不错吧?”

    王玉花哼了声:“不错又怎的?”

    “爹没了,这大冬天的,靠我们娘俩的手艺把酒肆盘活,怎么样?”

    王玉花听闻抬头,迎上陶盏心瞬也不瞬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是没想过这事。

    虽然这世道上女子嫁人天经地义,但今日白天丢了闺女,她才意识到这婚姻的苦她自己一个人吃就够了。如果可以,她多想让闺女一直留在自己身边。闺女做饭难吃也无妨,反正自己会做就饿不死她娘俩。

    可现在陶大没了,这戈壁滩里仅凭两个女子开一间酒肆,实在是天方夜谭。

    “娘,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的。”

    陶盏心冲王玉花伸出手,火红的烛火映在她的眼里,那眼中是王玉花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看到过的决心。

    “闺……”

    呼——王玉花正想说话,陶盏心却突然灭了蜡烛,打断了她。

    “你个王八羔子吃饱了……呜!”

    见她还要骂,陶盏心把馍馍塞到她嘴里,又指了指窗外。

    “有人来了。”

    王玉花跟着看出去,一个壮实的人影正鬼鬼祟祟朝这边靠近。

    是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