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赵世昌的试探
开业前三天半价活动结束之后，“有间食肆”的生意不但没有回落，反而更好了。
原因很简单——半价期间来过的人，尝到了味道，恢复原价之后依然觉得值。
谢语棠对此毫不意外。她的蛋炒饭定价虽然比街边其他摊位贵了两文，但用料扎实、味道出众，客人不是傻子，吃一次就知道值不值。
“掌柜的，”林小满一边擦桌子一边感叹，“您说这些人怎么想的？半价的时候来吃，原价的时候还来吃——他们就不心疼钱吗？”
“因为他们吃了一次之后，就回不去了。”谢语棠靠在柜台边，慢悠悠地喝着茶，“人的舌头是有记忆的。尝过好吃的，就再也不想吃不好吃的了。”
林小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了一句：“那掌柜的，您吃过最难吃的东西是什么？”
谢语棠想了想：“有一次我在路边摊买了个馒头，咬了一口才发现是馊的。”
“那您吐了吗？”
“没有。咽下去了。”
“为什么？”
“因为浪费食物会遭天谴。”谢语棠放下茶杯，“这是我做厨子的原则——你可以说一道菜不好吃，但你不能糟蹋食物。”
林小满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崇拜。她觉得自家掌柜有时候像是个精明的商人，但有时候又像是个有信仰的匠人——这两种气质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来挺矛盾的，但在谢语棠身上却出奇地和谐。
开业第七天的午时，麻烦来了。
当时店里正忙，六张桌子全满，门口还有几个人在等位。一个穿着灰色短褐、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客官想吃点什么？”谢语棠走过去招呼。
那男人翻了翻菜单，随口点了两个最便宜的菜——一盘蛋炒饭、一碗清汤。
谢语棠没有多想，转身去后厨做了。两刻钟之后，菜上齐了。
那男人吃了几口，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掌柜的！你这菜里——有虫子！”
这一声吼，整个店里的客人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那男人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碟子，里面确实有一个黑色的小点，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虫子。
谢语棠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的表情。她放下手里的抹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客官，您说菜里有虫子？”
“你自己看！”那男人把碟子举到她面前，义愤填膺地嚷嚷着，“我吃了一半才发现！你们这店看着干净，结果菜里连虫子都有！这还让人怎么放心吃？！”
店里的客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皱起了眉头。
谢语棠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那个“虫子”——确实是个黑色的小点，大小跟米粒差不多。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凑近了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那男人被她这一笑笑得有点懵：“你笑什么？”
“客官，”谢语棠不慌不忙地开口，“您碟子里这个，不是虫子。”
“不是虫子？那是什么？”
“是炒糊了的葱花。”
那男人一愣：“你……你胡说！”
“您要是不信，我夹出来给您看清楚。”谢语棠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从碟子里夹起那个黑色的小点，举到灯光下，“您看——这不是虫子的形状，没有腿、没有触角，只是一小片被炒焦了的葱花。焦了的葱花确实看起来很像小虫子，这也难怪您会看错。”
那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但他显然有备而来，立刻换了说辞：“就算是糊了的葱花，那也是你们厨艺不精！炒饭都能炒糊，还敢开店？”
谢语棠的笑容依然不变，但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从容了：“您说得对，炒糊了确实是我们厨师的疏忽。这样——这盘蛋炒饭我给您免单，再重新给您做一份，您看行吗？”
那个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认错，一时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免单？免单就完了？你们这种店，就应该关门整顿！省得再祸害别的客人！”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他真是个被坑害的可怜食客。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大叔突然开口了——
“我说这位兄弟，你这戏也演得太过了吧？”
那个男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来找茬的。”大叔放下筷子，抱着手臂看着他，“我在这一片住了二十年，这条街上哪家店干净、哪家店不干净，我心里有数。谢掌柜的店，我从她摆摊就开始吃，吃了快两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什么虫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第一次来？”
“因为你说这是你第一次来。”大叔笑了笑，“但你刚才说‘炒饭都能炒糊’——谢掌柜的蛋炒饭，这一片谁不知道是出了名的火候精准？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来砸场子？”
那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角落里另一桌的大婶也开口了：“而且你刚才拍桌子的时候，碟子里的饭都没怎么动。你要是真吃出了虫子，怎么会只吃了几口就发现了？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吃到一半才发现的吗？”
这话一出，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开始纷纷点头。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那虫子也太像是糊了的葱花了……”
“这人怕不是同行派来的吧？”
那男人见势不妙，扔下几个铜板就要走。
“等等。”谢语棠叫住了他。
那男人回过头，一脸警惕：“你还想干嘛？”
谢语棠走到他面前，依然笑眯眯的，语气客气得像是送别老朋友：“这位客官，感谢您今天的‘指教’。不过我想请您帮我带句话——”
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下次派人来之前，先让您家东家尝尝我做的菜——免得连糊葱花和虫子都分不清。”
那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出了店门。
他一走，店里的客人就炸开了锅。
“那人肯定是老赵家派来的！”
“就是那个福满楼的赵掌柜吧？我早就听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掌柜你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对啊！以后我们天天来吃！看谁敢再来闹事！”
谢语棠看着这群自发维护她的客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热感。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一开始的孤身一人，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店、有了林小满、有了一群愿意为她说话的客人——这种感觉，比赚了一百两银子还让人开心。
“各位，今天的事谢谢大家了！”她朝所有客人拱了拱手，“为表谢意，今天在场每桌送一碟凉拌小菜——新配方，大家尝尝！”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
傍晚打烊之后，林小满还在为白天的事愤愤不平。
“掌柜的，那人肯定是赵世昌派来的！您看他那副样子，一看就不是正经食客！”
“我知道。”
“那您还对他那么客气干嘛？还免单？就该让他付双倍的钱！”
“小满，”谢语棠笑着解释，“那种人，你跟他吵，只会把店里的气氛搞僵。我越冷静，越显得他无理取闹。而且你没发现吗——我给他免单之后，其他客人反而更同情我了。”
林小满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所以您是故意的！”
“那当然。”
“掌柜的，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天生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谢语棠抬头一看——萧煜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便服，手里照例拿着一把折扇。但他一进门，谢语棠就注意到他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萧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晚？”
“白天有事。”萧煜珩走到柜台前，在凳子上坐下，然后看着她问了一句，“听说你今天被人找茬了？”
谢语棠愣了一下：“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这条街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萧煜珩也说了和上次几乎一样的话，但这次他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个来找茬的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谢语棠心里一动——他不但知道，还已经帮她去处理了。
“……你不用这么大动干戈吧？”
“不是大动干戈。”萧煜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派人去福满楼后院，‘恰好’让赵掌柜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最近从江南采购的那批干货，在过路关的时候，被卡住了。”
谢语棠愣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你让人卡的？”
“不是。”萧煜珩摇了摇头，“我只是派人去告诉了那位赵掌柜一声——‘最近风声紧，注意点’。”
谢语棠：“……”
这人不愧是王爷。连警告人都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最近风声紧，注意点”这种话，从一个“衙门里的人”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普通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你这样做，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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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萧煜珩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又没有做什么。”
“随口说了一句话，就让对手的一批货卡在路上了——你这‘随口一说’的本事，我也想学学。”
萧煜珩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个本事，不是谁都能学的。”
“那要什么条件才能学？”
“首先——你得有个当王爷的爹。”
“……行吧，当我没问。”
萧煜珩坐了一会儿，准备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谢语棠一愣：“你不是不在场吗？你怎么知道我处理得好？”
“我派去打听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萧煜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面对找茬的人，不急不躁，还能反过来借机收买人心——你挺能扛的。”
谢语棠被他这么认真地一夸，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扬起下巴，得意地说了一句：“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萧煜珩看着她这副得意的小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远之后，小饕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宿主，本系统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你挺能扛”——不只是夸你今天处理找茬的事。】
“那还夸什么？”
【还夸你这个人。扛得住事、扛得住压力、扛得住委屈——这种人，在哪都稀缺。】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因为本系统今天心情好。你今天表现确实不错，本系统决定不怼你了。】
“难得。那我享受一下这个待遇。”
【别得意太久。明天本系统恢复正常模式。】
“我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有间食肆”门口排队的队伍比昨天还长。
昨天那场“虫子风波”不但没有影响到生意，反而因为谢语棠的从容应对和客人们的自发声援，让这家店的口碑又上了一个台阶。
“你知道吗？昨天有人来砸场子，谢掌柜那叫一个淡定，几句话就把人说得灰溜溜跑了！”
“我听说了！那人是福满楼派来的！东街那个老赵家，真不要脸！”
“谢掌柜的店以后我天天来！”
谢语棠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掌柜的，您说那个赵掌柜，今天还会派人来吗？”
“不会了。”谢语棠摇了摇头，“昨天萧公子去打了招呼，他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那长期呢？”
“长期啊——”谢语棠想了想，“等他缓过劲来，肯定还会再出招。但没关系，他出一招，我拆一招。等他把招数用完了——就该轮到我了。”
林小满看着自家掌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跟对了人，真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当晚闭店之后，谢语棠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复盘开张第一周的经营数据。
“七天的总流水——三十八两又六百文。扣除食材成本、人工和杂费，净利润大概在十五两左右。”她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按这个节奏，一个月的净利润应该在六十两上下。”
六十两，在京城虽然不算大钱，但对于一家刚开业七天的小店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宿主，本系统帮你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你就能攒够开第二家店的启动资金。】
“第二家店……还早。”谢语棠摇了摇头，“先把这一家做稳了再说。”
【宿主说得对。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
“小饕。”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本系统什么？本系统今天什么都没做。】
“谢谢你选了我当宿主。”
小饕沉默了片刻。
【……宿主，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有感而发。”
【那你先把今天的账记完再发。本系统先休眠了。】
“……你真的是个系统吗？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本系统只是比较……拟人化。好了，宿主晚安。】
“晚安。”
谢语棠吹灭油灯，起身走出后厨。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亮了“有间食肆”那块才刚刚挂上去七天的招牌。
她站在门口，看了那块招牌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