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楼门前,一辆马车停在外头,车帘掀开,是靖王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他端坐车内,视线落在三人身上,最后落定到林景旭时,眉梢慢慢压了下去。
林景旭原本还兴奋地哼着小曲,抬眼对上自家老爹那张阎王脸,小曲戛然而止,嘴唇都哆嗦了两下。
他下意识朝萧群玉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萧群玉偷摸拍了拍他的背安慰,坦坦荡荡地朝那辆马车迎过去,笑容满面道:“二叔,您来的正好,景旭方才在楼里瞧上一位姑娘,非要赎身带人家回去,我拦了,但没拦住。”
“他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犟得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靖王的脸又黑了一度,他瞧着萧群玉身后那位衣衫单薄的姑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忍住不在这里发作。
林景旭瞠目结舌地盯着萧群玉。
后者倒理直气壮,她上前半步,夸赞道:“不过二叔,您可真是有个好儿子!”她说着,侧身让出魏苑,欣慰继续:“方才景旭在里头瞧见这位姑娘被欺凌,二话不说,拔刀相助,立刻就替她赎身,说是要带回府里安置。”
“我当时就感动了,但想着景旭还未娶妻,再加上二叔家教严苛,便劝他不要,他不肯,说要是这姑娘没个安生之所,他便留在这不走了!”
“我心想,这可不行啊,只能暂时先答应了他。”
“现下我觉得,这实在是不妥!不过,我与这姑娘同为女子,若是这姑娘放置在我的私宅里,那不两全其美了!二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靖王视线在三人间逡巡。
萧群玉说得有理有据,林景旭蔫头耷脑地站在旁边,那姑娘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只能先这么办了。”
“二叔英明!”萧群玉顺坡下驴,立刻转向自家马车,朝桂黛吩咐,“你先将人安顿到城南那处宅子里,明日再来靖王府接我。”
桂黛机灵地应了声是,上前引着魏苑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吩咐完这边,萧群玉又走回去,朝着靖王福了福身:“天色不早了,宫门怕是已落了锁,二叔若是不嫌弃,让景旭捎我一程回府便是。”
萧群玉与林妙仪交好,歇在靖王府也是常事。
靖王颔首:“如此甚好,便委屈公主暂歇府上了。”他说完,不想再言语,合上帘子。
萧群玉一把拽住林景旭的胳膊往他的马车上拖。林景旭被她硬塞进马车,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过了许久,他如梦初醒,咬牙切齿喊道:“萧——群——玉!”
萧群玉慌慌张张捂住他嘴:“嘘,王爷还在外头呢!你嗓门小点。”
林景旭瞪着她,放低音调:“萧群玉,我舍命陪君子,你倒好,把锅全扣在我头上!替人赎身?带回家安置?我爹不得把我皮扒了!我去喝了两盏酒而已!那姑娘我碰都没碰过!”
萧群玉淡定得很,懒散地靠着车壁,悠哉游哉地剥了个葡萄吃:“行行行,你清高,你冰清玉洁。可你想想,我跟你爹说你去救人好,还是去喝花酒好?”
林景旭生无可恋地倚在靠垫上,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萧群玉,你真是我祖宗。”
萧群玉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别这么说,我这不是都帮你安排好了吗?回头二叔查起来,也好办的很,顶多回去跪几个时辰,挨几板子,届时,我送最好的金疮药给你!”
林景旭翻了个白眼:“萧群玉,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萧群玉摊开手:“我又不是神仙,这怎么算?这只能说明,你命里由此劫难,怪不得我。”
林景旭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马车晃悠悠地行驶着,林景旭骂了一路,恨不得将她祖宗十八代都拎出来骂,萧群玉笑着不回嘴,偶尔给他递上一杯水,叫他骂累了喝口水。
林景旭心塞,骂到后面自己也累了,只能瘫着不说话,给自己省点劲好回去挨打。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林景旭虽说心里有气,但下车时还是伸手扶了萧群玉一把。
靖王府内,灯火通明,分明是早已算好了这一茬。
靖王在前,他们两人跟在后头。
到了正厅,靖王一脚踹开门,大马金刀地坐在最上方。
林景旭进去,腿一软,跪得干脆利落。
靖王憋了一路的气,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他将桌子拍的噼里啪啦响,怒斥:“林景旭!老子平日里对你们够宽容了吧!你前些日子踹翻了平安侯家世子的马,害的人家差点把腿摔断,老子都没和你计较!”
“我唯有这点要求,要你不去那花楼,洁身自好,你倒好,自己去也罢,还拉着公主一起去!”
林景旭见他爹翻旧事,知道大事不妙,忙解释道:“爹,您消消气,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萧群玉站在他身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靖王冷哼一声:“不是我想的那样又是哪样?难不成,还是公主硬拽着你去的?”
林景旭很想说是,但架不住萧群玉在身后踢了他一脚,让他顶住压力。
他垂下脑袋,咬着后槽牙认了:“爹,今日是儿子不对,是儿子非要拉着公主去那种地方,公主原本不肯,是死乞白赖求了半天,公主才答应的。”
靖王的脸从青灰转红,他指着林景旭哆嗦半天,终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混账东西!混账!”骂完,他又转向侍立的管家,暴喝:“去!去给我拿家法来!快去!”
管家得令,三步并两步出去,回来时手中多了根粗黑的竹板。
林景旭眼睁睁地瞧着那竹板被好生放置在他爹掌心,汗毛直立,他眼疾手快地跳起来,拔腿就往门外冲。
他快,靖王更快,竹板很快追上来,林景旭缩了缩脖子,那板子打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巨响,可见威力。
萧群玉瞟见门框上的白印子,也为他捏了把汗。
“爹!爹!我真的知错了!您听我解释啊!”林景旭边跑边叫。
“你给我站住!”靖王在后头穷追不舍。
“我不站!站着挨打的,那是傻子!”
“你要是站住,我便打轻点!”
“我才不信!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打得我三天没下来床!”
厅外廊下的家仆听到动静便知是怎么回事,忙过去抓,被林景旭连窜带跳躲了过去。
靖王举着板子追出来,青筋暴喝,冲着家仆们喊:“给本王抓住他!抓不住今年的俸禄全扣了!”
家仆们一听,精神迸发,七八个人呼啦啦围了上去。
萧群玉没出去看,只安静地坐在厅内,接过侍奉之人递来的茶水。茶水温热,夹带淡淡的茉莉香,她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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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在身边劝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先去休息?王爷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了。”
萧群玉摆摆手:“不必理会我,我再坐会儿。”
婢子应声,默默退下。
厅外一阵鸡飞狗跳。片刻后,林景旭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仆人一左一右架了进来,按在厅中央放好的凳上。
他徒劳地翻腾两下,最终认命。
靖王紧随其后,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家儿子蔫了吧唧的模样,竹板子高高扬起。
“啪!”一声脆响,紧随其后是林景旭的叫声。
“嗷嗷嗷!”
“啪!”
“啊啊啊!爹!我错了!”
两下下去,林景旭的叫声堪比杀猪,靖王脸色难看,但手上极有分寸。
萧群玉看得热闹,想林景旭这中气十足的嚎叫,肯定是没真伤着的。
林景旭趴在凳上,捂着屁股,哼哼唧唧地装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靖王见他耍心眼子,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
竹板高高抬起,却在半空中猛地刹住。
“爹!爹啊!您别生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让哥哥这么做的!您要罚便罚我吧!”林妙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扑在林景旭身上声嘶力竭喊着。
林景旭被她这么一扑,伤口被压个正着,嗷嗷直叫:“林妙仪!你压到我伤口了!疼!”
林妙仪拧了他一把,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嚎啕。
靖王一个头两个大,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竹板往地上一顿:“是你让你哥哥去花楼的?”
“啊?花楼?”林妙仪也愣住,反应过来后,硬着头皮接下,“对!是我让哥哥去的!哥哥年岁已高,我这是盼着他给我娶个嫂子进门呢!”
靖王的脸抽了抽:“你让你哥哥去花楼娶嫂子?!”
林景旭捂着脸,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偏生林妙仪浑然不觉,理不直气也壮地扬着下巴:“花楼怎么不能娶了?万一遇见个真心的呢?爹您不是说了,这世间,真心最要紧。”
靖王板子都快握不稳了:“林妙仪!你要是再胡说,我连你一起打!”
林妙仪缩缩脖子,往下躲了躲,小声嘟囔:“爹你好不讲道理,我这也不是为哥哥着急嘛。”
靖王深吸一口气,回头又要唤管家。
他刚张开嘴,趴在凳上装死的林景旭突然撑着胳膊站了起来,挨了那两下也并不是全无痛感的,他龇牙咧嘴了一瞬,还是挡在林妙仪身前。
“爹!”他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做派,“今日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要去锦瑟楼,是我拉上公主,是我要赎那姑娘。妙妙根本不知情,她方才那些话都是为护我胡说八道的,您别为难她。”
林妙仪急了,扯着他的袖子直跺脚:“林景旭你胡说什么?明明是我——”
“林妙仪你闭嘴!”林景旭反手把她拨到身后,难得认真,“我自己惹的事,自己承担。”
他又转向萧群玉,拱了拱手:“殿下,天色不早了,还请您带小妹下去休息。这儿的动静,莫扰了您清净。”
林妙仪还想往前冲,被萧群玉一把拽住手腕,生拖硬拽拉出正厅。她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林景旭,你——”
“走你的。”林景旭朝她摆摆手,随即趴回凳上,抓紧凳沿,咬紧牙关:“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您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