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包间,林景旭甩了甩袖子,挑剔地环顾一圈,然后大马金刀地往软榻上一坐,捡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哼道:“怎么,还没进门就摆脸色?小爷我舍命陪君子,你倒不乐意了。”
萧群玉将面纱绑紧,没有接他的话茬。
“你待在这里喝酒,别乱跑。”她说,“我要溜出去一会儿。”
林景旭闲闲地靠在软枕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剥了根香蕉:“哦,快去快回。别让本世子等太久了。”
萧群玉朝他挥挥手,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往后头僻静的院落走去。
她方才在来的路上,已用几钱碎银买通了锦瑟楼日常送菜的婆子,那婆子嘴碎又贪财,三两句便透了个干净。
魏苑在这里叫香君,说是她身上自带一股淡香,夏日里常引来蝴蝶绕着她打转,老鸨拿这个做噱头,将她身价抬了许多。
只是香君,向来卖艺不卖身。
这让老鸨很是苦恼。
后院的格局比前头要乱些,几间偏房挨着柴棚和厨房,墙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破败不堪。
萧群玉蹑手蹑脚地躲在墙根,正欲抬步上前,便被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喝住。
“别给脸不要脸!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你架子端的倒高!今日这客,你不接也得接!”
紧接着,是女子轻柔的嗓音:“兄长每月都按时送来银钱,妈妈自己应下的,不能言而无信。”
“啪”的脆响袭来,老鸨暗讽道:“就你兄长送来的那点钱,还不够老娘塞牙缝呢!今日点你的这位,可是安都鼎鼎有名的顾大人!顾大人可是你兄长的顶头上司,哪怕你兄长站在这,你也不得不从!”
萧群玉心头一紧,按耐住出手的心思,眼疾手快地躲在黑暗的草垛子里,悄没声地探查。
后院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华丽,满脸横肉,此刻正叉腰喘气,俨然是气急模样。她对面的女子身形瘦弱,穿着素白衣衫,脸上有一道浅浅掌印,发髻散乱,神色却是沉静非常。
她望着老鸨,理所当然道:“妈妈既如此说,那便把我兄长这些年送来的钱全数还我。”
“嘿!你这个贱蹄子说什么呢?”老鸨被她这句顶得火冒三丈,撩起袖子就要上去收拾人。
甫走出两步,西厢房的门陡然敞开。
一个肥硕的男人趿着鞋走了出来,袒着上半身,腰间只胡乱系着根松散的裤带,他捂着大肚子,咧嘴大笑,露着一口焦黄的牙齿。
“妈妈,您这是做什么呢?”他涎着脸要往姑娘身上凑,“小美人儿,你好香啊……别害怕,跟着爷走,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饶是老鸨见惯各式各样的客人,也被这位爷的尊容吓了个半死,她捂着嘴,忍住惊叫。
而那姑娘面色不变,边往后退,边从袖中悄无声息地摸出什么。
转瞬间,形势突变。
一枚簪子形状的刀抵在男人喉间,那姑娘嗓音如裹蜜,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便扎进去。反正我这条命,早不值钱了,若是能拉上个垫背的,也算我的福气。”
那男人定在原地,肥硕的身子抖了抖。
老鸨实在没想到她身上竟藏着利器,吓得直哆嗦,又不敢上前,只能指着她痛骂:“反了!反了你!贱人害我!”
可男人显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片刻的惊愕后,缓过神来。
他盯着姑娘,笑得阴气森森,威胁道:“小美人儿,你有种。可你知不知道,若是杀了我,你兄长也活不了。他在户部当差,说到底不过是我手底下蝼蚁,动动手指头便能捏死。”
“你兄长省吃俭用这些年,还不是为了你?你忍心让他陪葬?”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换作旁人,心里多少会松动。魏苑握着簪柄的手指确实微微颤了一下。
萧群玉叹了口气,心想这姑娘应该是撑不住。
她莫名有些惋惜。
萧群玉活了一世,无比清晰地知晓:若是真想要一人死心塌地地追随自己,最好的法子便是让他绝望,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救他。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来得更让人刻骨铭心。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便是袖手旁观,然后待她万念俱灰之际,再施以援手。
只是可怜了这姑娘。
萧群玉擦擦手,不准备再看,却被接下来的一幕打的措手不及。
魏苑忽然笑了起来,从起初的闷笑,而后越来越深,越来越烈,笑得好似癫狂。
“兄长替我赎身?那大人可知兄长为何替我赎身?”
那男人被她笑得心里发毛,没有答话。
“他寒门出生,想在朝上站稳脚跟,难之又难,可如果,他后宫有人,那升官之路,便顺遂许多了。”
“大人难道不曾想过,他一个七品小官,为什么攒了这么多年,也不肯舍弃我这个本就没有感情的妹妹?”
“我生来为女子,几经辗转,几经被卖,本就是货架上明码标价的货物,可若是我杀了大人,杀了我兄长,那又怎么不算,抓住了自己的命呢?”
萧群玉定在原地,猝然睁圆双眼。
好厉害的姑娘。
短暂的惊叹过后,是抑制不住的茫然。
若是真如这姑娘所说,那她救下她,便是彻底舍弃了魏左,可若是袖手旁观,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眼见着场面越来越僵持,萧群玉咬了咬牙,还是没止住恻隐之心。
她摘了面纱,随手一扔,吊儿郎当地走过去。
“各位聊的真是开心,”萧群玉凑上前,贴在魏苑身边,“喂,介不介意我听听?”
魏苑没理,反倒是老鸨,一晚上心惊胆颤的,好不容易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个面生的年轻姑娘,顿时找到了发泄口,叉着腰指着她骂:“你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敢混入我们锦瑟楼闹事!这里不接待女子,识相的快滚!”
萧群玉懒懒地瞥她一眼,走过去狠狠甩了一巴掌。
她自幼练武,手劲极大,这一巴掌扇得老鸨整个人转了小半圈,踉跄着撞在墙上,捂着脸“哎哟哎哟”地叫唤。
萧群玉手撑膝盖,半蹲下身子瞧她:“我给你几分薄面,守着你的规矩。可若是妈妈给脸不要脸,那我也不必留什么情分。”
那老鸨听出了她言语中的深意,也知晓了她身份的不凡,只能捂着脸呜呜地哭。
萧群玉不理会她,又走回魏苑身边,将她还指着男人的手掰下。
“咱们的簪子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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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发的,不是来扎人的。”她说着,睨了那脸色煞白的男人一眼,“当然,若是有不长眼的冲上来,该扎还是得扎。”
魏苑虽顺着她的意思放下手,但依旧迷茫无措地盯着她。
萧群玉不做解释,只对着男人笑盈盈道:“哟,这不是户部度支司的主事顾大人么?顾大人好兴致啊,前几日,户部才递了折子说西北秋粮歉收,国库吃紧,可今日本宫瞧着,顾大人的日子,过的十分滋润啊,莫不是国库,都流进了顾大人的口袋?”
那顾主事显然也认出了萧群玉,汗毛直立。
上次宫宴,他远远瞧见过一回,彼时,她坐在最前方,满殿功勋都得对着她低眉顺眼地行礼。但此时此刻,全安都最不好惹的乐阳公主,正温柔地对他笑着。
顾主事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殿下饶命!臣、臣不知是殿下亲临,臣有罪!臣该死!”
萧群玉无辜地瞧着他,困惑道:“顾大人跪什么?本宫只是恰好路过,和大人闲谈两句。”
“臣不敢!臣不敢!”顾主事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老鸨见这阵仗,哪里还反应不过来?她也跟着扑通跪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什么。
萧群玉瞧这两人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顿觉滑稽至极。
她侧过身,下巴轻点魏苑,笑道:“对了,主事大人,这姑娘我看着合眼缘,想赎出去,顾大人没意见吧?”
“没意见!没意见!公主殿下请便!请便!”顾主事连声应着,恨不得把头磕进地里去。
萧群玉满意地点点头,语调温柔地扶起老鸨:“妈妈的意思呢?”
老鸨吓得站都站不稳,又不敢靠在她身上,只能哆嗦着应:“没、没意见!”
“那就好。”萧群玉拍了拍手,“既如此,赎身的钱,妈妈便找顾大人要吧,顾大人方才说了,愿意替这姑娘赎身。”
顾主事茫然地抬头,“啊”了声,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是!是!臣出!臣替她赎身!”
萧群玉伸个懒腰,回头朝魏苑摊开手,诚挚道:“走吧,我带你离开这。”
魏苑还没从方才的转变中回神,愣愣地望着那手掌,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萧群玉没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她做决定。
半晌,魏苑才郑重地将手放在她掌心。
萧群玉使了力气攥紧她,临走前,还不忘朝顾主事叮嘱:“顾大人,今晚的事,本宫全当没看着,只不过,下回来这地方,大人可别忘穿件衣裳,别传出去说,大人连衣裳都穿不起了。”
顾主事已经没力气回话了,他眼神迷离,如一滩被抽了骨架的肥肉,软软瘫在地上。
萧群玉心情大好,拉着魏苑走出后院,七拐八拐地回了大厅。
林景旭已在那等她,他喝了几盏酒,醉眼微眯,抬着扇子指了指魏苑:“这又是哪儿顺来的?”
“路上捡的。”萧群玉随口答,“走了,回去了,事都办完了。”
林景旭虽说喝的有些上头,但还是心领神会,他咧嘴笑了笑,拍拍衣摆:“行行行,走吧。”
三人往大门口行去,萧群玉正准备抬脚迈出门槛,又急急收了回来。
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