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仪被萧群玉拽着,手腕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只得闷闷不乐地跟在她身后,嘴撅出了三里地。

    走出约莫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巨响。

    “啪!”

    这一下听着比方才要狠绝数倍,萧群玉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林妙仪停下脚步,整个人定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萧群玉握着的手也松了松。不知怎的,魏苑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又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回响。

    “可若是我杀了大人,杀了我兄长,那又怎么不算,抓住了自己的命呢?”

    她当时还觉得这姑娘疯得骇人,可此刻站在这,听着那一声声竹板打在皮肉上的巨响,她忽然觉得,疯的一直是自己。

    她总是这样,为了谋算权柄,身边的一切皆可推至棋盘充作落子。

    在她眼里,贞洁不重要,情谊不重要,婚姻不重要,重要的永远是权力,永远是如何将自己手中的棋子发挥最大的价值。

    她活了一辈子,早就习惯用利弊去衡量所有人。

    可现在她后悔了。

    冷风阵阵吹着,喉间泛起几分酸涩。

    林景旭明明可以把她供出来,说一句是她硬逼着他去的,可他没有,他咬牙将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没有抱怨过。

    那一声声闷响还在继续,林妙仪站在她身边,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萧群玉静默良久,才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林妙仪的肩头:“走吧,我们去给他找点药。”

    林妙仪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两人前后走了段路,林妙仪倏地哑着嗓子开口:“其实我哥也挺好的。”

    “小时候我被王家那小子欺负,他冲上去跟人家打了一架,给自己弄得鼻青脸肿的。王家那小子生得跟尊铁塔似的,真不知道他当年那副风吹就倒的弱鸡身板,到底是打哪儿来的胆子。”

    萧群玉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其实没人比她更清楚,林景旭那副混不吝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赤子之心。

    靖王与皇帝是结拜兄弟,当年先帝骤崩,未立储君,引得五子夺嫡。

    大皇子朝中势大,是储君的不二人选,三皇子母族手握重兵,虎视眈眈,其余两位虽势弱,却个个都是豺狼之辈,谋士如云。

    唯独她父皇,是先帝最不起眼的幼子,既不得势,也不得宠。

    若非有靖王这么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为他披荆斩棘,那把龙椅,他怕是摸也摸不着。

    可帝王之心从来薄如秋霜,他任由靖王被小人陷害而死,用靖王的女儿去换一纸和议。

    上一世,林妙仪和亲远嫁,客死异乡。承袭王爵的林景旭借着萧群玉的手,回到封地,举兵而起,挥师北上。

    那时候萧群玉曾同他说,若是他肯留下,她会为林妙仪报仇。

    可林景旭拒绝了,他说他要亲自为妹妹报仇。

    后来他被萧子真所擒,凌迟处死,却在刑前将兵符托人送到她手中。

    那人说:“殿下,王爷说,这满朝皇嗣皆是豺狼,唯有您……才配做这天下之主。”

    萧群玉垂下眼睫,将那些旧事压回心底,脚步未停。

    药房设在长廊尽头,平日鲜少人来,此刻也静悄悄的。萧群玉推开门,熟门熟路地从柜上取下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

    林妙仪跟在她后头,眼圈还泛着点红,靠在柜门上,嘟囔道:“他活该,谁让他逞能。”

    萧群玉将药瓶塞入袖中,挑了挑眉,故意逗她:“既然某人觉得他活该,那这药我便收回去了,让他在榻上多受几日罪。”

    林妙仪闻言直跺脚:“谁说不给用了!我是说他挨打是自找的,药该上还得敷上,不然伤好不利索,往后谁陪我去马场猎兔子?”

    “哦~原是惦记着骑马打猎啊~”萧群玉拖长声调侃。

    林妙仪这才明白她在逗自己,嗔怪地锤了她一拳。

    萧群玉立马往屋外跑,两人你追我赶,一路嬉闹着去了林景旭住的东院。

    院中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还能听见里头倒抽凉气的嘶嘶声,显然是疼得狠了。萧群玉叩了叩门,推门而入。

    林景旭趴在床上,伤口已处理好,边上站着个须发花白的大夫。

    他瞧着两人进来,收敛了龇牙咧嘴的惨状,强撑出一副浪荡公子的散漫做派,哼哼唧唧道:“哟,殿下怎么亲自来了?在下何德何能,劳烦乐阳公主屈尊降贵亲自送药来。”

    萧群玉知道他心里还憋着气,也不接茬,将药瓶搁在案上,转向大夫问道:“先生,他这伤可要紧?”

    大夫捋捋胡须,徐徐道:“皮肉伤而已,未曾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好了,只是这几日切莫久坐,忌酒辛辣。”

    “啊?”林景旭差点从榻上蹦起来,瞪圆了眼,“连口小酒都沾不得?这还不如直接一刀痛快!”

    大夫颔首:“公子若想早些痊愈,还是忍忍为上。”

    萧群玉看着蔫头巴脑的林景旭,忍不住失笑,上前两步道:“行了,好生将养着。这回算本宫欠你一个人情,待你伤势大好,安都城内最好的酒楼,随你挑捡,管够!”

    林景旭立时眼睛一亮,精神头也回来了:“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喝得你兜里空空!”

    “随你喝。”萧群玉莞尔,顺势拉起林妙仪的手腕,“行了,伤患好生歇着吧,我们便不扰你了。”

    林妙仪瞧瞧趴在榻上朝她挤眉弄眼的哥哥,破涕为笑,跟着萧群玉离开。

    ——

    翌日清晨,萧群玉辞别林妙仪,独自策马往城南去。

    安置魏苑的私宅位于城南一处极不显眼的窄巷深处,这是母后死前留给她的私产,说若是日后有什么危险,可以在这里躲一躲。

    巷口槐树枝叶扶疏,花期正盛,风一过,满地碎玉。

    萧群玉推门而入,便见魏苑斜倚窗边,手执书卷。她眉目沉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被风拂起又落下,淡青衣衫随风舞动,好似不染尘埃的山间仙灵。

    魏苑余光瞟见来人,缓缓放下书卷,起身出门行礼:“殿下。”

    萧群玉扶起她,嘴角含笑:“昨夜歇得可好?这院子僻静,缺什么便与管事的说,不必拘束。”

    魏苑举止得体:“承蒙殿下关照,小院清净,歇得很好。”她说话时眸光淡淡,好似昨夜那些,都不过是风,吹过便散了。

    萧群玉看着这副姿态,暗自欣赏。她引着人进内院坐下,亲手斟了盏茶推过去:“日后有何打算?我认识几个铺子的掌柜,你若愿意,寻个营生,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魏苑闻言,怔了怔,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她清浅地笑了笑:“殿下昨夜亲临锦瑟楼,当真只是为了救我于水火么?”

    萧群玉拿茶盏的动作一顿,没有否认。

    魏苑察觉到,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殿下,我这半生,被人转手卖过三遭。第一遭,是我叔父,二两银子,第二遭,是周家婆母,十两银子,第三遭,是老鸨,一百两银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平淡,没有怨尤,没有自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遭遇。

    萧群玉攥着茶盏的手收了收,满腔的宽慰到了嘴边,反倒觉得轻飘飘得有些虚伪,言语在舌尖打转,最后还是咽下,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魏苑却猝然握住她手,神色不见半分哀戚:“二两,十两,百两,殿下,我的身价一直在抬升,每一次转手,我都变得更值钱了。”

    “所以我为何要隐姓埋名去过那等一眼望得到头的苦日子?我要与殿下联手,借着这副身躯,一步一步爬上最高处!”

    萧群玉手轻轻颤了颤,蓦地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何其轻慢。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女子,从未将自己视作待人垂怜的蝼蚁。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把那些贩卖的银两变成筹码的机会。

    而此刻,她等到了。

    聪明人的对话,从不需要什么弯弯绕绕。

    萧群玉扣住她指尖,开门见山:“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把你交出去,你要进宫?”

    魏苑颔首,不紧不慢道:“您昨夜来找我,是为了我兄长。我虽困在锦瑟楼多年,但许多事,我早便揣摩透了。我兄长心思缜密,又无派系,是很好用的人。殿下想拉拢他,又怕贸然出手让他戒备,于是便找了我,想从我这入手。”

    “我兄长这些年,把我当清白之身养着,便是存了日后用得上的心思。他想后宫有人,我便成全他。现下我入宫,对您,是最好的,既能让您笼络了他,又能帮您打探宫里的消息。”

    她微笑着抬手,将萧群玉方才骑马散落的鬓发别入耳后:“殿下,我活到今日,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给我银两,不过是让我蝇营狗苟地虚度余生。”

    “但若您让我入宫,那我便是您长在手中的利剑,您让我刺哪,我便刺哪。”

    萧群玉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开口。屋外落槐如飘雪,美不胜收。

    良久,她才哑声问:“后宫艰险,那些妃嫔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你当真想好了?”

    魏苑望着她,目光笃定如磐石:“殿下信我。若连她们都对付不了,我也没有资格与殿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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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萧群玉定定地望着她,倏然觉得后背窜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好似有人在她心口吹了一把火,燃得全身灼热。

    她起身拥住魏苑,贴在她耳畔轻声道:“那么,合作愉快,娘娘。”

    槐花依旧落着,日光大盛。

    萧群玉出了私宅,浑身爽利,连马车都懒得等,直接解了缰绳,一路策马回宫。

    桂黛远远瞧见自家主子眉梢眼底的恣意,便知她心情甚好,也不多问,默默打点好车夫,纵马跟上。

    傍晚时分,萧群玉倚在小榻上看话本,一份盖着度支司私印的素白拜帖递进了公主府。

    帖子上寥寥几句:臣户部度支司员外郎魏左,恳请殿下赐见一面。城南清茗居,明日申时。

    萧群玉捏着薄薄的纸,勾了勾唇,看来这个魏左,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快。

    次日申时,城南清茗居。

    这是藏在深巷尽头的一家极不起眼的小茶馆,门脸窄小,檐下挂着面旧布幌子。

    萧群玉进去的时候,茶馆内空空如也,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身着老旧又干净的青衣,脊背微微佝偻,他一眼便瞧见她,慌忙起身,卑躬屈膝:“臣魏左,叩见公主殿下。”

    萧群玉摆摆手,也没让人多礼,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提起粗瓷茶壶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过去。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粗涩,夹着浓浓苦意与陈年的霉味。

    魏左诚惶诚恐地接过那盏茶,双手捧着,嗓音沙哑:“殿下……臣斗胆一问,舍妹……是不是被殿下赎去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好似怕对面吐出肯定,又怕得到否定。

    萧群玉端着茶盏,没立即答话,她看着手中浑浊的茶汤:“我舅舅找过你了吧,”她抬起眼,望向僵直身子的魏左,语出惊人,“他想让你扶持太子,对吗?”

    魏左脸“唰”一下青白,手一抖,茶盏翻倒在桌上,茶汤漫出,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得语无伦次:“殿下!殿下!臣还没答应丞相大人!臣什么都没答应!殿下明鉴!殿下明鉴啊!”

    萧群玉看着地上那具颤抖的脊背,没立即出声,而是淡淡地扶起桌上的杯盏。

    “大人不必慌张,”许久,她才温和开口,伸手虚虚托起魏左的胳膊,“本宫只是随意问问。魏苑是被我赎了出来,现在安置在我那,过得很好。”

    魏左起身,却不敢再坐,只佝偻着身子,双手交叠在前,躲闪着视线问:“殿下救她,是为了我吧?”

    萧群玉放下茶盏,语气坦然:“魏大人是聪明人,本宫不想同你打马虎眼。我救魏苑与你救魏苑,没什么不同。你想把她送进宫里,为自己铺路,本宫同样,也需要一个在宫里为我办事的人。”

    “魏大人不必想的太复杂。”

    魏左脊背绷直,被人这么一阵见血的拆穿,他有些无措。

    缄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舒气,开口:“殿下,臣并非不爱舍妹。臣父母双亡,唯有阿苑一个亲人,臣也很想保护她……”

    “所以你的保护方式,便是推她进那吃人的深宫?”萧群玉靠在椅背上,审视他,嗤笑声,“在魏大人的心中,早便没有这个妹妹了吧。”

    魏左拼命摇头,极力证明自己:“不是的!殿下!臣心里有妹妹的!若不是臣心里有妹妹,又怎么会在她尚留周家之时,给她送去银子呢?若非臣心里有妹妹,又怎会用自己大半俸禄保她不受委屈呢?”

    冠冕堂皇,自我感动。

    萧群玉很想骂,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越是这般的人,越是值得利用。

    她忽然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力。

    但她还是扯着笑,说出魏苑的计划:“魏大人,我已派人将令妹送回府中,下月便是大选,您得抓紧了。”

    魏左明了她话中的深意,登时大喜过望,跪下连连道谢:“谢殿下!谢殿下!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群玉没再回话,只理了理衣衫,独自朝门外走去。桂黛侍奉在外,见她神情不对,便没再问。

    “桂黛,不必跟着我,我随意走走。”

    “是。”桂黛应着,却派人悄悄在后头跟着。

    萧群玉独自沿街缓步走着,日暮沉沉,挨家挨户渐渐亮起灯,街巷喧闹,小摊贩们走街串巷,吆喝声遍地。

    她心神不宁走着,倏然在岔路口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成想,那人一瞧见她,便慌慌张张跑了上来。

    “群玉!群玉!出事了!”